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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一目连感冒已有一周。

    一周之前,他与荒一同出海,发现了某处的天然海蚀拱。但当时他们是追着鱼群出海的,因此绕了两圈,没有靠近。

    后来,荒发现了一条巨型金枪鱼,追踪它驶离了海岸线。在这个过程中他充分显示出了一个黑暗哨兵的自我修养——强大、坚韧,绝不放弃。

    只不过,绝不放弃也是有条件的。直到小艇因为没油而停泊在海中央的前一秒,荒确实没有放弃这条猎物。

    在发动机呜咽着哑了嗓子后,荒对着金枪鱼王飞速远去的背影投了鱼叉,无奈地被它甩在身后。

    于是,他与一目连盘腿坐在甲板上,互相瞪眼。

    “没油了,我十分钟前就提醒过你。”一目连抱起双臂。

    “抱歉,我十五分钟前就屏蔽听力了。”荒昂着脑袋。

    “我五分钟前用念子关了油门,你又手动打开了。”

    “如果你不关那一下,我已经抓到它了。”

    “那样只会变成我和你和鱼坐在这里面面相觑。到底为什么非要捉住它呢?”

    “只要是我盯上的目标,我绝不允许脱靶。话又说回来,你出发前没有把油加满吧?”

    “我在尽力补救。”

    “最无用之事便是发生之后的补救。这件事本该从根源解决的,问题在你。”

    论吵架,一目连是吵不过荒的。当然,打架更打不过。通常情况下哨兵发怒时,向导有责任对他进行安抚和情绪梳理,可他们比之寻常的结合配对而言来的更为独立。何况被放置在天色向晚的茫茫大海中央,谁可以标榜自己能够保持绝对的理性呢?

    事实就是如此。因为追捕一只金枪鱼,这对黑暗哨兵和念子向导的无敌组合、在海洋的某处落难了。此时他们的精神连接只会加重愤怒的交流,一目连能够感受到荒的气愤,想必荒也一定可以知道自己的不满。

    价格不菲的游艇失去动力随着海浪漂流,此刻无异于是一块装着食物的木板。因为是小型艇,上面并未设有可供休息的船舱。

    一目连不再和荒辩驳,翻出冰箱,里面只放着两块马达加斯加香草冰淇淋,还有一罐鹅肝酱。荒摆出了他固有的高傲表情,一副“我怎么知道会落难”的模样。

    天色完全漆黑了。

    荒牙齿咬着手电摊开地图,另一只手查看他们现在的坐标。他比划了一会儿,说:“我们现在离岸不到10海里,可以游回去。”

    “那可真是让人热血澎湃。”一目连干巴巴地回答道。

    “走吧,不然你想就这么漂着等待救援吗?”

    现任黑暗哨兵就算落难了也没有改变他盛气凌人的态度。他果断地沉下游艇锚,将地图和手电放回了座位底下。九月末的海水在夜晚温度并不称得上舒适。更何况,即使水温能够宜人,也不会有人想在大晚上游过充满了未知生物的海洋。

    一目连的体能不错,不说能够跟紧哨兵,起码游下这段距离是不成问题的。他试探性地想要确认一下荒的真实想法,谁知道他竟把自己的精神图景锁了起来,闭耳塞听,一意孤行。

    “我需要告诉您一句话,”一目连闷闷不乐地拉下拉链脱掉外套,突然换上了敬语,“您可真是位彻头彻尾的马基雅维利主义混|蛋。”

    “多谢夸奖。”

    荒甩来这一句话,“噗通”地以一个完美的入水动作跃进了海里。

    一目连原先认为惹怒自己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然而在他们游向海岸的几个小时里,他发现荒轻易地做到了好多次。长途游泳的过程中,荒居然保留了说教的余裕,不合时宜地唠叨起来。

    ——有什么能比夜渡深海更让人不安的呢?

    那就是在夜渡深海的同时,有人喋喋不休地告诉你你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海洋中有很多毒物,你听过世贝尔彻海蛇吗?世界上最毒的蛇之一。我们现在游过的海域应该满足它的生活条件,有可能会遇上一条。”

    “不过现在你不用担心,这种蛇喜欢浅水。现在你更需要小心刺鳐,它尾部的背棘有剧毒。”

    “它们的脾气还算温和,很少会主动攻击人。箱型水母就不一定了,被它蛰了之后几乎没有自救的反应时间。”

    荒有时会闷头游上一阵,然后停下来踩水等待一目连。在他等待的时候,一目连被迫成为了自然科学类节目的忠实听众,并且很不幸的是,由于他们建立了连接,他甚至可以在脑中“看到”那些动物们的影像。

    “您知道吗?”一目连抗议道,“我从来不看你们联合王国广播公司的纪录片*。”

    “我当然知道。”荒在他身边踩着水,“正是因为你从来不看,所以我才要告诉你。”

    “告诉我能降低遇见它们的几率吗?”

    “不能。但是你起码应该清楚一点,你的念子能够控制子弹的轨迹,却没有办法阻挡水母的触手。”

    一目连再次陷入沉默。

    他与荒的结|合更多是出于激|情而不是理性。事实上,白塔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会将婚姻包办到底,大多数哨兵向导在配对前都享有充分的选择自由,得益于战后推行的人|权草案。

    一目连与荒第一次身体交|合发生于郊外废弃的办公楼里。那一带人烟稀少,荒选在此处伏击了追踪而来的一目连,但后者并不好对付,很快两人陷入鏖战,互相消耗,直至最后才醍醐灌顶:他们彼此吸引着对方,不论是肉|体还是灵魂。他们天生一对。

    现在想来,一目连怀疑那多半是激素作怪。他听荒坦白了一些事情,又对他过去的遭遇产生了共鸣,虽说非常欣赏他的风度,却也不至于如此草率地决定了后半生。

    二十五岁的一目连在废墟一般的半成品建筑里,压着墙壁,被荒分开双腿、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贯|穿了身体。他们酣畅淋漓地较量,酣畅淋漓地做|爱,太过于理所当然了。这之后的日子也像做梦一样快意,潜入圣佩德罗复仇、逃亡、隐居避世。

    ——但一切结束后又如何呢?生活并不都是浪漫的,只要矛盾存在,现在这样的情况就还会在未来重演。那些通过手术切断连接的哨兵与向导恐怕后悔过无数次,为什么没有牧师赶在情侣上垒之前握住他们的球棒询问:“你愿意在今后的几十年里,每天早上醒来都第一眼看见他吗?”

    荒是个非常出色的哨兵,果敢刚强,富有魅力,这一点一目连深深地了解并且为之着迷。

    他同样知道,荒没有对自己说过“爱”。或许此时此刻泡在海水里听他啰嗦的向导是谁都行,自己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位置。恰好他们精神契合,恰好他们肉|体相配,恰好他们可以共同行动天衣无缝;恰好不等同于唯他不可。

    一目连小心地隐藏起这份忧虑避免让荒察觉。在静悄悄的星夜下划动双臂,拍击冰冷的海流。他不是个善于吵架的人,只是善于倾听,荒的每一句指责他都记在心间。

    精神连接的那一端没有传来任何情绪的波动,似乎那位哨兵终于厌倦了担任播报员,重新专注于游泳中。

    ——隐约有些不对劲。

    不是天气。海风温和,月光清朗,没有积云或海雾。

    四下也不见船只。

    隐藏着莫大秘密的海洋保持着可疑的沉默,在暗处,巨型黑影缓慢潜动,仿佛在酝酿着什么似的。

    一目连紧紧盯着荒的背影,无法说明自己的担忧究竟从何而起。

    荒猛然调转身子向他扑来,奋力抓住了一目连的手腕。他防备不及,瞬间就被拘入了宽阔的怀抱中。

    “怎么——”

    片刻之后,一目连才意识到荒提前察觉的危机已经降临。

    ——水母。

    海面发出微弱的荧光,仔细看来,并不是海水在发光,光源来自上下倒置的水母,它们似乎是在睡眠中随海浪漂流,缓慢喷出内腔的水。

    有一大片水母,或远或近。

    近身的水母有一些似乎是醒来了,吞|吐着离开抱在一起的两人。荒用脊背迎着水母群,单手紧搂住一目连,带着他横穿看上去铺天盖地的荧光。

    荒游得极为奋力,因此另一只手也一并发力搂得极紧。与此同时,一目连感受到了精神连接的强烈波动。

    ——要如何描述那种情感呢?不安的、担忧的、决绝的,所有都混杂在一起。

    他的腰部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火辣辣地刺痛,可一目连无暇在意它。他知道这是水母触|手的鞭打造成的,来不及想象会有多少毒素注入伤口。荒咬紧了牙,用背部抵挡下的攻击是一目连承受的上百倍。

    “荒!”

    “不要分心!”

    密集的触|手在洋流中漂动,织成一张大网牵扯着他们两人;而荒不以为意,仿佛以身做利刃撕破囹圄,硬是在满眼荧光中劈开一道通路。

    海水渐渐变得清澈。等到荒终于松开对他的束缚时,一目连发现他们已经游出很远。荒虽然放松了,却并未离开他身边,倒是抢先开口问道:

    “一目连,你受伤没有?”

    没有经过任何掩饰的情感铺天盖地笼罩而来,一目连确信了,这是向来孤高的荒最真诚的反应。

    “我没有,受伤的不是你吗?”

    荒撇了撇嘴。“这是无毒的水母,我不会有事。”

    “……你替我拦住它们的时候,并不知道是无毒的吧?”

    荒冷静地凝视进他的眼睛,如同在回复晚餐是不是要外食一样简略地回答道:“大概。”说完后,他闷闷地扭头继续前游。

    他健美宽阔的背上布满了笞邢般的红痕。

    最后,荒与一目连登上了布满多边舌甲藻的海滩。在海浪拍击的作用下,这种小小的藻类发出明亮的蓝色荧光,远望过去,如同是倾尽宇宙之繁星、摇坠在起伏的涌浪中。星光簇拥着泅水而来的旅人,贴在他们赤|裸的肌肤上,明灭着,渐渐失去光彩。

    一目连疲乏地躺倒在沙滩上。

    荒走开了两步,见他倒下了,又折回来,坐在他的身边。

    “抱歉。”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