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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之:“好。”
“哦对,那老先生不能吃甜的,怕他假牙掉了。”姚一说。
男人正要走,姚一问:“里面有几张床啊?”“三个房间三张床,别说两位,再多一两个人也够睡的。”“真不好。”姚一表现出了失望;路之轻咳一声,从他背上蹭了下来。
“外面危险……母亲说了,沉寂时代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路之转头看了男人一眼。他进到玄关,整个人被暖黄的灯光包裹,继续走,突然,碰到了冰凉的东西。
空气里有冰凉的东西。
一堵墙。
“别关门!”路之转身低喝,与此同时姚一把住了门。反方向的推力来自门外的男人,感受起来对方是在用身体全力撞击;姚一单手几乎支持不住,门差点要合上,他狠狠踹了一脚,两手把门撑住。
路之在侧壁上的开关上拍了一下。“房间”褪色,劣质颜料被冲刷似的,暖色系的装潢融化在了没有生命气息的灰色之中。空间的真面目显露,哪有什么客厅,看过去一堵惨兮兮的墙立在距门口一米远的地方。刚才的东西都是全息幻象,门里真实的状况是,狭窄得令人窒息。
路之的手伸出门缝,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外面那男人的脖子。任何人都不只一个面,路之少为人所知的另一面是他高中之前打过不少架,沉默寡言守规守矩什么的,是他搬家升学之后才新得的标签。妈妈的病让他改变了不少,他知道要是自己不尽快变成通常意义上懂事的模样,妈妈的情绪会更不稳定。
毕竟叔叔的鸡汤不能包治百病,对一个母亲来说,大概还是儿子的实际成长更令人心安。
一瞬间,路之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涌上来了。男人的最大错误,是不该用客厅的虚像欺骗路小朋友;自黑森林蛋糕的锡箔纸破裂,路之不知道大家已经在外面漂泊了多久,要是那间客厅是真的,他就可以和姚一在能给人以真实感的地方歇一歇了。
虽然一开始姚一让男人跟自己上楼,路之就该打消某些幻想的。
这件客厅也是假的。那男人的笑容和玻璃球中的青年、女记者的笑容一样,也是假的。失望感不言而喻,路之觉得自己有理由杀人。
男人发出“咔咔”的喉音,但意识尚且清楚,还有力气推门。男人的牙缝中挤出掺杂着空气的破碎句子,路之大概听见他念叨的是“母亲的遗愿”,发誓要“把同胞们都聚集到沉寂时代来。”“傻子……想要跑出去的人都是傻子!”男人嘶哑着说,“你们都是罪犯……你们带着人类灌输给你们的观念到处跑,传播瘟疫,都是罪犯!”
路之收拢五指,指缝间敏感的皮肤尝到了血。
“去死。”
姚一听见路之说。
姚一再揣了几下门,男人快要支撑不住,这个时候他掏出了枪,迅速往门里送了一发子弹,不过没有准星的子弹打中的是墙壁。墙壁的孔洞里喷溅出了灰色的方块,如果子弹贯穿“虚拟人”的头颅,大概会打出无数个用粉红色方块来表示的脑浆。
路之一手锁住男人的脖子,一手和姚一一起推门。
男人甩开枪,迅速恢复双手推门的状态。白色防盗铁门小幅度摇摆,很快,因为偷袭失败而不得不跟对方比力气的男人位居下风,门刹时大开。路之趔趄了一下,顺势把对方扑到,紧接着姚一上来在男人的脸上送了几拳。
“我死不了的,”男人很骄傲地说,“你们撕碎我,我就可以去空气里找我的母亲了。我自己不能撕碎自己,但是你们可以。”“这一点都不感人。”姚一说。他改为抬脚在男人的脸上踩。
路之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有血不假,可那血不是真的,是细碎的方块。
手有些发软,路之慢慢松开对方的脖子,一圈圈揭开脚踝上的纱布,发现自己的血和那男人的一样。“沉寂时代的空气,能让我们的同胞回归最自然的状态。”男人在姚一的鞋底下笑道,“生气呀,撕碎我呀,在撕碎我的这段时间中,你们的朋友就该在房间里解体了。”
姚一和路之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目光。路之取下肩膀上的绳子,将那男人捆了几圈。把男人留在原地,两人转身下楼,姚一问路之记不记得大家的钥匙上的数字都是多少。路之点头,姚一说:“嗯那好,我们分开行动,我去管繁叔和墨墨,小路你去找许易行的房间。”
许易行的力气比繁老头和墨墨大,路之在外面拉他的门,遇到的问题应该会小一点。
路之下到三楼,许易行听到了脚步声,喊了一声“小路”。
路之循声过去:“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憋屈得很。哎,姚先生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我还是没长心,把门给关上了。”许易行说,“怎么样,姚先生他是不是狠狠揍了那家伙一顿?”了解姚一如许易行,早猜到姚一硬要那男人跟上去的目的,是一旦确认对方居心不良,好方便转身就是一顿狠揍。
“揍得不是很爽,姚一等你出来,一起再揍。”路之拉着门说。
许易行嘿嘿笑了两下,不用看,路之脑海中都能浮现出他挠头的模样。
路之:“许哥,你在里面使把劲。房间不是普通的房间,人在那里待久了,可能会感觉比较怪……”他话音未落,许易行爆了句脏话,说“咦咦我的手指头怎么变方了?!”“不只是手,头也有可能。”路之很正经地陈述实情。
“艹,我还说不慌,可以在里边睡他一觉呢!”
许易行正说着,门上多了一个匕首尖的形状。
求生欲和复仇心很强的许易行一阵乱捅,坚固的铁门立刻被穿了十多个孔洞。然许易行的身形阻止了他钻洞逃脱,几经尝试,还是门外门里人的一拉一推起了作用。白色防盗门打开,许易行出来大口呼吸,气还没喘够,忙问墨墨在哪里。
“姚一去墨老师那……”
“我哪有你那么傻,真进去把自己给关住了。”两人身后传来墨墨的声音,“我刚才找出口去了……小路,怎么样,你们有没有把那个挨千刀的剐掉?”许易行盯着墨墨傻笑了一下,路之“扶了扶眼镜”,问:“那人被我们捆在上面了。墨老师,有出口吗?”
“我坐电梯直接去了顶楼。那有一个坑,坑里面是有三根白线的那种隧道。”墨墨说,“理论上说,跳下去就该进地下十八层了。”
第31章 chapter thirty-one
走廊那边,姚一架着繁老头,过来和众人汇合。老头子包着口松动的假牙,为防止自己骂天骂地骂塌楼房,也不去正一正牙齿。
姚一环视一番,见得除了许易行的手指有点不对劲,大家的状况总体良好。“大概过会儿就好了。”姚一对许易行说。因为路之伤口处的血又变回了液体,不再是细碎方块的样子。
路之:“墨老师找到了出口。”
“在楼顶,一百层。”墨老师强调出口的高度,没说出口的话是“跳下去说不定要玩儿完。”“什么样的‘出口’?”姚一问。路之扬了扬肩膀上的绳子,姚一会意,没多想,招呼大家上楼。
“哎,可姚先生,前我们两次误打误撞跳进了隧道,不代表这次的坑还是连同两个……两个时空的通道啊,”许易行说,“没准需要触发什么机关,我们自己直接跳还不成。这地方是那家伙一个人的地盘,鬼知道他会不会捣乱。”
“等会儿再说。”姚一道。
随后众人明白了姚一“上楼”的意思。他先拐进了六楼的走廊,把被捆成粽子的男人让出来,叫大家一人一脚泄愤,然后和许易行合作把他抬了起来。繁老头嫌不过瘾,还想再来一脚,被墨墨拉住了。墨老师搀扶着老头子,叹说“老头子你得了,小心把另外一条腿也崴掉。”
电梯灯闪烁,门开,众人直达楼顶。
与其说楼顶上有一个坑,不如说整个楼顶就是一个坑。坑洞的边缘把目光所及的区域都覆盖了,人要贴着电梯门站,才会降低失足掉下去的可能性。三根莹白色的绳子很醒目,被绳子分割开的管道璧上照旧有流动的图纹。
路之看了一眼姚一,又迅速移走视线,看了看那被打得不想说话的男人。
姚一莫名轻轻一笑,旋即示意许易行和他一块儿松手,把那男人险险地摔在隧道口边缘。男人瞳孔收缩得十分剧烈,坐在地上往里侧蹭,紧接着由于后怕而颤抖起来。男人对坑洞的恐惧让众人隐隐不安;姚一蹲下身,试探说:“你的样子真难看。掉下去又怎么,掉下去又不会死人。”
男人肩膀一抖,甩开姚一搭上来的手。
“会死人的……会死人的……妈的会死人的!”
姚一直起身,抱着手臂乜斜了男人一会儿,后道:“唔,算了。我们要走哪儿出去,等下再考虑也不迟。现在我对你的道歉比较感兴趣;给你个选择,你是想跪下磕头,还是大喊三声‘我错了’?”
男人咬了咬牙,片刻,三声“我错了”冲口而出。全程他瞪着姚一带着淡笑的脸,表情凶狠,假想自己是在往对方脸上啐唾沫,喊得不但不膈应,还挺过瘾。“我、错、了。”最后男人还放慢语速赠送了一句。
姚一俯身提起男人的头发:“不是对着我,是对着你母亲说。”
男人猛然一颤,瞬时吼叫道:“我没错!”姚一抬了抬眼,许易行心领神会,把匕首交还到他手上。匕首的刃口贴上了男人的脖子,虽然众人知道这家伙被刀切了也死不了,但姚一觉得这样更有仪式感。
“被切成碎块的话,没个十天半个月,复原不了吧?”姚一说。
男人盘腿而坐,看向一边。
姚一缓缓加力:“那我送你去找你母亲好了。你说她被分解了,那么她被分解得有多碎呢。一百块、一千块、还是一万块?你大概估计一下,我照着来。”男人冷笑不语,姚一仍然不慌不忙:“我知道匕首比不了外面那些人的东西,用这个把你切碎了,你还能慢慢‘痊愈’。”
“我没错。”男人坚持说。
姚一:“反正我们有钥匙,我把你随便关进一个房间,不成问题。你会在里面化成块状,一呆就是一辈子。‘虚拟人’的一辈子很长吧……失去自由就等同于死亡了。”闻言,男人痛苦地推了姚一一把,姚一感到了对方真实的恐惧,觉得自己多少说到点子上了。“那个时候,你就不能再对漂泊到沉寂时代的‘虚拟人’讲述你母亲的故事,也不能再劝说他们留下。这里将成为死水一潭,途径死水的人,会略过你母亲和你的遗迹,去到外边的世界。他们会携带人类灌输给他们的记忆,传播‘瘟疫’,或是忠诚地臣服于人类。”
男人抓住姚一的手腕:“我没错……母亲我没错!我只是经历了一次小小的失败,失败不是错,我一点儿错都没有!”姚一任他抓着,说:“而且,尽管世界上还有不少‘虚拟人’对人类怀有憎意,但他们没有你母亲的理想、没有你的毅力。他们想象不出自己的理想世界,建造不出让自己回归最自然、最原始的状态的楼房。所以,等你在一个小房间中不见天日,唯一一个天堂建造者就消失了,同时,你母亲的遗愿就将永远是遗愿。”
男人的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
“我不会说的……失败不是错,挫折不是错。”
他忽然蹭起来去按电梯门,许易行把他拽住,掼倒在地。他挣扎起来,而后妥协道:“我跪,我跪,你们厉害,我下跪行了吧!”说着他双膝着地,背脊挺直,然后重重磕头。一人一个,他很自觉地磕了五个头。
“哎,最开始可是你自己选择说‘我错了’,遇到困难就变卦,怎么行。”姚一说。
“我没错!你们出去吧,出去啊,出了沉寂时代,等待你们的就是无穷无尽的烦恼。我不留你们了,你们出去挨刀吧!出去啊。”
“说得你很为我们着想似的。你母亲想要把‘虚拟人’留在沉寂时代,只是因为她有人格洁癖不是吗。她把人困在那些房间里,不愿意他们出去成为……按你的话说,成为外面那些家伙的帮凶。”姚一说,“你母亲一点也不高尚,她真自私,自私到卑劣的地步了。”
“闭嘴。你闭嘴。”
等到姚一把男人激怒到要磨光牙齿的程度,路之撑着膝盖,俯身,淡淡说:“你不想道歉的话,我们还有其他方式对付你。”他曲起食指碰了碰鼻梁,这是戴眼镜的人的习惯性动作,“我们把你从这儿扔下去,让你到外面去,沾一身灰;我们带你到处旅行,从第一时代走到狂想时代,经过这里的时候,只让你看一眼,过门不入。如果你是个喜欢给大家添麻烦的旅伴,我们可以把你送进那些家伙的实验室,叫他们改造你的脑子,尤其注意掏空那些叫你聒噪、不合群的东西。”
男人抱起头,张大嘴,做出尖叫的口型,但是没发出声音。
墨墨明白姚一和路之这一唱一和是在做什么了。
“不我不去!外面好脏……外面太脏了。”男人蜷缩起来,“我不去,好脏,恶心,好脏好恶心……”他斜斜望着楼顶的坑洞,噙了很久的泪水涌出了眼眶。念叨了一阵,他狠狠揩了一把眼睛,抬头仰视,眼神空洞:“我错了。母亲我错了。我不想出去,我得道歉,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不想出去,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好了好了,别弄得跟奔赴刑场似的。”姚一轻咳一声,打断男人悲戚的颤音,撤回了匕首。
男人兀自用祷告的语气说:“我向这些人道了歉,因为我太害怕了。我错了,母亲,我希望你原谅我。”
姚一顿了顿匕首,眉毛一挑一压:“好了好了,你没错。”
“……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姚一说,“只是我们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要跟你这个讨厌的家伙说声再见了。”说着他抬了抬手,似乎要拉那可怜兮兮的家伙一把,但想了想,觉得他对对方的感觉还没上升到同情心的地步,“不逼你发疯,我们得怎么知道这隧道是不是和外面连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