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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之把手凑近鼻尖闻了闻。

    好吧真的不是番茄酱,是血。

    墨老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而路之已经把手伸进“海里”洗了很久了。红和红混在一起,深浅的差别而已,血和水的不同并不是很鲜明。

    “哦,墨老师,刚才我应该是在梦游。”路之淡淡地说。因为前半段梦里出现了姚一和少儿不宜的画面,路之一直觉得尽管后半段的梦带给他一种真实的触感,多半也是假的。后半段梦里他一个人撂倒了姚父和姚爷爷,还揭开木板翻找出了很实用的几根铁锁链。他印象中的姚爷爷弱不经风,棘手的是姚父;男人尽管已经站在中年和老年的交界线上了,但身体不错,和年轻人打架的时候,有几个回合还占了上风。

    “小路你……”墨墨找不到话说。

    “你竟然还在我们的圣水里洗你肮脏的手。”老树根痛心疾首地说。

    姚爷爷也醒了。

    路之走近船端,面无表情:“到了哎。”他话音刚落,一阵轻微的碰撞感把船上五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一处。众人看向目的地,见得“贝壳岛”正居高临下地俯看木舟;红色雾气顺着木舟延伸,于是和这贝壳相遇的小船,似乎变成了臂镯遗失物的一部分。

    贝壳面对众人的这一边,有一个“山洞”。

    “墨老师,那里应该就是入口了吧。”路之说,“我去看看,如果确认我们找对了地方,你再进去。”没等墨墨说“好”,路之已经越过船头的三个人下去了。其间姚父拽了一把他的胳膊,被挣开了。

    墨墨候在船上,支着下巴,只觉自己在替驯兽师看管三头老而凶的野兽。

    “哎,你们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啊?”墨墨问。她还是愿意相信路小朋友做这事是有真实原因的,不是做梦做嗨了的缘故。姚父和姚爷爷阴着脸不说话,老树根哼道:“你们是魔鬼。神把你们抛弃了,你们才会四处游荡无家可归。”

    “哦,我们确实是被你们的‘神’推下来的。”墨墨想着巧克力色格子裙的女孩,说。

    此时她看见路之出来了,站在“山洞”边朝他招手,示意她可以过去了。墨大姑娘露出一个十分得意的笑容:“而且,游荡的是你们,无家可归的是你们才对吧。”随即她把被子扔过去:“话是不中听,这个还是谢谢了。”

    第42章 chapter forty-two

    墨墨打了一下水,木舟立刻像油上的纸船一样偏了个方向。船侧靠岸,老树根、姚爷爷和姚父三人大眼瞪小眼,只能眼睁睁看着墨墨下船。墨墨走到洞口,路之示意她走进去看。

    路之走在墨老师旁边,跟她并肩:“你来时的地方是这里吗?”

    再进几步,大姑娘的视野里出现了下班必经的街道,以及,被她一脚踏穿的井盖。姑娘一边感慨那井盖豆腐般的质量,一边几乎有点热泪盈眶的感觉了。“你想得到下水道上的井盖可能被人偷了,但是绝对想不到那块铁饼一踩就塌。”墨墨说,“小朋友们还是绕道走吧。”

    路小朋友点头表示“嗯,记住了谢谢老师。”

    山洞里“长着”结界一样的东西,路之通过它看见了医院的病床,墨墨则看见了送她来西天的井盖。路之伸出手,握住耷拉在白色被子外面的五指,这时那只手的主人微微睁开了眼睛。见着路之的动作,墨墨才反应过来两人看到的场景是不一样的:“小路你那边是什么?”

    病危的老人。

    连抬头望一眼窗外的力气都没有。

    路之想了想,说:“我奶奶,她在睡觉。”于是墨墨脑海中形成的画面挺温馨的。

    “小路?”病床上的老人看不太清楚,因为她眼睛被一些粘稠的液体糊住了,“你来了啊。你爸爸和你妈妈刚走;你妈妈带了个叔叔,我看他们挺好的,你平时心里不要有压力啊。他们俩呆在一起倒不是什么,就是累,分了比硬撑好,你说是不是……”

    老人的头脑中永远装满了后辈,无止境地操心,见人就语重心长地开导。

    “是。”路之说。

    “这就对了,乖。咱们小路要升初中了吧。读书好,读书可好了。要考好学校,咱们小路考到了好学校,奶奶就把钱拿出来当奖励。”

    路之:“好。”他也不去纠正老人错乱的记忆了。爷爷临走那会儿留下的话也有关上学,路之因而感到一阵惊慌,但他握住的手并没有就此瘫软,相反还比较有力地反拉住了他。属于长辈的枯槁手指打着节拍,路之感觉得出来,奶奶在自己手背上敲得是各种□□的节奏。

    “今天不是星期六星期天吧,”老人说,“我听你爸爸讲,他还要回去上晚课。”路之还没回答,老人把他轻轻一推:“我舒坦得很,今后跟老爷子在一起,更舒坦。你快回去上学。”路之的手在结界那边悬了一阵,终于还是抽了回来。

    “一起?”墨墨说。

    路之回过神,转头看了一眼船。

    “他们就不用管了吧。链子上的结,他们多死一点脑细胞,总解得开。省得你过去遭咬。”墨墨不觉得那三位是好狗。“坏狗”三人瞪着洞口,墨墨怀疑他们在磨牙。

    “不了。”路之突然往回走,眼看着就要上船。墨老师追出去:“唔,你什么意思,陪他们环游全世界?哎哎,这儿的免费旅程不靠谱啊,没有导游不上保险,当地人还长得像食人族。”她没说的是“况且你还在那三位的怒气槽下面点了一把火”。

    “我回一趟……我回森林。”路之说。

    “哎,小路你这种毅然决然的表情,会让我觉得咱们的社会主义大好青年出了点思想问题哦,”墨老师说,“这么消极避世的吗?宁愿去不算桃园的世外?”

    路之被墨墨说笑了:“不是。”

    不是从前的生活有什么,而是没有什么。

    “姚一在森林。”路之下意识就说出来了。这句话无比平静,无比平常,物质外壳里不夹杂情绪,但对着墨墨说出来之后,路之如释重负。想了想他又道:“我本来没打算走,当时没说出来,主要是怕姚一那边不好处理,白耽搁时间。而且我也应该送送墨老师。”

    “姚一他……你……你跟他……”墨墨半天被捋直舌头,“呃我是说……”

    “不知道,可能吧。”路之也含混地说。

    “不过你回森林干嘛?你不是要请他到你家做客了吗。”

    “我就想看看,看他补不补得好天。这事有意思,回去也看不到。”路之没敢说,锡箔纸餐盒碎了一次,就算被重新缝合,人们也需要几十年几百年的时间为补丁编一个故事。而美好的新神话又需要几十年几百年才能被人接受;毕竟真实的记忆带有血色,其结出的痂非时间不可消磨。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姚一花上他的一辈子,也补不好天。

    看看就好。

    路之这样欺骗墨墨,也是这样欺骗自己的。

    他自己跟自己约定,说该断的念头一定要断;回家是肯定的,只是具体时间还确定不了。

    墨墨在路之跟前拦了一下。她靠在贝壳岛山洞的洞璧上,用右手捏着左胳膊,犹豫了一下问:“小路你喜欢过女同学吗?”虽然经过了一阵思考,但问完,墨墨还是有点后悔,觉得不太妥当。然而路之在她说“算了”之前,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喜欢过”,还指了指鼻梁上原先架眼镜的地方,说他换镜片的原因就是为了看清前排“他喜欢的女同学”。

    墨墨释然一笑。

    在少女心的角度,墨大姑娘觉得路之和姚一很养眼,但因为他们是两个在自己身边的活生生的人,并非纸上、屏幕上的人物,于是职业思维作祟,刚才她免不了去分析路小朋友情感动机。现在的小学生也会懵懵懂懂地搞恋爱,墨老师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以后可能碰到的实例做准备,得想出各种道理,把孩子们纯真的情感带去“正确”的方向。

    但墨墨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对路之提的问题挺讨厌的。

    好像在预备给别人纠正什么一样。

    人也说了,只是“可能吧”,是不想讲得太明晰的那种想法。实在是不存在一加一等于二,我想你等于我什么你的那种正确性。

    “抱一下咯。”墨墨张开手臂。

    墨老师不太高,想摸一下路之的头还得垫垫脚。

    路之反手拍了一下墨墨的肩膀,墨大姑娘不知道怎么的眼泪就流下来了。萍水相逢是真,人生有缘也不假,在与世隔绝的地方相遇旅伴,确实是可遇不可求的经历。旅途虽操蛋,路上碰到的人还是很可爱的。

    “帮我给许易行带个话吧,就说再见了。”墨墨放开路之,揩了下眼睛。

    路之笑:“嗯。”从前姚一不是没为许易行的木讷担心过,担心着担心着,发现许易行不管怎么被提醒,变化都不大;加之后来队里的人常常把围绕许易行的题目发挥到领队身上,出于自保,姚一在明里也渐渐不提许易行的终身大事了。现在看来姚一的担心是多余的,人大好青年直溜溜一根草,自有明目的小花来靠。

    墨墨和路之站了半天,都在等别人先走,自己好目送对方一段。最后还是墨墨推了路之一把,送他上船,这才转身往山洞去。

    路之解开拴在“贝壳”突出地方的木舟,向墨墨再招手示意了一下,接着弯腰在“贝壳珠子”上一推。木舟这回是逆流,好在水速不快,路之一个人划桨虽然不会很轻松,但也不至于船胶在水面上不动。

    身后的姚父姚爷爷喘着气,是解了半天锁链解不开累的。

    “等到了,我给你们解。”路之一边翻浆一边说。

    他想了想墨墨的话,觉得尽管现在面对的是自己,还是给不出清晰的答案。大脑在勾勒姚一的形象时,心中的情绪回应是一片混沌;这种混沌契合着原始人的感情,那些人生活的年代还没有把意识撕得支离破碎、钉得鲜血淋漓的语言概念,喜怒哀乐尚且无名,所谓感情都只是内心体验中救纠集的乱麻。

    后来,人们在交流中打磨语言,发现某些大家共同的感觉可以被归类;于是让人舒服的那类叫喜乐,叫人难过的那类叫哀怒。对一个人的幻想在这个过程中有了“恋”的称谓,两个人相恋的幻觉便被叫□□情。

    更“文明”的人热衷于切割概念。幻想中“纯洁无瑕”的那部分和“龌蹉肮脏”的那部分被强行分开,前者被歌颂,后者叫本能,上不得台面。再“高级”的人,就该争论为人传唱的那部分该被怎样的两个人拥有了。

    概念再普世,也是别人的。幻觉和臆想为人不屑,偏偏这才和自己的生命有关。

    路之突然有点烦躁,扬起浆拍了一下水;既挨了打又淋了水的姚父立时一通骂,虽是怒极的样子,但用词实在不算丰富有创造力,大概是没机会上网积累词汇。骂声勾起了路之“做梦”时的记忆;路之回头扫了一眼,迟到的一记眼刀让姚父噎了一下。

    “姚一没有资格,你们就有资格了吗?”

    姚父愕然又悚然:“什么?!”

    “你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他在跟你算账。”老树根缓缓地说。

    路之兀自道:“除了炼刀的材料,我还在森林的地下发现了很多枯骨。现在想来,那些是你们经手的‘游荡者’吧?用杀人的方式图便利的人,凭什么在背后对姚一指指点点?”说着说着他突然停止划桨,抬起一只脚踩在船沿上,手指海水:“各位还想回森林重找一位继承人吗?”

    第43章 chapter forty-three

    姚氏祖孙在议论姚一能否胜任家族工作时,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话还能传到路之的梦里。没人想辩驳什么;姚父一脸自认倒霉的表情,路之在他眼睛里看到流氓混混那种“是啊就是我说的我干的有本事你把我怎么着”的感觉。

    路之回敬一个“我咒你不得好死”的冷笑,然后不待人反应,转过身把浆一拍,继续撑船。

    把令人恼火的事令人恼火的家伙撇在一边,感官便向着整个海洋开放了。红色茫茫,而无尽的水孕育出的温度和气味都带着凉意;世界的元素各安其位,其颜色却是喧嚣的。舟行其中,木船被冷寂的空气填满,溢出来的孤独来自一切活物与宇宙较量后的失败。

    科学无力的时候神明便产生了。用路之老爹的话来说,科学无力的时候,神明的力量便恢复了。老爹致力于证明传说的实在性,他的坚持让他比所有“游荡者”都适合穿越到这片森林;路之说不上自己觉得老爹的研究有没有意义,毕竟人们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呢,总得有感知超人的先锋来带领整个时代思考,从而叫上亿人的观念世界天翻地覆。

    尽管路之觉得老爹在另一个层面的“真实”里发现新大陆的可能性不大,到头来甚至乱流和狂潮卷到海底,死成永世不得超生的模样。伟人和庸人、伟人和祸害之间并没有云泥之别;人承认修不到上面的层次便会自归平庸,而往天上爬会万分痛苦,站在平地上往地狱里去,只需要无比轻松的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