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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女人的‘生成’,院子里的狗的妖化。人变成鬼,动物变成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么?”

    茨木想了想,坦诚的告诉他:“我不知道。”

    “嗯?”

    “我似乎也是从人变成鬼的,也似乎是一出生就是鬼的。隔着的时间太久了,能记起的也就不多。不过按道理来说,的确是谁都可以成鬼的,只要执念够重。化鬼或许简单,活下去却不是这么容易。”茨木那双鎏金色的眸子向上挑了挑。他斜睨人的时候总是显得冷漠,观人看世事时神态如同俯视蝼蚁,“不说那只千辛万苦得了一丝鬼气的狗,单是那女人就算是孱弱。倘若真化鬼,只怕很快会被别的妖怪吃了。”

    小和尚说:“你们的食谱还真是列得肆无忌惮。”

    他开口的嘲讽来的越来越熟练。茨木看向他,那双倨傲到俯视众生的妖瞳瞬间敛下了所有的气势,温吞成桌边点着的一寸烛光。小和尚似笑非笑着注视着茨木,眉眼里全是年轻的、刀刃一样的尖锐——他和茨木初见的酒吞童子越来越像了,锋芒毕露,嚣张到无所畏惧,从再暗的地方看过去也仍然觉得灼灼生辉。

    茨木愣了这么一瞬,问句已经脱口而出:“小友问这个……也是想化鬼?”

    小和尚像是被这个突如其然的问题砸中,沉默了起来。

    茨木却像是抓住了某个重要的关节点。

    “小友化鬼吧!”他说,“小友倘若化鬼,必是鬼王,这世界万千的魑魅魍魉都要低伏归顺于小友;混乱的鬼道必将被肃清。你若化鬼,天下的鬼都不会有你强大。”他说着说着越仿若看见了那副景象,目光都宛若被点亮了,“我会臣服小友!同你战斗,为你征伐,助你登上巅峰极点!小友能让六道众生为你的强大而战栗!”

    小和尚嘴角一挑,靠近了茨木一些。他手肘搁上桌子,半撑着下颚歪着头,眯着眼注视着茨木笑起来:“想看我化鬼?”

    “小友迟早成鬼。”

    “哇哦,你很确定嘛。”

    茨木却停下了——他没察觉错小和尚笑眯眯皮相下的愠怒。这只大鬼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小友不想成鬼吗?”

    “爷好好的当着人,无病无灾无痛,做什劳子鬼?”

    茨木一下子就呆住了。他很认真的揣度了一番小和尚这句短短的话,才困惑的眨了眨眼,问道:“小友怎么会不想成鬼呢?成了妖鬼能变强的。很强……那些人类也不敢肆意的构陷小友了。”

    小和尚嗤笑道:“你方才刚说过,那夫人化了鬼,只怕也会很快被别的妖怪吃了。”

    “小友和那女人怎可一概而论!”

    “比她强,嗯?她是被逼到绝境,想要成靠成鬼来解脱。行,你仅仅看我被驱逐出来,就觉得爷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小友自然不会这样狼狈——小友化鬼也定然不会是那副张皇失措的模样。小友本来就极洒脱自在,谁都不会干扰小友的道路的!小友踏上鬼途,定是为追逐新的力量为着明确的野心而去的!”

    “你是意思是我会为了变强而化鬼?”

    茨木注视着他。这大鬼面容上的迷茫分明写着“难道不是吗?”

    小和尚的手指在桌上轻磕了两下,他似笑非笑道:“妖怪,没有人会仅仅为了变强而化鬼,仅仅是这个‘欲望’,距离化鬼还太远了些。没有生物不想变强的……蜉蝣和飞蛾也想要变为巨象的。要是那样,鬼道早该拥挤不堪了。”

    他的神情张扬且嚣张:“并且,为什么变强非要化鬼?什么逻辑。爷就算只是一介凡人,迟早有日,你这等大鬼也得败在爷手下。”

    茨木怔忪的看着他。一时间气氛阒然,没有人说话。烛火轻微的摇晃着,但是已经是黎明了,蛋清一般的晨曦模糊的将他们包裹。烛火的光芒在小和尚脸侧映出一团稀释了的橘色的色块。破晓时分灰蓝色的光填补了剩余的部分。少年人眉眼凛冽,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松脂,或者是冷杉的阴影,他的气息热辣辣的扑过来,鲜活着的,跳动着的,从灌木丛里扑过来,野兽般的利爪生生的挠进了茨木的肩膀。

    “小友现在也很强。”茨木低声说,“人可以成鬼,但没有鬼重新成人的。那个女人——她已经‘生成’了。这个过程即使是安倍晴明这种阴阳师都难以逆转的……”

    “我没有逆转。”小和尚说道,“只是暂停了而已。我将她体内的鬼气导出了一部分,剩下的封印了起来。如果她执念不散,臆念不绝,用不了几天就会重新化鬼的。她成了鬼,意识完全絮乱了,把我认成别的什么人;这种状态下是没法问她话的。”

    茨木说:“果然是小友的风格。”——他的语气要比前几次说这句话时要低落得多,眉目也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又说:“但是小友依然是很厉害的。我感觉的出来。说不定等你成年,也真能同我一战。”

    小和尚笑了一声,身体后仰靠在墙边,双手悠闲的平摊开:“或许也不用等成年。”

    “如果你不化鬼的话……”茨木轻声说,不情不愿的,中断在半截上。

    如果酒吞童子不化鬼,那么酒吞童子还是酒吞童子吗?

    茨木有些茫然。他感觉到的更多的空落。烛泪滴落下来,就像是贴着茨木胸肺滴淌下来一般。他的挚友现在是拒绝化鬼的,为什么拒绝呢?现在恰恰离开了寺庙,是化鬼的好时机。倘若是茨木童子的出现打散了本该有的发展顺序,也说的通。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酒吞倘若是一直不去做他的酒吞童子,不去当他的鬼王,那该怎么办?

    茨木设想了一下这样的未来。无疑,在他心里酒吞是最强大的存在,他无处不完美无处不值得赞叹,现在的困境或许对他来说也极容易解决。就算这样顺顺当当的将“神子”身份负担下去,他也定然能做到游刃有余。他依旧会强大。茨木自己确实清楚的很,酒吞童子的强并非是因为他选择了鬼道。这个男人无论走在哪一天道路上,都会是王者,都同样的洒脱超逸。

    所以就算他一直是僧侣,他也会是最强大的那个。他的本事会超过空海和尚或者是道摩法师,也会越过安倍晴明。他照样会有滔天的权势和凛然的地位。他依然会成为让所有妖鬼闻风丧胆的那一个。

    只是茨木童子不太可能遇见他了。或许能遇见,只是不可能日日夜夜的喝酒打架了。

    茨木这么想着,就愈加的难过起来。他耷拉着脑袋,尽管感受到了小和尚看着他的视线,也一声不吭。

    ……不过应该能打一次吧。

    就打一次。酣畅淋漓的一次。他的挚友会极认真,他当然也会全力以赴。那会和他们都是妖怪的打法不一样,但一定是同样的惊天动地驰魂夺魄。他的挚友应该还是能赢。然后他呢?他不重要。

    这样一次就足够了。

    茨木于是有了力气抬头看小和尚。人类的瞳眸很亮,漆黑的,和酒吞幽紫色的瞳眸却是一样的熠熠生辉。

    茨木说:“人类也不错。小友就算一直是人类,也是人类中最强大的那一个。我为小友——”

    “妖怪。”小和尚打断他。

    他盯住他的眼睛,站起来倾过身。猝不及防间茨木的额头就被他的手指给点住了。随后茨木看见小和尚在他极近处笑了。这个笑和之前生气的笑容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有些凉。像是酒葫芦里没热过的神酒滴下来。

    “妖怪。”小和尚笑了笑,“你放心。我是成不了佛的。”

    临近中午时分,这家的女主人来拜访了。她已经收拾妥当,穿了缀着家纹的色无地,鬓发也规整的梳好。尽管上了妆,看上去依然格外憔悴;这种憔悴并非仅仅是一种疲乏的,瘦损着的未休息好的状态。她的憔悴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就仿佛早已油尽灯枯。这样的垂垂老矣,已经是她再如何精致的妆容,再怎样明艳端庄的面容都遮掩不住的。

    她着重向茨木扮作的青年法师致了谢,并对他们致以招待不周反而添了烦扰的歉意。她说的不多,像是已经疲乏极了。她没再关注小和尚——看起来她不太记得生成时的事情,于是自然的将一切归功于青年僧侣身上。鸣子站在她身后,一双眼睛依然忍不住的往小和尚的方向瞧。

    “暂且有一事问问夫人。”小和尚客客气气的说道,“夫人是缘何困扰?”

    女人低敛下眉目,一缕长刘海从挽起的发髻里漏出来,被她别至耳后。她疲惫的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夫人将我认作了阿步。”

    女人像是被一根刺给戳中了。她猛然的抬起头,在见面后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起小和尚来。片刻之后她才开口,嗓音微哑:“不……你们一点都不像。小师父,你好看到没有什么人气;我的阿步……他绵软可爱,一刻也离不开我。”但她注视着小和尚的眼神还是软和了下来,她摇了摇头,笑道,“并且年龄相差也大。他才三岁,起码还要那么六七年才能长着你这般模样。”

    小和尚笑道:“三岁吗?我三四岁时似乎已经在越后寺了。”

    “那么早?”女人有些惊诧,“做父母的,怎么会那么早将孩子送去寺院。再怎么也得晚些……十岁,八九岁。”

    小和尚说:“我记事起就在寺院里了。是被师父一手养大的。”

    “啊……”她轻轻喟叹起来。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看向小和尚的眼神像是带了水光一般的柔软,周身的防备感和壁垒也逐渐消散了。

    “我有一件事想问过夫人。”小和尚说道。他微微抿着唇,神情有些严肃;抿唇的动作让他显得年幼了一些,气质也改变了——符合他本身的年纪,也符合任何一个女性对这个年纪孩童的印象,“这件事对我而言很重要。”

    女人说道:“请问吧。”

    “院子里养着的那群凶犬……听说是夫人的丈夫饲养着的。夫人可知晓,他养它们是为了什么吗?”

    女人不说话了。她垂下头,十指交握;这是抗拒的姿态。

    小和尚说:“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必须得回寺庙,夫人。请恕我直言,阿步的失踪……是否也是同这些狗有关?”

    女人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小和尚说:“师兄和我能帮助您。我保证。”

    女人抬起头来,她看向另一侧。“鸣子。”她喊道,“请帮我看看准备的饭食好了没有。”

    鸣子俯身,膝行着退出去,行至门口再次俯身,将拉门合上。

    女人转回头来,她咬住下唇,出神般的凝视着小和尚,片刻后她回答道:“妾身的夫君,他养狗,是一件差事。”

    “差事?”

    “为贵族老爷们做的差事。老爷们总是有各种消遣的场合,而这一项需要狗。大量的狗,愈凶恶愈好。夫君就是为他们工作的。”

    “可是这不是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

    “这不是。”女人轻声说,“但是他们要凶犬。有血腥气的骇人凶犬。达不到标准的夫君就……有一天,它们开始吃人肉了。”

    小和尚和青年僧侣对视了一眼。女人开始颤抖,她双手捂住脸,止不住的颤抖:“有一天深夜,大雨,夫君突然回来抱走了阿步。我那时候就知道不好,我那时候就有不详的预感。但是我阻止不了。我再没有看到阿步,阿步离开我一个时辰就会大哭。他离不开我,这是夫君也应付不了的。夫君也没有再回来。我承受不了,我承受不了,我开始日日夜夜的做噩梦,我梦见夫君亲手杀死了我的儿子。后来我白日里也能恍惚见到这幅景象,我向家仆求助,但是他们都说我疯了。没有人相信,没有人听我说。他们都觉得我疯了。我的孩子,他见不到我会哭的,他会不吃不喝的。但是没有人听我说,没有一个人!”

    “夫人。”小和尚站起来,将手虚虚的按上她的肩膀,权做是安慰。

    女人从指缝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她没有眼泪,就像是早就干涸了一样。她疲惫的,长长久久的注视着小和尚,然后她叹出一口气,哽咽般的说道:“在长滨……靠近琵琶湖的西郊。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在临行前,女人对着小和尚同青年僧侣行了一个跪礼。她低伏着身子,声音轻的仿若一阵漂浮在空中,风以来就消逝散去的烟雾:“若是找到夫君……向他问问阿步好不好,有没有好好的吃饭。”

    小和尚对着她点了点头,转头同青年僧侣并行出门。庭院的一角种了紫阳花,正是盛开的时节,恰巧一阵风吹来,紫色的花瓣深深浅浅的飘落了一些。鸣子从紫阳花的阴影中追了上来,脸色通红。她拦住他们的道路,羞怯的往小和尚手里塞了一封别着花的信笺,一言不发的掉头又跑了回去。

    茨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啊”了一声。

    小和尚习以为常的笑笑,将信笺随手收起。出了院落一段路程,有田地的一侧恰巧在烧秸秆做肥料,小和尚将信笺拿出来,一松手,它就被风卷入火焰中去了。火焰舔舐吞没去它。而那朵别在信笺上的花被吹落在地上,花瓣在风里打着颤,被刮进了田边的淤泥里。

    小和尚头也未回,对茨木说道:“走吧。”

    火焰在他们身后窜动着。烟雾和灰烬被吹落到灰蒙的天空里,再消散不见。

    1.关于“生成”,梦枕獏的《阴阳师》中一节“生成姬”也非常有意思。摘抄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