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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眼风一挑,阴骘的神色和体温一样冰冷。随后船上的另外两人看了过来,其中那个老得快要失去人形的开口说:“水啊,圣水,你竟然质疑圣水的功效。”许易行定了定,不是因为听人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是不速之客,用不友好的语气对别人说话实在不礼貌。

    “嗨,小一。”

    老人保持半躺的姿势,对姚一说。

    第39章 chapter thirty-nine

    人身在船中,会觉得这个样式简单的船其实挺大的。背靠森林的一端是三位船主,另一端则是姚一五人。三个船主一个躺一个盘腿而坐一个站着,三张脸明显挂的是父子相、爷孙相路之端详了一番,只觉船主们有大海游魂的气质,不像人,多半是与世隔绝得太久了,身上沾的更多的是非生命的气息。

    姚一刚才问“是不是不像他们”。当然不像……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像他们?

    叫人“小一”,想来是熟人了。

    恍惚间,路之听见姚一回了一句“祖爷爷”。

    那老树根般长在船上的人“笑了笑”,至少听起来能确认他是在笑:“我们经常在‘臂镯’下面听到神灵的歌声,而今天,我们听见的是口哨声。真的是神啊,你们看看,神带来了我们的孩子。”

    严肃的父亲和严肃的爷爷“嗯”了一声。最年轻的那人勾了勾胳膊,招呼姚一过来。姚一把匕首的尖端朝下,走到父亲身边,垂下眼,大概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天裂开了,月亮和太阳都没有了。”姚一先父亲一步说。

    “原来你也知道啊。”姚爷爷刻薄地说。

    姚一抬起头,脸上竟然是和三个长辈一样的寒霜。姚父目光一凝,感受到了某种威胁。面部僵冷的男人微扬视线,直视对方的眼睛,语气锋利:“你这是什么意思?”姚一冷笑:“真好啊,从前把‘伟大使命’传授给我的人,现在都变成这副模样了。”

    父亲扯住儿子的衣领,拧紧眉头。

    “小时候我不好好练习,你就是这么抓住我、在我脸上吐唾沫的。”姚一说,“你告诉我,如果我不爬出月亮、爬出太阳,就永永远远是个被蒙蔽的傻子。你还告诉我,我们家族有光辉的使命,那就是读懂宇宙的故事,把故事转述给森林里的人,让大家不再被欺骗,也不至于慌乱。”

    “你背出了我的话,一字不差。”父亲说,“但我现在从你脸上看到了不屑。”

    姚一抄起匕首,指了指血人右“手”中的那串臂镯:“可你们今天竟然告诉我,你们听到的是‘神’的口哨声。”

    船尾,“老树根”问:“孩子你想说什么?”

    姚一掰住父亲的手:“你们花了那么长时间,就得出了一个我用一天就可以推翻的结论吗?”

    五个被乱风卷进臂镯的人,当然知道那里面不是什么神。船上的三个人虽然走出了森林,但现在看来,他们和森林里的人没什么区别。姚一愤怒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继十二岁的那次后,又受了父亲的欺骗。但那时父亲语重心长的话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是值得的;这次不一样。

    “我还以为自己是探险者的儿子,”姚一把男人的手指一根根扳开,“但我的探险者们竟然是一群在木舟上养生的空想家。”

    “行了,小一。”那边,“老树根”缓缓说,“你才不是在为了森林里的人责备自己的父亲。”

    路之看到姚一的有点颤抖。那柄指着天的匕首慢慢慢落了下去。这时老树根接着说:“你心里在想,自己没有守护好森林,但不要紧,因为原来装得那么厉害的老爹,也和你一样是蠢蛋。没用的蠢蛋。”

    “……”

    “看来我没说错。”老树根笑笑,“我们的小一还是个喜欢找理由宣泄情绪的孩子。”

    船里的几个人,处在血色巨人第三只手的阴影之下,灰蒙蒙的色调拂去了所有光亮。姚一觉得自己踩在棉花上,身上是被老人一眼捅穿的脱力感。不对……这样说来,错全是他的,空想家们是多么正确,他们勇敢睿智坚韧,明知什么都做不了,但还是要忍受着孤独在海上漂泊。

    神又怎么了……能俯视虫子的就是神,半点毛病都没有。

    路之看着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姚一,猜他下一秒会对木舟砸上一拳,或者是用匕首在海里荡起一阵水花。反正路之没猜到姚一会一把抱住他,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喉咙里发出声怒兽的闷吼。姚一睁着眼睛,好一会儿,又狠狠闭眼,把心里汹涌着的东西压制住。

    墨墨有种姚一想把路小朋友吃掉的错觉。

    路之慢慢放松,揉了揉大孩子的头发。

    “不就是被爷爷批评了吗。”路之说,“这有什么。”

    “是祖爷爷。”老树根说。

    姚一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

    路之觉得自己好像该补充一句“乖,不生气,但对方突然把他放开,复又盯住父亲:“拜托你一件事。”男人微微颔首,于是姚一把路小朋友的手放到墨老师手上,平静道:“把我的朋友送到那边去。”他指了指“那边”——臂镯遗失在海洋上的一环。

    那地方看起来是大海中的孤岛。不远也不近。

    贝壳状的、寸草不生的孤岛。

    “当然可以。”权威的老树根说。

    但姚一仍然等待着,直到看到父亲千钧般的脑袋轻轻一点。“走,许易行。你把匕首带上,我来背繁叔。”姚一仰头看了看血色巨人庞大的身体,就像攀岩者在用目光和他即将挑战的悬崖打招呼。而后他感到路之拍了拍自己,下意识沉声道:“不行,你得跟墨墨回……”姚一掐断了后半句话,因为路之什么都没说,只伸出手,递给他四根绳子。

    有时候,呼吸真是件困难的事情。

    “一,二,三,四,”路之说,“一根都没少。”

    那么久以来,路之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数姚一的睫毛。这双眼睛的睫毛不甚齐整,略有参差,现在因为其主人半天都不眨一下眼,眼里蕴出的一点点水汽,使其更有一种被冲刷过的感觉。闪烁到一半,姚一的眼睛又定格成睁大的样子,里面丝丝蔓延的红色开始织网,企图把路之脸上最细微的变化捕捉住。

    但没有。路之数完绳子便垂下眼,保持伸手递出的动作。

    姚一迟迟不接,许易行便代他把绳子拿过来了。

    路之:“原本,这把匕首最难对付的是上面的石头,现在好了,石头没有了,你要把它磨成‘针’的话,会轻松很多。”想了想,他觉得交代事情的时候,还是不要那么乐观的好,又说:“不过,当时我们的主意挺异想天开的,一柄匕首,磨成针,再怎么说也得用‘年’来计时吧。屋子里材料不少,你可以考虑选用最合适的一块,直接打成想要的东西。”

    “……”

    “森林的土里埋了更多,要是屋子里的东西不好用,你还可以带队去挖矿。”

    生活充满异趣,这和一个多余的人在不在,一点关系都没有。

    路之终于想起了自己对姚一的第一印象。水面,薄冰,铁墙,总之,和许多冷色调的东西有关。平常这位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为主业的男人对自己太好,路之差点都要以为他身上的暖意是理所当然的。

    “姚先生?”许易行略略犹豫,“还是问问吧……小路要不要跟你一起回去?”

    姚一:“……”

    “磨刀的时候得戴上面具,火星子对人眼睛不好。”路之说。

    许易行挠了挠头。站在这位旁边,他都不知道该不该鼓起勇气对墨老师说什么告别的话。他相信现在的姚先生能徒手捏碎石头,只要有人找一块给他。

    “盒子呢,”姚一终于开口,“你说了那么久的盒子。”

    “人多,说出来影响不好。”路之说,眼角微弯。

    姚一没绷住,还是笑了一笑。接着他在许易行的肩上拍了一下:“问什么问,小路该‘回’,也是往那边去,而不是跟着我们。”说着他把许易行朝前一推,然而许易行没把握住机会,憋了好久,也只憋出了句正儿八经的“墨墨再见了,注意安全。”

    “拜拜。”墨墨说。而后她莫名道:“哎,姚一,我知道你跟牙科医生的区别在哪儿了。”墨墨还记得她一开始遇到“熊猫屎先生”,只觉他给人的感觉像极了牙科大夫。姚一偏了下头,这时路之说:“牙科医生会补牙,你不会。”否则繁老头的精力早就从他那副不老实的假牙上解脱出来了。

    “嗯哼。”老头子谢谢墨老师为他找的存在感。

    “以后我试试。”姚一说。

    繁老头:“你不用试,我一个医生就够了。”儿子受伤老子调药,老头子的记忆里,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嘛。只可惜这个混蛋“儿子”不认“爹”,世界上最好的姑娘都不要。接下来老头子又安慰自己,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也好也好”。也好,姚一很清楚他自己其实对姑娘“不感兴趣”。

    对别人也不感兴趣。

    路小朋友走之后,姚一恐怕宁愿孤独终老了。繁老头觉得他干儿子本质上是很不让长辈省心的。

    “姚一……”

    “嗯?”

    “……许哥,老繁。”路之把三个人挨着叫了一遍。老头子还好,大龄青年许易行则满脸惊恐,只觉几千年不发明火的姚先生今天有动怒的迹象,不知道等回去以后,满心失落的领队会不会拿手下开刀。事实上姚一看起来很正常,全当刚才不等人说完就回答一句“嗯”,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自作多情。

    “我家在X南路四段,55号。我妈记性不好,所以我有把钥匙放在门外鞋柜里的习惯。”路之看着姚一说。

    从这个位置看,臂镯遗失在海里的那颗贝壳形“珠子”,离“长虫”的黑森林蛋糕也不远。

    “知道了。”

    姚一瞬时没了火气。

    第40章 chapter forty

    “我们家族,是一个伟大的家族。”老树根说。

    这个时候,路之觉得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他一直背对着那位血色的“神”,不去看姚一是怎么一步步爬上去的;盯着木舟一头的祖孙三人就够了,因为如果最坏的结果在攀岩者身上发生,这三位不至于无动于衷。

    幸而一切平安。自始自终老树根、姚爷爷和姚父三人面上都毫无波澜;六只眼睛中的目光缓慢地,然并未间断地上移。

    等老树根收回视线开口说话,路之感到倦意从脑袋里瞬间松下来的弦里汹涌而出。路小朋友打了个哈欠,偏头一看,只见旁边墨老师的也开始在打架。

    红色海面上极有规律的波纹,已经是让人审美疲劳的催眠物了;而那老树根的语气和言之无物的说话内容更令人昏昏欲睡:“家族的伟大之处,不在于人丁兴旺,而在于她的贡献。”这声音跟死人的生命线似的,从头到尾拉直,还带点瘆人的感觉。

    “两位懂吗?”姚父突然发声了。

    简短的话由沉郁的嗓音支撑,撕破某种平衡,夹杂一些“你不得不听”的教育意味。

    路之很合时宜地点了下头:“人的真正价值在于对社会的贡献。”点头把他点清醒了几分;好学生小路揉了下眼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脱口而出的是政治书上的内容。他倒不是在认真回答对方抛来的话,现现在他的答题状态类似于“‘你活不过明天了。’‘火锅?什么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