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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人搓了搓手,琢磨着要不要绑人。“森林里有树,外面有一片海,”路之说,“船有了路也有了啊。”
可少了有胆量造船领航的人。
“那是个恐惧外来者的守门人!”女孩沉着嗓音对路之说,指尖延伸的方向是路之眼睛里面的姚一,“你看看他在做什么?他要继续封闭继续隐瞒。他要用冷酷和暴力剐掉我们的眼睛。”
路之觉得自己心上挨了刀。
姚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相信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是一团垃圾。
“你过来。”路之对那提着篮子的男孩说。
男孩瞪着眼,一边往妈妈身后躲一边指着自己的鼻尖。路之走过去拽住男孩的手腕,拨开没反应过来的几个人,拉男孩往林子深处走。女人去拖儿子的另一只手,觉得自己要被两股力撕碎的小朋友吓得大哭。
不少石头砸了过来。
路之莫名在一小段路上走出了壮烈的感觉。
女人在后面嚷,男孩在身边哭,大学女孩跟在旁边严加谴责,几个男人“三申五令”,说你再不松手我们就要动手了……就跟路之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绑了人质,要明目张胆地去撕票一样。
他只是要给小朋友讲个黑暗的童话故事而已。
路之拉着小男孩来到他以前挖坑的地方,排开了一些土,然后把男孩塞进了潜在草堆里的凹坑。凹坑只一人宽,等终于费力地把男孩的脑袋全按了进去,路之站起来,看向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红一块黑一块的女人。
此景此景有点疯子大埋活人的意思,可又哪里怪怪的,女人也说不上自己心情如何,悲愤的手掌终究没有扇出去。女人俯下身,手伸进洞口,嘴里喊着儿子的昵称,结果抓回来了一串挂满了哭声的尖叫。女人被吓得不轻,薅了半天,总算把在里面手足无措的男孩薅了上来。
男孩在女人怀里,如获新生,哭得很健康。
“鬼啊——”
男孩凄厉地嚎。
路之觉得预期效果达到了。
洞里是他挖到的金属,当然,连同一堆无名的骨架。现在他知道骨架原有的生命终止于木舟上的姚氏祖孙,于是借用逝者的威严,来告诉小朋友“你没早来几年,已经很幸福了”的道理。用更黑的天空来衬托乌云的白,好像是件非常没品的事情;可路之当下不得不承认这方法真好用。
恐惧感的威力不可估量。狼外婆的故事再恶劣,也不失为让小朋友听话的法宝。
林子里的动静吸引了锡箔纸墙壁上人的注意力。姚一缝完他第四根线,坐在最高的针脚上,双手握着匕首,像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起武器镇守八方的领主。
第45章 chapter forty-five
姚一没把匕首先抛到地上,而是带着它慢慢退下来了。许易行跑过来接他,本想帮他拿东西,却发现姚先生把“针”握得格外紧。许易行看见姚一的深色的瞳孔里装着很远很远的东西,愣了下,问:“要不要先去吃点饭?”
“我去趟林子。”
许易行想他是听到了林子里的尖叫:“无非是无理取闹乱折腾的,我们几个去看看就好。繁叔这会儿可能还没回来,不过我又不是没上过药。走,我送你回去吧。”
姚一摇头,过了会儿说:“小路还没走。”
许易行一惊:“小路?”
“我看见他了。在上面的时候。”姚一正说话,有一块打头阵的石块飞了过来,而后他和许易行这边下起了石头雨。石头集中在姚一这边,只有飞偏了的会在许易行身上擦挂一下;然而姚先生像是没有痛感,身体的麻木中包裹着内心的急迫。
“易行……”
“唔?”
“能不能跟我过来?”姚一说。
许易行生怕他要撇开自己一个人丧里丧气地走,闻言忙说“好”,而后转身看了看姚一领队的其他四个人,用眼神道“这里就拜托了”。他陪在姚一身边不出声,有时帮忙挡一下石头;不过石头长眼睛,一个二个尽拐了弯往看定了的人那里砸。
林子挺乱,一锅粥。
一锅粥煮着人心里的一团麻。
路之看见了正往这边走过来的姚一和许易行,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种偷渡者的恐慌感,第一反应是要掉头逃跑。那女人以为他要躲得是自己,赶紧跟人合力逮住给他儿子造成心理阴影的“罪犯”,张口就要骂。
路之怔了怔,情急之中差点咬人。
“小路?”许易行喊了一声,接着只见姚一用粗鲁的方式推开人墙,把路之拉了出来。路之感受着那只手的力量,骨头一软,另一只手反握了上去,不知是想要推开还是想要再拉紧一点。握惯了刀子的手,想抓紧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总是要觉得疼的。路之的目光把姚一的侧脸描绘了很多遍;等他闭了闭眼,那段锋利的轮廓更加挥之不去了,凝固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我饿了,你跟我回去睡觉……哦,吃饭。”姚一顿了一下,咳了两声。
许易行斜看天空挠了挠头。
路之轻松了不少。
“许哥,”他突然想起了墨墨的话,“墨老师她说……再见了。”他能想象成许易行的回应,果然,不久后许易行说“哦”,笑得有点傻。姚一走在靠前的位置,路之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易行,你还是自己去跟人家说点什么吧。”
许易行:“?”
“我送小路回去,你要不也一起,再见见墨姑娘?”姚一用带有老派感觉的语气说。
许易行又发出了个带着惊疑的语气词。
姚一感觉到路小朋友使劲挣了一下,便把手扣得更严。一瞬间,许多个表示反抗的词涌到了路之嘴边,但很快都无一例外被他咽了下去。有家不回的流浪小鬼不讨人喜欢,路之想了想,觉得这话是真的。他明明已经在心里跟自己做好了思想工作,掉头回来,绝对不可以有在旅游风景区常住的想法。
他还要考试,为此用掉几十根黑色签字笔笔芯;这些笔芯连城一线,助他走一根千军万马的独木桥。然后走到另一个地方;不管是什么地方,反正不是这里。森林是他人生里的一弯小道,在这儿停留太久,他就是个僵死的假人了。勇往直前才是生命,其他选择都是自我埋葬。
走到会把人变成狗熊的树洞小屋,姚一推开门,看见繁老头竟然坐在里面。“回来了啊。”繁老头用平常的语气说。而后他换成老医生的口吻:“受的什么伤?被指甲挠的还是被刀子扎的?”
“没什么区别吧,”姚一苦笑了一下,“繁叔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小繁还好吧?”路之推了推他的手,不料表面上在寒暄的人,还注意着扣住他不撒手。路之扫了眼自己的胳膊;他的皮肤发红,姚一的手指则因为用力而成了青白色。
“她好得很,还是没心没肺的。”繁老头说,“白担心她了。”他起身去找药,一边翻东西一边说:“姚一你心里压力也不要太大。林子里的人都挺平静的,闹腾的主要是游荡者。他们顶多有点脾气,没有翻天的本事,等没吃的了,就该知道自己得消停了。”
“嗯。”姚一说。
“小路还真回来了。”繁老头抽着纱布说,“我就猜。”
路之眨了下眼睛。过了那么久,他好歹有了和姚一对视的勇气;不料姚一早就在等待他的目光了,一对黑眼睛把所有微弱的波动都吸了进去,化为自己的隐忍。路之移开视线,怔了好半天,直到繁老头把纱布递到他眼前:“小路来试试?”
“唔……不了。”路之摸了下鼻尖,庆幸姚一总算松了手。
他逛了逛兀屋子,最后来到堆满了碎料的桌子前面,跟故友久别重逢似的,感到了被薄薄的陌生感分开的亲切。
“你送小路回去,我也跟着吧。”轻车熟路,繁老头给姚一涂药,“屋子里几天没人,怪冷清。小繁那儿我也不好去,毕竟是姑娘自己的家。”
“造一艘新船吧,”姚一说,“小路和我祖爷爷他们闹翻了。”路之哽了一下,又听姚一道:“我可都看见了……天破了,我挂在墙壁上偏偏头,什么都看得到。”路之的眼睛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算是把他和姚一之间最后一根不在位的弦搭了回去。
倒带一样的平静。
没有后退一步,但也没有向前。
煤灰般的雪,不冷,不足以逼着人拥抱取暖。
所以路之都怀疑夜里姚一那个吻的真实性。路之半夜听见开门的声音,坐起来,发现不是有人要出去,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
姚一扛着匕首,身上披挂有晚间森林里的冷气;好他在心里还是一腔热血,路之点亮一盏灯的时候,不至于在他的眼睛里面看见一挂冰棱。
“你怎么出去了?”
“找树去了。做一条比‘他们’更大的船。”姚一说。
“这么希望我快点走啊。”路之没坐多久,把灯吹了,面墙去躺着,自己都能听见自己话里的味道了,“大半夜都要赶工。”“睡不着。”他感觉到姚一还在旁边,没走,“而且我顺便去看看树藤什么的能不能代替‘线’。”
“能吗?”
“不能。合再多股,也一缝就断。试了很多次。”
“怎么会睡不着,白天你已经很累了吧。繁爷爷不是都说了吗,闹事的人也干不出别的事情。”
说着说着,路之自己的睡意也淡了,干脆坐起来抱着膝盖:“当年我不也让您老人家很费心吗。事实证明游荡者要是聪明到极致,你管也管不住嘛;再说我这种你根本不用管,因为自己就知道遵纪守法才能活命,用不着挨刀子长记性。”
姚一凑近了一点,黑色和更深的黑色两相配合,在他唇角绘出浅淡的笑意:“你遵纪守法,不让‘老人家’费心?”
“嗯哼。”路之假设这是个需要他给出答案的疑问句。
“那你觉得我在费心什么,为什么睡不着?”
姚一压低的嗓音把路之的耳膜撞得很疼;路小朋友的注意力只顾着抵抗烧上耳根的火了,没料到自己突然被人扳住肩膀带了起来,紧接着他只觉额头一软,待得神回,男人裹挟着热气的嘴唇已经移到了他的眉心。不过也只是到了眉心而已;就像森林里的汤,如果再多放一片姜,就会过味。
一根手指锁上了路之的上下唇,轻轻一按,代替真实的热情在边界上游移。路之抬起手,定了定,鬼使神差地在对方的头发上揉了下。两人也忘了漂在水面上肌肤相亲的感觉是怎么消失的,反正一早醒来房间里的人都是正大光明的睡姿;繁老头开了窗,路之看见窗外有一棵倒掉的树。
结果姚一昨天还是去砍了树,把自己抽干,然后倒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许多技术活的许多环节是相通的。路之磨了两年刀,没白练,到头来还能搭把手,和姚一、许易行一起造一艘回家的船。几天后姚一将船顺着锡箔纸墙壁断裂后突出来的“草叶”推了出去,招来了一群闻风的游荡者,其中有那个把笔记本电脑摔坏了的女大学生。先是有人嚷嚷着要上船,但随后大家面面相觑,意识到没人敢爬下去抢那艘船。最重要的是没人敢相信外面的外面值得自己漂洋过海的冒险。
“说不定能‘回家’呢。”路之对那女孩说。
“你出去过?”
“我是被那家伙的一口气吹回来的。”路之一面说话,一面把目光抛远,不过看了很久都没看见姚家祖孙三人的船。管他的,海那么大,谁能知道那三位又把木舟摇到什么地方寻神去了。
船“飞了出去”,落到红色海面上的时候很稳,不远不近,人顺着红色怪兽下去就能够得着。断舍离是个又文艺又小资的滤镜;路之这个时候在红海中看到了美感,而这美感要是放在两年前的他心里,他能挥就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