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盐商

字数:4752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景春楼是一座位于京师西城的酒楼,由于菜式名堂繁多,又鲜味适口,所以生意很是红火。若是不提前预定,楼上的雅座基础没有空闲的时候。

    时近午时,景春楼热闹特殊,楼前宽阔的场子上已经停了种种各样的马车,而且尚有马车不停的赶来。

    来自顺天、保定、真定、河间、永平、台甫以及宣府的各府巨细盐商,或被胁迫,或自愿来到景春楼,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像雪一样白,且价钱更低的食盐。

    真定府的盐商赵四海下了马车,举目四顾,没望见几个相熟之人。正要举步往酒楼行去,突然闻听有人喊道:“赵兄!且等下小弟!”

    赵四海转头望去,一辆刚停稳的马车上下来一人,身穿褐色布袍,头戴一统帽,手拿折扇,满脸笑容的向他走来。

    赵四海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老弟!哈哈!”

    来人叫李有金,是保定府的盐商,二人数年前去两淮盐场进货时相识。真定和保定相邻,但两人各自在府内分销,不存在竞争关系,加上言谈投机,故而成了朋侪。

    此次来京师与会,赵四海本想着顺路约着李有金一同前来,到了保定才知道,李有金已经提前数日进京了,没想到自己刚下马车就遇到了老友。

    两人拱手见礼之后,赵四海看看四周没人注意,小声说道:“李老弟,跟哥哥我说实话,此次前来京师,也是锦衣卫找上门后你才来的吧?”

    赵四海在真定府行销食盐多年,攒下了不小的家产。他也没几多野心,就企图这样谋划下去,然后传给子孙子女就行。

    前段时日,有两名京师口音的生疏人找上门来,说是要跟赵四海谈生意,赵家西崽赶忙去内宅禀报自家老爷。

    赵四海正在花园的凉亭中纳凉,听到禀报后便让西崽未来人打发走,自己对现下的生活很满足,没心思再去加入此外生意。

    谁知道来人不经许可便直接来到了花园中,赵四海恼怒之下便要喊人将两人打出府里。

    家业较量丰盛的盐商有不少是从贩卖私盐起身的,不少人手头都有人命在身,手底下也有几个亡命之徒。等贩卖私盐赚了第一桶金之后就转而和官府中人勾通上,购置盐引,从官府的盐场拿货后再坐地分销。,分销地虽然就是自己带着人刀头舔血打下来的土地。

    赵四海的土田主要是真定府东北,枣强、武强、武邑、深州这几个州县。他就是枣强当地人,幼时追随二叔习武,长大后便随着二叔贩卖私盐。

    在他十岁时,二叔在和另一路盐市井火拼时被人砍了头去。他也被一杆长枪刺中右肋,跳到河里才荣幸逃生,养了泰半年才把伤养好。

    半年中他无数次梦到二叔被砍下首级的一幕。他立誓一定要提二叔报仇,定要将对头的首级供在二叔的坟前,好让二叔瞑目。

    养好伤后,赵四海经由半年的蹲点盯梢,终于摸清了对头的生活纪律。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他邀集几名过命的兄弟,翻墙进入对头宅院,将对方全家老小三十多口人全部屠灭,起获上万两银子后一把火将对头宅邸烧成一片废墟,终于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这起惊天大案惊动了官府,但衙门的捕快查探现场后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当成一桩悬案不了了之,枣强知县也因此事调往他处降职使用。

    赵四海再次隐忍年余,等到事情彻底平息之后,用手中的银子招募了数十个亡命之徒,带着这辅佐下四处火拼,终于打下了现在的土地,然后破费重金洗白身份,做起了富家翁。

    随着赵四海的喊声,几名着肌肉虬结的上身,手持棍棒的壮汉从前院跑了过来,将两人围住,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后丢出赵府。

    两个生疏人绝不惊慌,其中一人呲牙一乐,伸手入怀摸出一块木牌,冲着几名壮汉晃了晃道:“不想给你家老爷招祸的就赶忙滚一边去!”

    另一年长一些的则是抱臂而立,噤若寒蝉。

    赵四海隔得远,看不清木牌上刻着的几个字迹,但他也是见过局势的人,与官府中人没少打过交道。知道江湖中人没有亮身份这一说,这木牌显然是朝廷的人方能配备的。

    他赶忙下令几名壮汉退下,然后态度敬重的拱手作揖道:“不知两位贵客是何来路?小的与县衙的孙捕头颇为熟络,要不小的做东,午时请孙捕头陪两位贵客在鄙处饮酒,二位要是短了盘缠,小的有孝敬送上!”

    拿着腰牌的年轻人听到孙捕头之后,鼻子里嗤了一声。待赵四海说完,他将腰牌朝着赵四海眼前晃了晃,慢悠悠的启齿道:“赵员外可认得字?什么孙捕头儿捕头的,他是何身份敢陪爷喝酒?瞪起眼睛看看!咱是天子亲军!”

    赵四海听到天子亲军几个字,脸上登时一点血色也无,头上蓦然冒出的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淌。

    莫不是当年的案子发了?要不怎么锦衣卫找上门来了?差池啊,这都已往几多年了,谁还记恰当年之事!

    那名年轻人将腰牌收入怀中,审察一下赵四海,扑哧一声乐了:“赵员外当年可是小我私家物啊!手里至少数十条人命吧?怎地做了几年富家翁,胆子变得如此之小?莫怕,我等今日找你,是想送你一场豪富贵!”

    赵四海听到最后,终于放松下来,自己适才想多了。要是当年案发,人家早就大队人马上门,直接抄家逮人了。

    赵四海顾不上擦汗,“啪”的一声伸手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小的有眼无珠!不识朱紫!二位上差赶忙请坐!来人!置办酒席!食材要最上等的!”

    两名锦衣卫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四处审察一番后,说话的那名年轻校尉轻叹道:“某一直听人说江南盐商豪富,没想到咱这北地的盐商也是不行小觑啊!赵员外宅子可是破费不小啊!某二人要是指望朝廷薪资,怕是数十辈也置办不起啊!啧啧!”

    赵四海未敢落座,拿着茶壶给两人倒上茶水,陪笑道:“两位上差说笑了!小的就是个土财主,哪比得上您二位身份荣耀啊?待二位酒足饭饱,小的自有土产呈上!”

    那名校尉赞道:“赵员外知情识趣!也不愧的我二人挑中了你!某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第三千户所小旗李亮,这位兄弟是校尉赵安。某二人衔命来找你赵员外,是有桩食盐的生意与你商谈!”

    这时几名婢女陆续将酒席端上摆在凉亭的石桌上,李亮二人在铜盆中净手入席,拿起筷子绝不客套的开始大吃起来。

    赵四海立在一旁,琢磨着李亮的话。

    锦衣卫怎么做起生意来了?岂非是探知自己的老底,以此威胁加入自家盐事,侵吞自己的家产不成?

    李亮抬头看着赵四海,嘴里嚼着一块酱牛肉,含迷糊糊的道:“赵员外,你怎的不坐?莫要客套吗!到这里就跟自家一样!”

    谁人叫赵安的校尉笃志大吃,看都不看赵四海一眼。

    赵四海苦笑着坐在一张石凳上,启齿道:“小的刚用过饭,二位上差逐步享用!乡下没啥好饭食,二位多多担待!二位上差怎地不喝酒?”

    李亮放下筷子,咽下口中一块排骨,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道:“好茶!甚是解渴!”

    赵四海暗自鄙夷:上等碧螺春啊!你们锦衣卫怎地如此粗俗?似乎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他还以为锦衣卫日常都是锦衣玉食,吃用挑剔之辈。岂不知锦衣卫下级军官以及校尉,平时也是靠薪资养家生活,那里有时机整天大鱼大肉的享用。尤其经由骆养性的卫内整风,原先懈怠散漫的卫内民俗依然彻底改观。一些仗着自家数代锦衣卫身世,在卫中关系盘根错节,相互勾连,对骆养性的整风不以为然,依然我行我素,以为不外是上峰一时兴起,做样子给天子看的老资格军校,被骆养性当成了靶子,在警告频频后仍不悔改的,直接除名。敢于为其说情,或者与其有故而挟恨在心,借公务之名滥用权力松弛锦衣卫名声的,全部除名后逮入北镇抚司诏狱,不久就病死狱中。

    经由这番铁血整治,锦衣卫上下才知道,指挥使大人是动真格的了。谁要照旧不长眼,那只能叫自寻死路了。

    崇祯又自内帑中下拨二十万两银子给锦衣卫,自骆养性一下,所有人员薪资翻倍,由南镇抚司派员监视,按月发放到每人手中。双管齐下之后,锦衣卫民俗面目一新。

    李亮启齿道:“赵员外,某知道你的盐路来自两淮盐场,自官府拿到盐引再去盐场买盐分销,期间层层盘剥分成,再加上路途所耗,你每斤盐的资本应在两钱以上了,对差池?”

    赵四海拱手苦笑:“上差所言不差!小的得手后,每斤合银两钱四分,且照旧大粒苦盐,味道极差。但黎民每顿饭都不能缺盐,故还能卖的动。”

    李亮盯着他,徐徐启齿道:“那若是有一种白如雪、细如面粉,运送路途很短,不用盐引,要几多有几多,价钱不到百文的食盐给你,赵员外,你可有兴趣发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