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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大爷没给你选择。”酒吞难得好声气的说道。小孩儿不接烤肉,酒吞也懒得拿着了,手一摆,火焰将烤肉完全吞没,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焦香味儿。鬼双手环胸,靠在石壁边,冷冷的俯视着小孩儿,“想老老实实当个人类?老天也没让你选,他们喊你鬼子,不是冤枉你。”
“我不要。”小孩说道。他身上那种犟的厉害的固执特质又出现了。他见酒吞没回话,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我不做鬼。他们喊我鬼子……谁都觉得我应该是一只鬼,我偏不。我都活到现在了,我凭什么做不成一个人?”
酒吞和小孩儿对视。他瞧见他的眼睛,瞳仁漆黑,亮的惊人;暖橘色的火光映在里面,倒还真显出点璀璨的金色来。茨木当初也是同一副表情,甚至连眉头皱住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他用同样光华迫人的金色瞳子盯住酒吞,盯得全心全意视死如归,这只鬼说:“让我追随你!——我能变强!足以让全部妖怪惊惧的强大!我能辅佐您带领鬼族走上巅峰!”
酒吞嗤笑了一声,用当年回复茨木的态度回复现在这个小孩儿:“随便你。”他说道——不过这次他没有背起酒葫芦就走人了,他往小孩儿方向走了几步,他气势凛冽,小孩儿以为要挨打了,慌忙把胳膊挡在脑袋前。酒吞低低笑了一声,半蹲下来,握住小孩手腕,小孩小心翼翼的从缝隙里看他。
“你跟着我。”酒吞不容置疑道,“让你见见做鬼是怎样自在,看你还会不会坚持要当人。鬼见不得有多好,不过人嘛——”他点了点小孩额头,“你已经见识到人可以多糟了。”
第九章
茨木停下步伐。
前方是一棵歪着脖子但依然枝叶繁茂的树。雨刚停,满树的绿色还在往下滴。另一边安着一座小房子模样的神龛,供着一尊小小的石像。小和尚靠在神龛的屋檐下坐着,已经醒了,茨木给他戴上去的斗笠被他拿了下来,手指兜住它漫不经心、玩闹似的转悠着。残雨从树梢滴下,顺着石像的屋檐滴落到地上;青蛙从草丛间跃出来,踩着水潭从小和尚面前跳过去。小和尚抬了抬眼,看见茨木过来,露出一个看起来似是而非的笑容。
“斗笠哪来的?”他问道。
茨木走过来,半蹲下,将怀里揣了一兜的野果子噼里啪啦的全扔斗笠里。小和尚从中挑拣了一个,咯嘣一声咬了,夸道:“味道不错,挺甜的。”
茨木在另一侧盘腿坐下,捻起一个果子扔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起来。完全咽下去后,他才回答:“那一边的一个石像,我见了它戴了斗笠,就取下来给你了——刚刚好。”片刻之后,他又歪着头问道,“我以前也常见这种石像。安倍晴明院子里也有在一起的三尊。人类为什么要给它们戴斗笠?”
“这是佛像。”小和尚说道,“地藏像。最开始是一个老妇人见雨势浩大就给地藏像戴了斗笠,后来在洪水中被地藏菩萨救了一命。这习俗就传递下来了。”
“我见你们庙中供的没有这么小。”
“法相罢了。”小和尚淡淡道,“于一切相,离一切相。本身就有这种说法——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这些人是觉得,在村头、山腰设地藏像,能防恶鬼瘟神进村子吧。”
茨木扭头去看神龛中设的慈眉善目眯眼而笑的石像。恶鬼端详了一阵子,做了断论:“它拦不住我。”
小和尚将茨木摘来的果子吃了大半,剩下两个,就一一并排摆放在地藏石像面前。他站起来,将斗笠戴在头上,这才问茨木:“发生什么了?我师兄——观禅,他找到的妖气和我有关?”
“我晚上出门,赶路赶的急,没藏匿气息。”茨木谨慎的回答,“他们发现的是我的妖气……一直延续到你的房间里。”
小和尚并未太吃惊。他挑了挑眉,略略的眯起眼,眼角上提,嘴角也弯了起来。这是一个讽刺的表情。他耸了耸肩,站起来,将斗笠戴在头上,对现状不置一词。
茨木有些心虚——小和尚此时的这个表情和酒吞太像了。酒吞童子也常露出这样的表情,鬼靠在树边,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半撑着脑袋,一手垂落,握着酒壶的颈口,就这么斜睨着茨木似笑非笑。茨木怵他的挚友所露出的这个表情。于是他试图解释:“我们能解决的。我现在就能去把那家伙给杀了——”
“你不能杀他。”小和尚说道,“只要观禅死了,妖怪,你就是他们首要的怀疑对象。他们很快就会牵连到我头上。”
这个事实让肆意妄为到将所有问题的解决付诸于武力的妖怪不快。他低声嘟哝道:“之前倘若是我听他在背后议论小友时出手,现在也不会这样连累到小友。”
“他本来会死的。”小和尚突然说道。
茨木还是盘腿坐着,小和尚站在一旁——他微微抬眼看向他。他戴着斗笠,斗笠压的低,大片的阴影将他的面容给遮掩了一大半,只能瞥见少年人的下颚和脖颈。他很年轻,无论是对于妖鬼还是人类,年轻给他灌注着一些新鲜的东西,比如看起来异常脆弱的脖颈、不太分明的喉结和棱角不显的面孔。但这些东西和他现在所具有的气质截然相反,甚至说正是因为这份年轻将他气质里的攻击性给外放的更剧烈了。他半抿着唇,半边面孔干净利落,坚毅而冷酷。茨木透过他就像是看见了一场寂静无声的海啸,或者是夏季越海而来的飓风;那些东西像是要将一切事物都给分崩离析,然而它们轻飘飘的止步在了茨木面前。
茨木没说话。
小和尚看了眼这只鬼,继续说:“我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把你留下来?谁知道你会什么时候扭断我的脖子。”
“我不会——”
小和尚声音冷淡急促,打断了茨木的话:“在看到你出现的时候我就想到很多方法了。我需要一个妖怪,你出现的刚刚好。你的出现能解释我为什么受伤,能解释死去的那些僧人和贵族是怎么一回事。我还顺便想了想怎么通过你报复回去。非常简单,只要制造使你的妖气和观禅他们牵扯上关系就行了,就像他今天做的这样。不,他会更惨,他会被死去的贵族亲属迁怒,师父会对他失望,他会死的很凄惨绝望。”他紧紧的盯住茨木,“至于你的存在因为这样的设计被发现?你必然是要被发现的。这关我什么事?不管是你被越后寺和阴阳师歼灭,还是你将他们全杀了,你们会战斗一场,不管结局如何,只要我能保住我的性命,我就赢了。谁死了同我有何干?”
茨木突然感觉喉咙有些焦灼,就如同他吞下小和尚的话像吞下一块烧着的炭。小和尚的那双眼睛在阴影下紧紧的盯着他,茨木知道他在盯着他。他很紧张,语气还是故作漠然的放松:“怎么?知道我原本想做什么后,妖怪,你是不是干脆在想如何杀了我?”
茨木的嗓音有些干涩。
“所以……小友,你为什么什么也没做?你在见到我后就立刻计划好了一切。我相信,只要是你,你又冷静又聪睿,你可以迅猛无误的完成它。甚至我都还来不及反应这是你的设计。”
小和尚僵住了。
茨木笑了一下。他想要笑的更好一些,就像他一直对酒吞童子的笑一样。但很奇怪,这次变难了。出奇的艰难。
“因为我对你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话。”茨木说道,“我对你说了那么一番话,我站在你的角度维护了你,我对你说了那么一点关心的话。”他苦笑了一下,用像是在对自己说的音量低低道,“所以小友你几乎是瞬间就放弃了这样好的计划……一点儿都没实行。”
小和尚说,至于你,妖怪,随便你怎么做吧。那时天将亮未亮,灰色的光从窗口打下来,小和尚侧着脸,看起来莫名的有些挫败。
“闭嘴!”他猛然怒吼道,就像一只才反应过来被烧着尾巴的猫,“你胡说八道什么!谁会被一只妖怪用语言就打动啊?!我会有那么差劲?!”
妖怪没有回话。
他那双灿金色的眼睛安静的注视着小和尚。鬼的眼睛即使呈现出金色的色泽,也并未有多么光亮。平常人眼白的地方,他是黑色的。这反衬得他瞳孔的金色妖异到森然魄动。它平日里是燃烧着的,同硝烟和来自地狱的火炎一起,同躁动不安的血液和溘然长逝的灵魂一起;但现在它忽然安静下来,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墓地里飘荡着的鬼火,或者是无时无刻回头去看,都能看见的那一颗启明星。
小和尚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间他被安抚了,反应过来时只恨恨的扭过了头去。
“以后我也会同小友说的。”茨木说道。他笑了一会儿,嗓音听起来有些哑,“小友的好,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随便你。”小和尚将斗笠扶正,“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反正,我得走了。一直停留在这里,迟早被他们逮着。”
茨木童子重新化装成了僧人的模样。小和尚亲眼见着了妖怪是如何化形的。他盯了那张再次归于中规中矩的清秀年轻僧人面容半晌,才嫌恶的说道:“他们都见过你的这张脸了,你嫌我身上的麻烦不够多吗?换一个样子。”
茨木为了难。偏偏小和尚还对他接下来化形的模样各种挑拣,要么是嫌弃眼睛太小,要么是嫌弃鼻子太呆板;或者是眉形凶恶不像僧侣,要么就是整体看起来变化的过于女气——他甚至还踮起脚来比划了之下茨木再次化形后的眉间距:“哪个人类眼睛之间的距离有那么宽的?你到底会不会变人啊?怎么看都像妖怪。”
茨木挺不服的:“我变化成女人的时候,信以为真上当的武士很多的。”
“哇哦。”小和尚似笑非笑的斜睨过来,“你还变化成女人过。”
茨木顿时不敢说话了。他又按照小和尚的指挥变了几副模样,次数多到罗生门之鬼都确确实实的开始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化形时,小和尚才拍板满意——他们又赶了些路,茨木好奇现在自己是什么模样,就趁着路过一条溪水时照了照。光影波光粼粼的跳动,一时之间看不太清,只是那眉目面容,隐约间俨然像是茨木童子本身的容貌。
他们绕着村侧往前走。茨木之前便带着小和尚行了极远,再往前走一段路,气氛就明显的荒凉起来。尽管树林还是树林,山峦依旧是山峦,村落依旧是村落,炊烟依旧是炊烟——但是路上已经可以看见小妖怪了。离越后寺所管辖的领土越远,秩序的痕迹越淡。他们在途经一处时,甚至被一个守在篱笆前焦急张望着的妇人拦住了步伐。
这处已经不再是村落了,而是一幢独门独户的安置在僻静处的小院,小院的前方开垦了一小块田。天色已经开始晚了,残红的夕色下一缕炊烟宛如幽魂般,由院中一处房屋处袅袅升起。妇人站在分叉道的小路前,焦灼的踮起脚像是在张望着什么——她很快发现了他们。
“法师大人!”她焦迫的说,“赶路辛苦了——请务必要留宿我们这儿。我家主人有个不情之请,请你们救救她!”
小和尚和茨木对视了一眼。小和尚率先向前迈了一步。管事打扮的妇人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她退了两步,匆匆的领着他们进了院子。
他们还未踏进院子就听见了狗吠声。妇人一推开院子的大门,就有狗狂吠着扑上来;只是它们的脖颈被一根结实的铁链给拴着,怎样猖狂都被链子紧紧的束缚着无法再前进一步。然而即使如此,成群的凶犬鼓吻奋爪,鹰瞵鹗视的瞪过来;它们的爪子刨着地面,獠牙外露,从喉咙里压出恫吓的咆哮,唾液从它们龇开的利齿处,顺着耷拉下来的舌头往下滴。它们紧紧的盯着小和尚,就像是看见了无比美味的一块肉——锁链锁住它们,但是这些狗却依旧往前冲,对着小和尚的方向亮着獠牙;铁质项圈几乎要勒进它们的肉里。项圈将狗脖颈处磨的血肉模糊,皮毛外翻脱落,露出里面几乎要渗出血的肉来。
妇人看上去极紧张,她神情慌张的对着这些狗怒喝道:“去!又不是短缺了你们的口粮!做什么对着客人叫!”
她赶着狗,故走的有些近了,那些狗对着她畏缩了一下;但就在下一刻,一直削瘦的黑犬冲上来恶狠狠的咬住了她的小腿。妇人“哎呦”一声,疼的抱着腿蜷缩在地上,黑犬跃跃欲试就要撕咬上她的喉咙——小和尚眼疾手快拽住她后颈的衣服就往后拖,黑犬扑了一个空,其他的狗闻见血腥味,被激的急了,咬也咬不到,吼得更厉害了。
茨木站在小和尚身后,无声的低伏下来,对着那群狗龇了龇牙——几乎像是一个瞬间的指令,所有恣凶稔恶的狗吠声齐喑。这些恶犬宛若闻见了什么令它们极恐惧的气息,潮水一般的退缩进了一侧柴房似的小屋子里。
妇人犹自抱着伤腿哀嚎叫骂,从狗屋的一侧这才慢吞吞懒洋洋的踱出个男子来。那男人瞥了一眼这边,喊道:“吵什么吵!从刚才起就吵的让人睡不着觉!”
妇人怒道:“看看你怎么养的它们!主人回家后看到这幅场景,定然剥了你的皮喂狗!”
男人揉揉尚还惺忪着的眼,定睛一看才弄明白。这才战战兢兢的赶过来,把狗屋的门闩牢了,小跑着过来搀起妇人。他像这才注意到站在一边的小和尚同茨木两人,他瞅了又瞅,小心翼翼的问妇人道:“这两位是?”
妇人强忍着疼痛,偏偏还要解释:“我请来的大师——贵客,我这样是招待不了他们,你喊鸣子来。”
引路的就换成了一个仆佣打扮的少女。她走在前面,一面还要偷偷回头看小和尚的脸,瞥一眼脸色就涨的通红,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低着头,绞着衣角,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弱弱道:“往,往这边请——”
小和尚淡漠的瞥了一眼少女,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却是格外的温和可亲:“鸣子,是吧?”
“是、是的!”
“请容我稍稍好奇一问,那位女施主邀请我两进来是为‘救救你家主人’——方才又说主人外出,到底是怎么样的事需要我等协助?”
鸣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才低着头说道:“是夫人。是我家女主人。前日里主人回来,抱走了小主人,夫人就有些失心疯,直喊着主人将小主人杀了——这怎么可能!主人一贯是最疼小主人的。近日里夫人疯的更厉害了……管事大人猜测是被妖怪魇住迷了心智,却又不敢离夫人太远,只能日日在家门口等主人归来。所幸地藏盆会快到了,法师大人们都出来了。这就让管事大人等到你们了!”
小和尚道:“原来是这样……夜幕快要降临了,为何不让我们即时为你家夫人驱魔?”
“夫人夜间格外不好。”鸣子低声说,“那副场面太恐怖了……小师父,还是等到白日吧,好吗?”
她又回头瞥小和尚,小和尚对她略略点了点头。鸣子的脸顿时又红了,她飞快的躲过小和尚的视线,结结巴巴道:“小师父有什么问题,问、问我就是了。”
“我还有一事不解。”小和尚道,“你们缘何养如此多的凶犬?”
鸣子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也同样有些迷茫。片刻后,她才犹疑不解的回答道:“我不清楚……是主人让养着的。原来更多。以前都有专门的人看管着,也没有什么大事。但是上次主人将小主人抱走时,把负责看管狗的几个人也带走了,只留了一个……最近都还得靠管事大人照料。今、今天的事情只是个意外……管事大人从来没被咬过的。”
“原来更多?”
鸣子重重的点了点头:“主人常常派遣人来带走一些狗,再替补上一些小狗。或、或者又送回来一些。送回来的,会、会很凶。就像它们一样——啊,客房到了。”
鸣子退开一步,提着烛火,弯身鞠躬。小和尚温和的对她说了声谢谢,就同茨木一起进去了。
房间干净且整洁。茨木一将门窗闭合,小和尚就像是剥离了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似得恶劣起来。他盘腿坐在床上,半扬起下巴瞅着茨木,问道:“妖怪你示意我借住进来,是怎么一回事?——这里的事情无趣的要比住在野外还令人厌烦。”
“当然不是。”茨木说道,他看向窗户外,示意了一下那群恶犬所在的方向,“之前出事的地方,我确信没有妖气,所以也未曾注意其他的气息。那个女人挡在路中间时我就闻见了。”
“什么?”
“狗的味道。”茨木认真的说道,“那些狗的味道,和牵连小友的那两桩死亡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和尚听懂了,他紧紧的皱住眉头,冷笑了一声。
“而且……外面的那些狗味道和其他的狗不一样。”茨木笃定的说道,“这个院子里的,都吃过人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