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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一眨眼:“认识?”

    路之也眨眼:“不认识。”

    现在的官方时间是所谓的第一时代,公元纪年21打头,路之没理由会认识一个对他来说几十年甚至是一百多年之后的人。路之的印象里,虚拟人的特点挺突出,总有能彰显身份的怪地方;而眼前这位温华霖温老师的举止言行不甚超常,气质的确和学校老师相称。

    如果是真人,一个老师把陌生人误认成学生的几率实在是太小了。近视上千度的人,恐怕才会把两个为人指责的陌生人当做学生来维护。

    “学生?”女人的眉毛上抬也不是下压也不是,拧成了一团乱麻。

    “嗯,我带他们出来的。”温华霖在姚一的匕首上一扫。姚一饶有兴趣,依着温老师的示意,把匕首顿在了地上。

    有姚一这种显然不在青少年这一档次的学生,那么温华霖肯定是位大学老师了。此时路之想起的是沉寂时代那男人的话,于是自然而然把这位温老师放进了某个故事的一环。这么巧的吗……尽管还在被人指指点点,出于确认有趣猜想的目的,路之还是很大方地看了看人群,逆着无数道视线,在人堆里看到了那女孩子。

    女孩子一手握着小熊挎包的绳子,另一只手抬起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在的话,很多东西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许易行、墨墨和繁老头站在女孩子旁边。路之捏了捏睛明穴,尽量不让自己往“我刚才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么丢脸”这方面想。大概是起床气吧;梦做久了,突然醒过来回到现实,拳打脚踢一番也很正常。

    卖鱼的女人愣了半晌说:“既然是温老师的学生……”憋了一会儿,她也没憋出后半截话。“添麻烦了,”温华霖苦笑了一下,然后打开挎包翻找了一通,拿出一份证件,证件上面有C大的公章。

    女人摆摆手:“我这人只认脸,又不认什么本本上的东西。我去换件衣服,温老师你等一下。”说着她把剖黄鳝的钉板捡起来,起身的时候,带着怪异的眼神盯了路之一阵。她对温华霖有信任感,不是熟人的那种,而是从下而上仰望的那种;这种类似崇拜的感觉足够让让她把温老师“学生”的奇怪行为合理化。

    围观者中有人问“还绑不绑?”,闻声那女人连忙说:“说什么呢,他们是大学老师的学生。”说着她把拉低的卷帘门掀上去,放好钉板,脱掉围裙和雨靴,披了件适合初夏傍晚的外套,换上一双低跟的鞋。最后查看了一下鱼盆里边的供氧装置,女人走出来,把卷帘门拉上,锁了。

    “没事了?真没事?”围观的人散了不少,但邻铺几个和女人往来较多的人还没走,“才六点就回家啊?你平常最早也是七点才走的嘛。”女人向对方介绍温华霖:“C大的教授。人说好了今天要来。”

    “为罗鸣宇那事啊?”一人边走回菜摊边说,“我都不信,他可是教授。”

    女人不太高兴,但忍住了,没破坏“邻里”和谐,只说:“你管得宽。人教授做研究,科学得很,不说什么信不信的事情。”

    接着最后的寥寥几人也各回各位了,留话提醒说“我们都帮你提防着崔鬼,有事要说,大伙还是有闲工夫的。”“好、好……来你们那儿买东西的已经换过几轮了,人家还以为老板不在。”女人倒也没客气地道几句谢,想是她性格虽然泼,但在这圈菜市场上,人缘还是不错的。

    鱼铺前面留下了几个生面孔。女人一眼扫过去,只见除了路之和姚一,还有两个年轻女孩、一大龄青年和一腿脚不便所以被大龄青年扶着的老头子。温老师站过来,把女人疑惑的目光挡了回去,笑:“一起的。”

    “搞不懂你们这些学校里的人。”女人想了一下说。

    随后女人带路,要送温华霖去什么地方;路程似乎不短,走出几步,女人回头问“要不要叫一辆车?”温华霖:“走路吧,可以聊聊天,我想了解了解小崔的情况。”“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几句话就讲完的事情,”话虽如此,女人还是依着温华霖的意思,不打车,走路,“娃娃从小就让人很省心,但命不好,摊上个狗日的爹。一年前我跟崔批掰了,实在是觉得他靠不住,再靠下去,就是靠断烂树枝摔崖里去的结果。”

    温华霖不着急打听什么,只和女人随便地聊天,女人讲了些她以前如何如何自力更生,姓崔的如何如何花言巧语,现在她又如何如何重操旧业的事情。过了会儿,话题已经跑出十万八千里了路之沾温老师的光,学了不少菜市场行情。

    “哦,说远了。”幸而女人也知道打住。聊天内容转回今天:“我本来准备早点关门,去车站接你,没想到我才挂完你的电话,你人就到了。”“车站离这儿很近。”温华霖说。“我听见外面有挺大的声音,走出去就看到了那么大把刀,”姚一的匕首对女人挺有冲击力的,“你学生不知道怎么就……就……我还以为姓崔的又雇了人来砸摊子。”

    女人等着有人能给个解释,但温华霖只是点头说“嗯嗯”,证明自己在听。温老师装作听不懂委婉的话,还是很不容易的。

    好像该为自己离线的脑子道歉。路之想。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人行道转角处有一个路标,路标上面的字是X南路四段。很不幸,他家的地址也是X南路四段。标志的年代挺久远,地名边跟着后来补上去的时间,以示其乃代表着街区历史文化的地位。

    现在是一百年后,地名没变,街道走向没变,人们的生活方式几乎没变,每天还是得上菜市场买菜,而菜市场的卖鱼大娘还是穿着经典的亮皮围裙,踏着没被高级玩意取代的雨靴。变的是街区里的“味道”;路之那会儿,X南路弥漫的是路之叔叔喜欢的那种气息,而现在整条街指向的明显是被规划者抛弃的老古董。

    难得发掘,任其自生自灭的老古董。

    实像幻象开始凝缩,脑海中的片段被一只手拨动,洗扑克牌似的重叠又推散,最后这只手抓出了背小熊挎包的女孩子的图像。路之不自觉地回想女孩子的话,尤其是“转身”二字;毕竟一行五人到达的地方总在C市,这回更是夸张地着陆在X路南段,路之确实应该认真地考虑,这个世界是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转身?

    路之扭头看了一眼,越过许易行和繁老头的肩膀,他看到穿巧克力色格子布裙的女孩在对他笑。

    “你回家一般都是傍晚,那之前,小崔都是一个人生活?”温华霖问。

    “那是崔鬼的房子,我卖完鱼也不会回去,省得碰上他,打起来。小崔他爹雇了个保姆,他倒也不算一个人。”姓白的女人说,“反正他从小也不怎么依赖大人,我偶尔去看看他就可以了,他也知道当妈的很忙。”

    “崔先生平常在吗?”

    “在个屁……想起自己有个儿子呢,就看一眼,没想起来就算了。保姆说他只有周末过来,屁股沾一沾沙发就走。”女人对着空气翻白眼,“没离的时候他都喜欢鬼混,现在离了,他自个儿不上天才怪。开头我们还吵,吵极了他就拿房子堵我的嘴,就跟房子是他出了全款,妈的。买房那会儿他又不缺钱,混球东西还要把我榨干净。你说他是不是贱。”

    女人甩过来一个坑,温华霖也不好说什么,顿了顿,继续谈和小崔有关的事情:“你可能不高兴,但说实话,我觉得小崔生活在你们家,能遇上罗鸣宇,是很幸运的事情。”女人没否认,也没不高兴,过了会儿说:“可是他疯了。记者对他在电视台说的疯话感兴趣得很,保姆说前几天小崔没个安宁,要不是冰箱里东西还多,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崔不太喜欢说话,被那么多人关注哪受得住,保姆来了电话之后,我就跟他班主任请了假。”

    温华霖对这段十分专注。

    “我知道温老师你也是为这事儿来的,”女人说,“你来我真高兴,C大的老师嘛。我儿子离考大学也不久了。他要是考上C大,我被姓崔的砍死了都能笑醒。”

    “小崔考比C大更好的学校都不是问题。”温华霖说,不像在讲客套话,“罗老师说他是天才。”女人笑笑,眼角微微的弧度从岁月中钩出几分年轻时的美:“儿子优秀是优秀,但当妈的知道他还没到天才的水平。罗鸣宇在学校里关照小崔,我谢谢他,可他的疯言疯语……呃,还是算了吧。”

    温华霖沉默。

    他其实是抱着“万一罗鸣宇说的是真的”的想法来的。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他希望罗鸣宇可以从坟墓里活着爬出来。罗鸣宇挖坟的地方很隐蔽,尽管有信号,可警察都找不到。否则温华霖的第一站会是罗鸣宇的老家。

    聊着天,时间过得很快,半小时左右,温老师带着六个“自己人”,跟白女士到了小崔住的地方。楼下守着不少记者,不知是哪个认出了人,一台相机对着女人咔擦了几张后,紧接着无数个镜头都挤了上来。

    媒体工作者们的话筒只把女人一通乱骂的声音收进了机器。女人推话筒拨镜头,一路“披巾斩棘”,把跟着自己的七个人带上了三楼。

    女人没钥匙,敲门,开门的是她口中的保姆。

    保姆的脸色很不好看。

    第37章 chapter thirty-seven

    女人原意是给保姆介绍温华霖,一见对方的表情,忙问“小崔怎么了?”保姆在围裙上揩了揩才淘过菜的手,拉女人进来,说小崔把自己锁在门里一整天了,早上中午也不出来吃饭。女人满脸都是“这还得了”,一叠声喊“儿子”,跑到小崔卧室跟前砸门,就跟笃定儿子上吊了一样。

    保姆:“不是,他……”她话没说完,女人已经在风风火火地找榔头了。

    “我在学习。”

    卧室里传出来一个很平静的声音。

    女人的脚步顿住,又去敲了几下门,这回敲得比较轻。“我在学习。”里面的人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我在学习。”不等女人说话,“在学习”的小崔又说。旁人听来,那声音瘆得慌,当妈的女人却眼含泪水,像是儿子失而复得了。

    墨墨憋着什么话。路之看出来她想说“你儿子房间里是放着复读机吗”。

    “我在学习。”

    “我在学习。”

    “我在学习。”

    小崔又连着说了三遍,声音听起来真的像极了录好的音。不过,“复读机”播放的时间间隔还是很有人性的;就算小崔不想说话、在用录音,这也能说明屋里至少有活人。女人松了口气,这才转回去把温华霖“一行人”请进来。

    温老师看着门。

    女人请温老师坐下来,又对保姆说“没事,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心情一不好就关自己一天。三顿不吃饿不死人,睡一觉就好了。”保姆点头,回到厨房里择菜,女人提醒她记得多加两碗米。“记着呢,你昨天就说大学教授要来嘛。”保姆隔着门说。

    女人把茶几上的干果推到中间:“温老师主要是想了解什么?”

    “主要想和小崔面对面聊聊。但看来今天是不太可能了。”温华霖直言说。

    “他能聊得我都能聊嘛。”女人拉开塑料袋封口,给温华霖剥了个开心果。温老师把开心果捏在手里,笑:“做母亲的也不能完全知道孩子的想法吧。”“你还在纠结罗鸣宇的话啊,”女人拨开第二个开心果,说,“罗鸣宇说了三件事,第一,我儿子是天才;第二,他是见证了天才的创造物的人;第三,他要和我儿子推广那啥,从改造C市做起。”“心灵空间。”温华霖补充说。

    “哦,心灵空间,罗鸣宇是这么讲的。”女人说,“不对,现在应该有第四件事了,就是他要在坟墓里睡几天,然后爬出来。我看他爬不爬得出来。”她一边讽刺一边剥开心果,剥到第五颗后,她对路之扬了扬手,问他吃不。

    路之把象征着和平友好的开心果接了过来。

    “小崔他……奇思妙想总是有的。”温华霖坚持说。

    “管他的,我只希望他别跟着罗鸣宇瞎想。”女人说,“跑到电视台丢人现眼,像什么话嘛。”最后她总结说,“不是好人。就是想骗钱。”

    温华霖苦笑:“但他想有人资助小崔,而不是资助他自己。”

    “我不建议你把这当回事。”女人说,“小崔不缺钱生活,也不需要多余的钱搞事情。小崔碰上罗鸣宇,被全网的人骂得睡不着觉,霉运都多过好运气了。他要改造咱们这犄角旮旯,怎么改造嘛,能把垃圾堆恢复到以前那种样子就不错了。但不用他,铲子也可以嘛。”

    温老师低着头,自己撬了个夏威夷果。

    “要说幸运,我们小崔的幸运就是有个好姨妈。我姐姐能在公司里给他找个位置,只要他一张大学文凭就可以了。”女人说,“学计算机,把什么什么软件学会……我搞不懂,小崔肯定一去就懂了。”“他喜欢?”“能不喜欢吗,跟了罗鸣宇那么久。”

    “小崔说他不想学计算机了,”保姆把厨房门翕开一条缝,“前几天说的。”

    “看吧,他是知道罗鸣宇有问题的,心里都有坎了,”女人挺高兴,“没事儿,一样的,多睡几觉就想得开……哎哎哎,你在干什么?” 女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过去抓住姚一的手,但这时姚一已经把小崔的卧房门捅开了。

    “我在学习。”听见动静的小崔又说。

    女人一手抓着姚一,一手抓着摇摇欲坠的门把,瞪眼,又气,又不敢相信教授的学生素质如此“低劣”:“你做什么?”“开门。”姚一说。他一并不是故意的,但斜下来的目光中有居高临下的傲气,看得对方一个激灵。

    “温老师?”女人扭头求助。

    温华霖走过来:“十分抱歉,我会赔的。”话还没说完,他抬手推门,进去了。惊讶都不足以形容女人的表情了:“哎哎,温老师……温教授,这不是赔钱的问题啊。小崔他现在不想见人。”旋即女人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顺着对方雪白的胳膊看过去,她看到了那女孩子的脸。“‘借用一下你儿子的电脑,我们送人回个家。’”女孩说。

    而后女人被蛊惑了般,点头,甚至面露歉意,似乎想不通自己的反应怎么那么激烈。别人的要求是多么合情合理,而这要求从这女孩的口中提出,就简直没有瑕疵了。见证这幕的墨老师小心翼翼地从女孩子身边蹭过去,避免和她对视。

    “我不打扰你们。”女人退到客厅,说。

    路之看着温华霖的背影,想他大概也中了这女孩子的迷惑。只是不知道女孩子跟他说什么了。“想什么呢。”将门把重新安好的姚一走过来,伸手在路之眼前一阵乱晃。路之抬手一抓,把姚一握住,说:“你看‘小崔’。”姚一把匕首往肩上一抗,眯眼:“这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