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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他们被单独引入一间布置风雅的和室。
米色的主调,干净的不像有人在此常居。摆着一只净花瓶,花瓶内几束新择的霞草。霞草也没有颜色,但稍稍的给了这间和室稍许人气。拉门很快拉开,进来一个男人,赤脚,穿着深青色的纹付,腰间插着一柄扇子;男人在他们对面跪坐下,略略一点头。他道:“在下便是此处管事付下尾介。听闻大人找我?”
茨木正眼都没给他,自然是不可能回话的。小和尚叹一口气,接过话道:“是,我家大人找你。”
付下尾介看向小和尚,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了。
这男人将自己打理的很干净,头发规整的梳好,胡须也仔细的剃过了。只是眼下青黑一片,格外显老态。他那双眼死死的盯住小和尚,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瞪视的太过出身用力,眼白上的血丝格外明显的凸显出来,嘴角还残留的笑意冬季湖水一般一点点的冻住了。小和尚干脆抬起脸来,将斗笠摘了。
“果然是你。”付下尾介松了一口气,收回前倾的上身笔直的坐回去,一手环进襟口,一手搁在桌上,安适的敲击起桌面来,“我见你眼熟,便有些失礼,多加见谅。”他转头叫了侍从,低声的吩咐了两句,笑盈盈的转头对小和尚说道,“我让他们换了好茶。”
小和尚道:“你见我眼熟,我却不认识你。”
付下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以为既然要见我,就是认出了我。”
“这倒不是。”小和尚道,“路经一处宅院,宅院的女主人委托我同你带话。她让我问问你平时养狗,养多少狗,死多少狗;也让我问问你,这些狗平日里吃些什么,在哪里捕食,吃掉的那些人是在里院中屡屡赌赢过的吗——啊,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他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男人的神情,“阿步在哪里?”
付下尾介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了。湖水持续结冰,他就像整个人都被冻住,刚刚回暖的笑容在寒彻中扭曲到几欲凶狠噬人。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瞳眸死死的瞪着小和尚。小和尚好整以暇的,冲他微微一笑。
那一刻他几乎推翻矮几整个人扑过来掐住小和尚的脖子了。尽管最后他抑制住了自己,但他的眼神在千百次的模拟这一场面——他是如何死死的、牢固的掐住那脖子就像掐断一根草茎。
推开的拉门中断了男人的这场想象。
侍从端着茶进来,放下后低下身子同付下耳语了几句后很快退出了房间。付下尾介自顾自倒了茶,端起浅酌了几口。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平和起来,他放下茶盏时,嘴角重新噙起了风淡云轻的微笑。
“真是贵人多忘事。”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温和的说道,“我当时就知道,想必你这种天生起就在云端不谙世事的小鬼,是绝对不会注意我们这种下等人的相貌的。这可能是你此生做过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如果你稍稍注意一点,可能你在得知我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就像是一条突然受到惊扰的蛇,茨木猛然暴起扣向付下尾介的喉咙;小和尚只来得及匆忙喊了一声:“别杀他!”付下愕然,躲避挣扎时挥动的胳膊打翻了茨木戴着的乌帽子,帽子掉到地上,这妖怪一头化为黑色的发披散下来,从末端起开始泛白,眼看就要妖化了。小和尚厉声喝道:“现在不行!”
那些从发梢开始妖化的银色发丝重新染成黑色,掐住男人喉管逐渐尖锐的半鬼爪退成指甲圆润的人手模样;险些崩坏的世界一点一点的粉尘回溯,倒退成原状。
茨木掐住他脖子将他拎起来。这个男人现在就像所有将死在他手上的人类一般,面色涨红的紧紧的掰住茨木的手腕。妖怪转头对小和尚厉声说道:“不许我杀他,那你离开!有妖气正在过来,若不用我,此次你应付不了!”
那男人呼吸艰难,青筋暴起,他眼珠翻动着瞟了眼茨木,转又牢牢的盯住了小和尚,随即咧开嘴咯咯咯咯的大笑起来:“我道这是什么人,竟还跟在你身边。本想是什么傀儡,是我大意,未想到你身边居然还有忠心耿耿的狗——”他高声大笑着,直至猛烈的咳嗽噎住了他,他边咳边笑道:“你们这种人下山,身边怎么只可能只跟着一个人?你怎么只可能孤零零一个和尚扮作贵族的侍从来我这看热闹?怕是已成丧家之犬——哈哈哈哈哈哈,万万没想到,你已被驱逐身边居然还跟着人;无关紧要嘛,因为你就要死了——”
茨木卒然收紧五指,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嘴,就剧烈的咳出一口血。
小和尚的眼神动了动;这家伙不知道跟在他身边的同样是妖鬼,亦不知道越后寺中人正在追查他。他们不知道的多着呢,多到令他有些好笑。
茨木焦灼的催促出声:“小友!”
小和尚束手而立,眼神看向门扉之外,窗户开着,正巧能看见庭院中的那棵落椿。像是有一阵风吹过,一整朵开的又大又好的绯红花朵落在了地上。静悄悄的,他当然不可能听见,但又确实听见了那一声清晰的“啪嗒”,就像是它直接落在了他的心脏上一样轻巧且沉重。
不用任何人提醒,他都能闻见空气中紧逼而至的腥气。
“喂。”小和尚懒洋洋道,“你也觉得我是极厉害的对吧——除了你,我还没遇见过我难以应付的妖怪。再来一个,也能让爷长长见识。”
他微微侧过头。茨木能看见他嘴角微微挑起来嚣张的弧度,像酒吞。
“爷不爽的很。有什么误会让你们这些胆小鬼以为我不会生气的?来就来吧,刚好爷也想畅快的打一架。”
拉门被撞开,瘴气浓的几欲成雾。小和尚瞥见院角那掉了满地的落椿,红色被腐蚀得蜷缩发黑。他心道真是可惜,转念间已捏诀将冲撞进来的妖怪挡了一挡。那是一只狗——准确的说,是一只身形高大的人形犬妖,披着一身不知道从哪捡来、破破烂烂的武士盔甲,瘴气连着皮毛,妖气浓的几乎要将满室的阳光挤出去。它压低着头,一双红金色的瞳眸巡视着房内的人,最后停留在掐住付下尾介的茨木身上,嘴里龇出低低的嘶吼,听起来是在说话,但是模糊不清,只像是咆哮。
付下尾介还有意识,余光瞅见犬妖,嘴角的笑容虚虚的又飘起来;他艰难的动了动手指,很快无力的垂下去——与此同时,犬妖怒吼着向小和尚击了过去。
小和尚挡下的动作飞快。他一边捏诀于虚空画符,同时还来得及转头对茨木高声叮嘱道:“不许动手!——也不许杀那家伙!不管发生了什么,信我一次!”
此时他脸上嚣张无畏的笑容,用少年轻狂来形容都淡了些,可真算得上是放肆至极。
茨木当然信他,何止一次,千百次他也信。
他分出一丝精神挟持着人类,同时也避免自己一个不慎将脆弱的男人给杀死了。其余所有的精力,他都投注在小和尚的这场战斗上。真正战斗起来,他才发现自己了解的只是酒吞童子——而不是过去的这个他。小和尚用的手法他是真的茫然,只觉得有些像安倍晴明使阴阳术的手法,可又不像;佛法和神道之间毕竟有区别,妖鬼用的法门又和这截然不同。所以他攻击时完全不是茨木所熟知的那个酒吞童子了。但是步法已经埋下了影子,神态也像,那种嚣张傲慢,和即使处于弱势,偏偏愈战愈狂愈兴奋到神采飞扬的神情是一致的。
即使是弱势。
茨木同时知道那只妖怪。人类称呼这种家犬形成的妖怪为犬神——安倍晴明的式神中也有一只,只是不知晓晴明饲养的式神和现在这只是否是同一个。茨木并不熟悉那个式神的气味,更何况现在这只犬神吃了太多的人了;可能在他还活着,还是一只家犬的时候就在不停的吃人。死气密不透风如蛆的缠绕上来,几乎要将这只妖怪自身的妖气给覆盖了。这只犬神食人太多,并且看似被他的饲主妥当的祭祀过,他强到不像是一只初生的妖怪。茨木童子自己对上他当然毫无问题甚至轻而易举游刃有余;但是对人类来说太困难了,更何况是尚且还是一个孩童的小和尚。
他一个侧身躲的稍稍慢了一些,犬神的利爪已经挥了过来——妖爪在小和尚的肋骨和胸腔处留下了鲜血淋漓的一处爪印。小和尚猛然因冲击向后滑去,他退无可退的抵在一侧的墙壁边捂住创口,血滴从指缝中渗出来,然而他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大;犬神的下一击很快袭来,小和尚利落的翻身躲过。妖怪的爪子和瘴气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深黑色的爪痕。它喘着粗气转过身来,小和尚动作飞快的沾血于空中写经,一面写一面敏捷的躲闪着犬神暴怒的进攻。
闻见血腥气,茨木神色一变,扔了半死不活的付上尾介,抓来放于房间一侧用做装饰的刀具,高喊道:“小友!”小和尚退后躲闪的那一刻瞥向他,茨木一掷,小和尚稳稳的接着了,拔鞘一挡,嘴角一扬:“刀不错——谢了。”
茨木仍放不下心来。
他平日中多是和酒吞并肩而战,旁观这是第一次。更何况小和尚和犬神差距明显。更何况他现今是人,落下一道伤来,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好。人类又脆弱,即使他顶天立地的挚友,做人时都得担心一个不慎死了。当人真是辛苦,更何况是常与妖鬼浊物打交道的法师,茨木从未有现在这种提心吊胆的状态,一边还分神想,果真还是要哄得小友当鬼。不然等到他们打架时,他还是得小心翼翼,不能尽兴。
小和尚却越战越兴奋了。
他将犬神手臂削去一块肉,妖爪也被砍了几根爪指下来。自身也有负伤,但就像是那些伤丝毫不影响他一般,他游若惊鸿动作倒也是更敏捷了——就像是流血这件事激发了他血脉里的力量一样。他脸上溅了血,分不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流到唇上,他嘴角一扬给舔干净了。灰布的衣服在跳跃闪躲间像是进了风,撕碎的部分鼓起一大块,在一束阳光透进来,像极血淋淋却展翅欲飞的羽翼。
门口的方向,骤然传来小兽一般撕心裂肺,语调不清断断续续的嘶喊。
摇摇晃晃走进来一个白的几乎透明的孩子,将近三四岁,扎着双髻,赤着脚。他一进来就朝犬神跑去,犬神的动作一滞,小和尚瞄准机会砍了过去。刀穿透小孩的时候他只挑了挑眉略微吃惊。稍微遗憾,这一刀没能劈掉犬神的头,它躲了过去,只来得及在它胸腔划出一条迸发血肉瘴气的口子。
犬神负伤,重重的摔倒在地,喘着气,瘴气也收弱了。小和尚一击不死,果断后退。小孩拽住犬神,语气焦灼的在喊些什么,不成语句,没有人能听的懂,隐隐约约,只听出几个词。小孩焦急着同时也无比亲昵的一声声喊着同两个词,他喊“妈妈”还有“阿汪”。
小和尚脚尖一顿,听懂了。忽然间他一侧身,向后一扯,手执花瓶就欲往下砸的付下尾介被反身摔在地上,撑着地面没能站起来,只咳血。花瓶碎在地上,发出巨大一声声响,犬神挣扎着欲站起来,被茨木一脚踩住。小孩抱住犬神脖颈,色厉内荏的对着他们龇牙。
小和尚抹掉嘴边的血走两步觉得艰难,干脆以刀为撑,站着喘了几口气,笑道:“付下君。”他用了尊称,念起来却讽刺语气十足,“你儿子——阿步曾在半路上向我求救。”
付下尾介倒在地上,像条死鱼。只喘息着,一双眼不甘心的瞪着小和尚。
小和尚继续笑:“当时我没听懂,现在懂了。他是感觉我身上有他母亲的气息,误会我认识他母亲,所以想找我救救他妈妈。”他笑到一半,继续说,“也不算误会。我的确是答应那位夫人带话一事。所有人都想象不到你做了什么——昔日有人为报仇雪恨,将自家爱犬杀了,祭祀狗头使其成犬神,也有人是为求钱财。但他们都没你决绝勇敢,竟拿自己亲生儿子喂狗。”
阿步搂着犬神脖子转头看向付下尾介,呆愣愣的,就像是突然被点醒记起了什么。嘴一张,白洞洞的眼睛里流出血泪来,小孩浑然不觉,只喃喃着,这回所有人都听懂了,是“爸爸。”
付下尾介猛然暴躁起来,他狠狠的砸了一下地板,高声道:“你懂什么!养妖多么危险的事!一旦反噬后果不堪设想!我得让狗听话……!”
小和尚瞄一眼那被茨木牢牢踩住,却依然挣扎咆哮以求救主的犬神,冷笑道:“它当然听话。犬神所食之子是为‘白子’,能束缚服侍犬神,亦也能使犬神更加强大——用亲生血脉喂食,这只犬神怕是永生永世都认你血脉为主,绝不会弑主,对否?”
付下尾介额上暴起青筋来。动怒令他又咳出一口血来,男人盯着小和尚,怒极却哈哈大笑起来:“你这黄口小儿——也不过是运气颇好罢了!生来即为‘神子’,懂什么世事艰辛?你可知我这犬神一出生日日夜夜皆在找你?你运气真好,小鬼。你以为我为什么大费周章的请一妖怪出来?!我想你死。我日日夜夜要你死!若不是运气,你怎逃它利齿?!”
小和尚听了,也不生气。他以刀为柱走至男人身侧,撑着刀慢慢蹲下身来。他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一滴啪嗒一声滴在男人脸上;付下面色青紫,目眦尽裂,却动弹不得。小和尚瞧了瞧男人的相貌,微微笑起来。
“我还在好奇,我不认识你,你是如何对我有那么大恨意的。是我没拿正眼瞧你,那么相似的相貌我都没认出来。”他慢条斯理的说着,说到一半,话锋却一转,“付下君,你知道为何阿步要求我救令夫人吧?你应该知道阿步生性胆小,死后凭着犬神的力量成灵,也不能离它太远。怎么就忍了那么大的疼痛脱离犬神来找我?”
付下尾介死死的盯着他。
小和尚淡淡说道:“令夫人将化鬼了。”
“怎么可能!”
“她感觉到你杀了阿步,然而没有人相信。谁会相信?或许她也感觉到了阿步是怎样被狗撕咬成碎片的……就像阿步是怎样感觉到她要化鬼了一样。付下君,你废了好一番力气令犬成妖,却没想过人成鬼要更快一些。你说可笑不可笑?你们一家三口,最不该死了死了,无辜的全成了妖鬼,只剩你自己一个诸恶缠身的,还是人类。”
满室寂然。只剩下犬神一声更高过一声的长嚎,听起来像极在哭。然而在哭的只有一个,白子阿步的血泪就像流不尽一般的往下掉,然而即使眼泪砸在地上,也未留下任何痕迹。
没人想过他会有多疼。他亲生父亲将三四岁的孩子扔进疯狂躁动的犬笼里没想过。现在得知的小和尚和奇怪的贵族不会在意。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疼。犬齿死死的扣进皮肉有多疼,生生的一块肉接一块肉的被扯去有多疼,骨头都被咬碎了有多疼,从声嘶力竭哭到奄奄一息都没有人来有多疼。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问。
会问的那个人快要不在了。她在千里之外,感同身受却无法过问,痛苦到几乎要堕入鬼道。
第十七章
之后的事情,比战斗简单多了。
茨木远远的就闻见了那群人类的味道;想必法师们也同样察觉到了这处庭院里的滔天妖气。他和茨木花了点时间来伪装——小和尚都不用伪造伤势。激怒已经将近崩溃的付下尾介同样简单,当越后寺法师冲进来时,看见的恰恰是瘫坐在犬神身后横眉竖目几近疯狂高声嚷着“杀了他!杀了他们!全部杀了!犬神!将他们全部杀了!”的付下尾介,以及妖怪将要对“神子”袭来的致命一击。
几乎冲进来的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靠本能行动了。这一刻或许观禅什么都没有思考。小和尚第一次见到他的师兄行动先于思考的闯了进来,他搀住摇摇欲坠的付下尾介,惊慌失措的问道:“哥?!你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付下紧紧的握住他的手,嘴唇颤抖着,一低头就又咳出血来。房间内嘈杂争斗不断,有人念经布阵,有人高喊着调令着秩序,梵音和犬神的咆哮嘈杂的混合着。有人扶起小和尚,将他背至不受打斗影响的一角。小和尚向窗外瞥去,那株落椿已经彻底开败了,那轰轰烈烈整朵死去的花已经化为一地灰烬。他靠在墙边认真的当他的伤员,眯着眼看天空,觉得今天还真是一个璨灿的好天气。
他们没能杀死亦或是封印了犬神。犬神战的浑身是血,被佛印束缚得步履维艰。白子坐在它肩膀上,发出奶狗一般的呜咽声,犬神受一击,他的颜色就愈淡去一分。 白子细弱的喊叫本很难在这一室凌乱中听见的,付下尾介由观禅支撑着,视线越过观禅看向诸人也看向白子,他的目光晦涩不清,最后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吹哨。犬神站住了,耳朵一颤一颤的。付下确实是在吹哨子,他气息不稳,吹的高高低低断断续续,吹完他高声命令道:“走!”
犬神携着白子冲出法阵。远远的听见它最后一声长啸, 像是对月的狼,也像是嘶哑絕望的哭嚎。
失去目标的法师们将付下尾介包围了起来。
观禅紧紧的搀扶着他,却没想到付下忽然用力将他推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也不知道这个连站起都困难的男人是怎样迈步而走的。观禅怔怔的跪在地上,木然的看着兄长走进同门的包围圈中;他转头去看另一侧的小和尚。小和尚在对那个一直与他随行的青年僧人说话,那僧人正小心翼翼的握着小和尚的胳膊看伤口;他们只在和彼此说话,周围纷纷扰扰谁都没有看,没有看逃跑的犬神,也没有看被带走的付下尾介,甚至也没有看他。
观禅突然大声呼道:“你们别弄错了!这个男人!跟在师弟身边的这个男人!谁见过他?有谁见过他?他才是妖怪!”
没有人搭理他。
人类总是容易轻信于自己。听想要听的话,看想要看见的世界,自己推测出来的事情一定就是事实,自己亲眼看见的亦笃信是真相。
小和尚告诉众人,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这个青年僧侣是伊吹山妖袭时幸存未死的一个,是东密的僧人,曾在奈良修习过,所以能力非凡,多次救他于危急;他们共患过劫难,并且他无处可去,于是就选择跟随“神子”。茨木就垂首站在一边,听小和尚说他如何如何,语气确凿,事例严谨,听得他都信以为真,反应过来时只能在心中感慨,不愧是小友,说谎也能说的气势非凡。
很快调查出来,彻底洗清楚了小和尚和茨木身上的疑虑;他们总算相信茨木不是妖怪了——这令茨木觉得非常好笑。 村落里杀人的确实是付下尾介的狗,那些凶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在做清扫工作了,最先死去独居男人是因为常来里院内斗犬,他养的狗赢的太多,发狠时能将场子里饲养的杀人犬给咬死,他死的那天刚赢一把,就去买了一小坛好酒,没想到连喝都未能喝上一口。名叫安代子的少女——是因为同为大名为妾室的妇人的妒忌,那位夫人不满安代子的独宠,在家里同兄弟抱怨,兄弟恰巧和付下尾介是酒肉朋友,就重金委托付下杀人。
再加上付下尾介养妖——对于越后寺和贵族而言, 这才是不可原谅的罪过。这一致命可怖的罪过牵连到了付下在禅宗修习的兄弟观禅,付下被严加看管起来,择日送交官府或者由寺院独立处置,而观禅被关了禁闭。寺院中的师兄弟彼此嘀咕着,即使是他无恙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前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