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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Part 6 局
初夏的早晨带着些露水的凉意,人们却已陆陆续续走出屋舍,开始了一天的劳作。遥远的东方,在那地平线的尽头,一轮金色的太阳缓缓升起。光芒驱散黑夜,落在屋顶田间,落在人们的身上。
忽然,一阵喧嚣的马蹄声自远方传来,很快便近至眼前。田间劳作的男人在看清来人后瞳孔一缩,立即回头,对正三五成群聚在一块浆洗衣物的女人们喊:“快逃!”后者闻讯,顿时惊慌失措地站起,顾不及衣物,纷纷惊叫着四散溃逃。
可惜,一列马队迅速将她们包抄,霎时,女人的尖叫和盗匪猖獗的笑声交织在一处,划破拂晓的宁静。男人们匆忙拿起手中的耕具,刚刚举过头顶,便被横砍而来的剑刃削断了肢体。飞溅的血液伴随马蹄声、和掀起的烟尘洒落在地,身首异处的尸体直挺挺倒地,前一刻仍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
“不!!!”
声嘶力竭的哭喊自女人间发出,其中一名盗匪策马冲进人群,俯身勾住逃窜中的妇女腰肢,手臂一提,将人带到马上。他在妇女雪白的胸脯上摸了一把,目光挑衅地看向幸存的男人们,无视对方眼中炽烈的怒火,这位领头模样的人道:“去,准备食物与美酒,把所有的钱财带过来,不准私藏一样。”
“我们……没有那种东西。”年长的老人艰涩道。
战争夺走了他们的家园,军队征走了他们的粮食,一无所有的他们在新王加冕、天下初定时,拖着疲惫的身躯,怀抱着希望流亡归来,开垦故土。就像刚刚埋下去的种子,也只有这些未来渺茫的种子。
首领却不管这些,只在长长“哦——”了一声后,抬起手臂。霎时,围绕在他们身侧的盗匪纷纷将滴着血水的剑尖对准他们。
“我不是在问你们。”首领做了个手势,那些冰冷的剑刃立即朝老人砍去!
他道:“要不要是我们的事,你们只需……”
“咻!咻咻!”
弩箭接二连三,破空飞至,例无虚发地钉穿了举剑要杀的盗匪身躯。那些盗匪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响动,就干脆毙命,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众人不由朝声源处望去。田埂的另一头,青年骑士坐在疾驰的马上,身体纹丝不动,从箭壶内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对准最后一名举剑挥向老人的盗匪,神情肃穆凛冽。下一秒,倏地放弦,羽箭瞬息即至,钉穿了盗匪的手腕!
在他身后,迎风招展的旌旗渐渐自地平线冒出头来,阳光下,那朵百合花被映照得愈发熠熠生辉。
“百花骑士团,是百花骑士团!”原本已经丧失生存希望的村民在看清那面旗帜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青年骑士将弓背到身后,抽出腰间佩剑,直指前方盗匪团,慨然道:“为正义。”
他背后的骑士们整齐划一地拔剑出鞘,竖在身前,齐声高喊:“为正义!”
另一侧,盗匪首领立即反应过来,指挥部下和冲过来的百花骑士团迅速厮杀在一处。他们手中握有人质,在先期给骑士团增添了不少阻碍,所幸后者似乎对处理这样的状况已经习以为常,自有一套熟练的应对方法。
盗匪团里不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散兵游勇,就是战场逃兵,都是自身利益高于一切的自私家伙,哪有什么团队协作可言?在消磨些许时间后,被骑兵团几次有条不紊的配合攻击步步逼入绝境。
首领咬牙切齿,就想拿怀里的女人威胁,被一开始阻挠他命令的青年骑士,以一记斜刺直接挑中肋下,剑身没入过半,而后迅速抽出。登时,血液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青年骑士眼疾手快,在血液飞溅到妇女身上前将她抱离,温柔地蒙住了她的眼睛。
“别怕。”
一道温和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好似带着奇妙的魔力,女人原本惶惶不安的灵魂,竟像得到安抚般,慢慢松懈下来。
战斗进入尾声,剩余盗匪见首领已死,纷纷利用人质为自己争取时间,逃离此地。骑士团没有选择追击——平民当中有因为刚刚的冲突而身受重伤之人,他们需要得到尽快救治。几名骑士翻身下马,帮着随军神甫将人抬到平坦的地方,神甫一个个看过来,紧急处理完外伤后,又和几名家眷围在一处,为亡者念着悼词。
青年骑士立在一旁行礼,而后转身,对其他幸存者说:“我是安迷修,现在这里安全了。”
村民们目露激动,纷纷围到他的身旁行礼,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仅存在于传闻中的百花骑士、和他所率领的骑士团。虽此前从未得见,关于他们清正廉明的美名,却一直在人们口中颂扬。
他们骁勇善战,却也慈悲慷慨,从不谋求私欲,哪怕是属于自己的战利品,也会分发给当地的贫民。如果问何为王室精神的象征,那么几乎所有人都会回答:百花骑士团。
在处理完一切事物后,安迷修留下药品和钱财,继续带着骑士团上路,追击逃逸中的漏网之鱼。而历经两日被对方屡屡走脱的情况后,他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照理说,失去首领的散漫队伍只会更加溃不成军,何况双方存在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就好像……
安迷修心里一沉,就好像有人在帮助他们一样。
由不得他不想多,事出反常,又在眼下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安迷修只能紧紧追在对方身后,寄期望于速战速决。
而对方就像是了解他的所思所想般,在安迷修又一次扑空时,特地准备了一份“惊喜”。
荒凉的村庄内静悄悄一片,唯有蝇虫飞舞的响声,在寂静的氛围中传播。它们围绕着村中最大那间屋舍飞舞,破旧的木门闭合着,犹如通向地狱的门扉,给以人无形的压力。安迷修一行人握紧剑柄,缓缓靠近,在门口停驻片刻,突然推开门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只见同样破旧的屋舍内,数十具尸体被悬吊在屋顶——几乎每根房梁上都挂满了人,那些衣衫不整的女人们身上,甚至还有被凌|辱过的痕迹。
这是针对他们的报复行为,是对他们无能的讽刺与嘲笑。安迷修一把将剑顶入地板,抱住其中一个人的双腿,低声道:“把人都放下来。”
骑士们方才如梦初醒,齐心协力将这些可怜的亡者,从被束缚的姿态中拯救出来。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死不瞑目,空洞的瞳孔内,留存着最后一丝惊惧与悲伤。这是他们生前最后的记忆。
安迷修沉默地为他们合上眼睛,一旁验尸的副团长转过头来道:“才过不久,现在追还来得及。”
安迷修起身,拔剑归鞘,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副团长连忙叫住他:“团长!”见人停住脚步,一脸忧虑地道:“再往前走,就要进入佩奈恩了。”
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是特伦特河谷附近,位于佩奈恩山脉*的南沿,再往前走,就将踏入王国的中部地域,而顺着山脉一路向北,就会到达约克郡的行省。也就是说,不在他们负责的范围内。
距离他们领命出行至今已有半月,王都内部局势还未真正安定下来,他们不宜出走太远,将这伙盗匪移交给封地在特伦特河谷的贵族,是眼下最为妥善的解决办法。
“如果连我们都需要退而求其次,还有谁能制服他们?”安迷修冷静地道:“以实力来说,还是百花骑士团的赢面更大。”他有一点没说出口的是,对方明显冲他而来,一旦计划不成功,必将重演今天的惨剧,所以这事只能由他解决。
副团长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道:“这样,我带部分人在这里驻扎,然后安顿下他们。”他的视线在地上横呈的尸体前梭巡一圈,而后回转头,继道:“您带些人进入山林,无论王都还是您那边有什么情况,都来得及转圜。”
安迷修的神色缓了缓,拍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你了,谢谢。”语毕,就带着半数部队启程了。
马队穿行过绿草丛生、涧水清澈的河谷,转瞬没入山林深处。
副团长凝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来。
——TBC——
*注:佩奈恩山脉(Pennines),也译作奔宁山脉。英格兰境内,以南北纵向贯穿中北部领土的山脉。
第七章 Part 7 黄雀
日渐西沉,黄昏最后一缕微光为黑夜所吞噬,被茂密枝冠遮掩的山林内,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密林骤然陷入沉寂,战马为辨别方向,不时打着响鼻,铁质马掌踩踏在落叶上发出的细微声音连绵成片,在这安静的氛围中,也成了不小的动静。
安迷修皱起眉头,一勒缰绳停下,朝后方抬了抬手。紧随其后的骑士团成员立即停住,不动了。他闭上眼睛,仔细辨别了会儿风声,忽然下令点燃火把。
此时,活动于白日的动物们虽已进入休眠,但偌大一座山林,总还有其他夜行生物,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一点动静都没,除非——
安迷修接过递来的火把照亮前路,顿时面色一变。就在距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横亘着数条绊马索。可以想见,如果刚刚他们没停下,而是选择继续往前走,恐怕现在都已经从马上摔下来了。
这时,弩箭连发的机动声突兀响起。安迷修凭借本能后仰身体,险险躲过一支射向他的箭矢,而后迅速起身,将火把掷向前方绷得笔直的绊马索,在火焰点燃绳索的同时,高声道:“骑兵防御,弓箭和我来!”
他一边取过背在身后的弓箭,一边往来时的方向撤退,嘴中告诫:“小心周围,极可能还有其他陷阱。”骑士团中和他一样背有长弓的人,跟着他往后撤,其他人则纷纷效仿安迷修,将火把掷向四周——除开正前方,敌人以倒U字形将他们包围了,绊马索无处不在,有些地方更摆放着成片的铁蒺藜。
夜晚的丛林作战对他们来说极为不利,在平原地域无往不利的骑兵被丛生的灌木和林立的大树,破坏了优异的机动性。而弩箭发动的声音极小,在混乱的战场内很难被发现,又有夜色作掩护,不少人还未来得及辨别出箭的轨迹,就被夺去了生命。
所以,安迷修的行为不但是为了破坏陷阱,更是为增加区域的能见度。暴露双方位置,总比自己被人瓮中捉鳖,乱箭射死强。
“先对付弩箭手。”安迷修道。
他从箭壶中取出两支箭搭在弓上,瞄准射出。两箭一前一后离弦而去,第一箭在半空和射来的弩箭箭尖相撞,在惯性的作用下双双坠落,第二箭沿着弩箭来时的方向逆流而上,“噗”的一声,没入隐伏于草丛内的偷袭者胸口。
其他弓箭手得到指令,与骑兵相互掩护,缓缓推进战线,扳回失去的先机。安迷修则在四周梭巡着幕后主使。对面在见到他们重新组织起有效的攻势后,立即调整战术,和他们一样打起了弩箭手和骑兵配合稳扎稳打的攻击方式。
安迷修的目光扫过即将被焚烧殆尽的绳索、和那些孤零零被避开的铁蒺藜,这不是普通散兵游勇会准备的东西,也不是他们所能想出的计策,更不是——
视线穿过燃烧摇曳的火光,穿过重重的人影,最终落在人群之后,一个浑身被盔甲包裹的骑士身上。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就想离去。安迷修立即一夹马腹,朝他冲来,同时连射三箭,箭箭直取人要害。面对他的来势汹汹,神秘骑士不慌不忙,拔剑挥开了所有射向自己的箭矢!
——此时此地,和他们作战的,更不是普通人。
安迷修也不气馁,依旧一箭箭地朝他射去,成功拖住对方的步伐。神秘骑士见他来至近前,也不走了,索性挥剑朝他砍来。安迷修一把扔开弓,右手抽剑出鞘,挡住对方的攻击,同时手腕朝下一压,细剑沿着对方的剑刃一路滑落至剑颚处,刺耳的兵器摩擦声戛然而止。然后剑尖突然一转,将人的剑紧紧压制在胸口,横过剑身,架于对方颈侧。
他沉声喝问:“你们是谁,哪个骑兵团的?”
那些打扮成盗匪模样的人明显和此前不是同一批,装备的精度也不可同日而语,人数更是多了不少,显而易见,他们是在和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小队作战。
“我明白各为其主的立场,但在你们心中,难道就没有身为骑士的荣誉和尊严吗!”安迷修愤怒地质问:“为什么要对无辜的人下手?”他握剑的手微微发着抖,仿佛下一秒,那锋利的剑刃就将割破对方的咽喉。
神秘骑士看着他义愤填膺的模样却笑了,头盔后的蓝眼睛流露出一丝揶揄的意味来。“百花骑士,你就是凭着这份天真活到现在的吗?”
安迷修不为所动,剑刃又朝他的颈侧压了压,划出一条浅浅的血痕:“回答我。”
对方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仍是副轻松的模样,他再度无视安迷修的问题,说了另外一件事。“回去看看吧。”
安迷修一愣,什么?刚要追问,对方抓住他刚刚的破绽,灵活地摆脱了困境。两人迅速交手了几次,在兵刃碰撞的过程中,安迷修发现对方是名难得的剑术高手,力道技巧和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一把架开对方的剑,追问:“刚刚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神秘骑士牵着马退开几步,看着他身后笑道:“看来已经差不多了,贵团果然名不虚传。”
安迷修快速回头看了眼,战斗已进入尾声,对方带来的人只剩少数还健在,正且战且退,朝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阁下回去就明白了。”他说完自见面以来的最后一句话,就领着剩余人往密林深处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