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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chapter eight

    被疼痛驱使的黑猫没用多少脑子,路之顺利避过它,把它让到旁侧。在黑猫的眼睛里,一团乌云从天空中压了下来,未及它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姚一甩出去的匕首压住了。匕首不算重,给狠狠砸了一记的黑猫在下边呜呜叫;姚一过来提起匕首时,黑猫连带它背上的人,都是一副不甘却又颓靡的样子。

    听到身后有异的墨墨、繁老头和许易行都转过了身。黑猫用敌视的目光打量所有人,它背上的人则抱住了自己,想把黑猫的皮当做被子捂住脸。被扯痛的猫张嘴尖叫,虽然害怕但还是想伸爪挠人。

    众人不知那猫咪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权当这里变异的生物非常理可喻。姚一一手拿匕首,一手把路之拉到自己旁边,再扫了眼黑猫,扭头正想说“先走吧”,却见墨墨焦急地去牵那小男孩的手,而小男孩则不顾劝阻往黑猫那边走。

    墨墨:“哎,回来,你干什么去?”

    小男孩经过自己身边时,路之握住了他的胳膊;但男孩非常坚定地扳开了路之的手指,径直走到黑猫旁边,蹲下,把一只手搭在猫的脑袋上。黑猫雕塑般静止了,过了会儿,安静的画面被猫凄厉的尖叫撕碎,猫背上的人又做出了逃跑的姿势。

    很快,黑猫闪进杂草丛,不见了踪影。

    男孩保持蹲着的姿势,偏头冲墨墨笑。好像他早就知道刚刚的一幕会发生,此时他笑容中的语义是“墨墨姐姐,你看!”墨墨咽了咽唾沫,想着孩子没事就好,招招手叫男孩回来。男孩很乖地走回去,牵起墨墨的手,他手上还没消失的蚯蚓粘液让墨墨打了个寒颤。

    “喂,娃娃,你家里是干什么的啊?”繁老头撑着膝盖,俯身。然而男孩被怪爷爷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警防他大哭,繁老头只好悻悻地直起身,说算了算了先送他回去再说。墨墨容有所思的神情引起了许易行的关切;被问说在想什么,墨墨摇头只道没事。摸了摸男孩的头,墨老师紧了紧他沾着巨型蚯蚓粘液的手。

    小插曲之后,男孩和墨墨在继续走在前面,其他人紧随其后送男孩回家。

    路之观察着周围的景物,那些破败的、爬满了植物的建筑在他脑海中被记忆还原了,他愈发愿意相信这里就是C市的商业中心,那座巨型蚯蚓攀附的就是钻石大楼,而奇异的植物丛中掩埋着的,就是他熟悉的那座城市的废墟。

    虚实交织的感觉让人觉得脚踩棉花。

    所以这个地方究竟属于哪个时空?

    姚一拉着路之的胳膊不放,总觉得路小朋友一离开自己就会在茫茫的异世界中走丢。路之任姚一拽着,也不提醒他说我骨头快给你拧断了。也许,在一个比异国他乡还要遥远的陌生环境中,只有相识已久的对方才能带给内心真实感。

    路之觉得姚一是一个不会对未知产生恐惧感的人,毕竟从前他一个人在“黑森林蛋糕”的顶部凝视白天和黑夜的分界线时,他怀揣的愿念就是读懂未知。未知于他而言是拿来征服的对象,而不是向其屈服的魔物。

    可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人对“熟识”的眷念,在姚一身上没有半分削减。他爬出“月亮”和“太阳”的空洞仰视宇宙时,习惯的不是被未知包裹的感觉,而是被孤独笼罩的感觉。

    走了一段路,路之开始假想,如果这里真的是C市,那么从钻石大楼出发,向北再向西走走到的这里,应该是什么地方。很快他想到这里应该是某银行的大楼,大楼下有一圈高档的餐饮店,叔叔刚刚认识妈妈的时候,带妈妈和他来过几次。

    和银行大楼并肩的是其他各种公司的大楼,大楼们的玻璃外壳倒映着彼此,白天会映出车水马龙,晚上会映出灯火阑珊。夜晚人烟稀少,叔叔搂着妈妈吹牛,路之在后面看着他指点江山,差点真的相信每栋大楼里面都有他的高中和大学同学、他的人脉网由众多年薪百万的精英织就。

    为了印证路之的猜想似的,一把隐匿在人形杂草中的椅子进入了他的视野。那椅子的风格属于一家遍布C市各处的连锁中餐店,中餐店主打家常菜,怀旧风,店里包括椅子在内的装潢大都是木质。那椅子很不惹眼,但因为路之在刻意寻找C市的痕迹,所以被注意到了。椅子之外还有配套的木桌,也是五分之四在草里,只露出让人依稀能辨识的一角。

    “你今天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啊,”姚一突然说,“我背你得了。”

    路之盯着姚一的黑眼圈看了一阵,忽视他锥死人不偿命的转折,只眨眼不说话。

    姚一:“我早说过你年纪轻轻不要东想西想吧?精神状态不好嘛,睡几觉还能补补,可以后要是发际线高了、头发没了,你要上哪去种头发啊。”姚一说得煞有介事分外真诚,加之路之觉得和一个快被黑眼圈挖空眼窝的人争论精神状态好不好的问题,于心不忍,干脆还是相信沉默是金的箴言,不开口回应。

    就在这时,前面的小男孩用很轻快的声音说:“到了!”

    和其他人一样,路之的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四面八方没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男孩说的“到了”实在叫人疑惑。姚一和路之对视一眼,两人都低头向下看去,以为地上有什么不起眼的神秘通道。视线逡巡一番,没有结果,路之这才把猜测投到了天上。

    在路之的示意下,姚一也抬头看天。

    与此同时小男孩举起了手指,引导墨墨、繁老头和许易行抬起头。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大家惊奇甚至惊恐地见到,令人头晕的高度上悬浮着一颗半径数十米的玻璃球,玻璃球里面有活动的黑点,大概是身在其中的人。玻璃球与地面的这段距离上没有任何实物,高在云天的巨球纯然悬空,和地面的关系像是同极相对的两块磁石。

    小男孩放开墨墨,跑到玻璃球的正下方挥手。须臾,一根长度恐怖的绳子自空中的玻璃球垂直下落,刺出风声,末端到得地面时,四散的气流把旁边镶有人形的花草吹得东倒西歪。一些花草被折断了,寄身其中的人拼命探手,无助地尝试抓住花草上断裂的地方,把两截分离的部分合拢。

    尝试无效,寄身者的生命因为植植物的断折而断折了。

    原始的绳子和科技感十足的玻璃球很不搭调,众人尚在惊异,一个人竟然顺着绳子滑下来了。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人只用双手握着绳子,按理说,这种操作的结果是人手因极速的摩擦而变得血肉模糊,可那顺着绳子降落的人神色淡然,安安全全完好无损地落了地。

    他戴着手套,可也仅仅是表面看上去无甚特色的手套而已。

    那人穿着休闲,五官温和,用路之和墨墨那个世界的现代人参照的话,像是个积极向上的在校大学生。小男孩扑上去喊他“徐哥哥”,青年很熟练地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柔和的目光扫过众人,开口说:“我没见过各位,各位是其他地方来的?”

    他问得模糊,正合这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打哪来的人的意思。墨墨点头说“是从其他地方来的”,青年也不再问了,说:“远来是客,各位的行程急不急,不急的话欢迎各位上去坐坐。”见众人没有拒绝的意思,青年左手扶着小男孩的腿,右手则做个了“请”的手势,又说:“那就先上去吧。”

    墨墨挂念着男孩单独在大蚯蚓旁边游荡的事情,现下看到男孩和这青年颇为亲密,立时职业性地告状:“这孩子刚才一个人在很危险的地方玩,你这做、做……你放心啊?”她本想说“你这做家长的”,可又觉不妥,便省了这句话。

    闻言,青年微微一愣,竟似在吃惊。他一头雾水,苦笑说:“危险?能有什么危险?”

    许易行替墨墨说:“大楼,那有一条很大的……”他说的时候连带着比划,实际上青年在他说出“大楼”的时候就明白他的意思了。青年笑着打断说:“哦,那个家伙啊。各位不也是来看那个家伙的吗,怎么会觉得危险呢?”

    处在不同经验世界中的人互相为对方的惊奇点而惊奇,过了会儿青年挠头说:“哦,各位还不知道,这孩子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出去了,不会走迷路的。”墨墨担心的“危险”和青年以为她担心的“危险”显然不是一回事,但墨墨压下了还想问的话,觉得留在外面冷飕飕的,还是尽快随对方上去为好。

    路之轻轻拉了下姚一的衣服,姚一转头看他,他却又不想说话了。他感到随青年“上楼”不安全,可和留在怪物遍布的荒野相比,随陌生人回家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路之避开姚一的眼神,摇了下头,将眼睛摘下来放回衣兜。

    第9章 ine

    青年说:“抓紧绳子。”

    他向众人示范,率先把绳子抓好;坐在他肩上的小男孩也握住了绳子的一截。其他人犹犹豫豫地把住了绳子的一部分,肩膀挨着肩膀,好像在挤地铁。青年托了下男孩的腿,再次检查了一遍大家的动作是否规范,随后抬头看了看玻璃球。

    瞬间,玻璃球中落下的绳子极速回收,速度之快,根本没给人做出任何反应的时间。

    跳楼机的惊险程度和这根绳子的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路之只听见耳边的风尖啸了一声,旋即他觉得手里的绳子滑出去了。其他四人和他有相同的感觉,正当几个人都以为命将不保,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坠落失重而是脚踏实地的感觉。

    路之没站稳,偏了一下,偏到了一张绵软的沙发上。比他先一步抵达的姚一顺势在沙发靠背上一躺,环住路之的肩膀,抛出个“怎么样刺激不刺激?”的眼神。路之缓了缓,掩饰性地戴眼镜,不幸手上的轻微颤抖被姚一捕捉到了;姚一卡了半截的轻笑,换来了路之幽幽的一瞥。

    “艹。”繁老头摁着险些把假牙飙出去的嘴说。相较周围的环境,他的声音太大,许易行忙反手捂住了他的嘴,唯恐其他不认识的人看过来。墨墨环顾一番,心说这里的人好雅致,雅致得简直不像正常人。

    可能是一秒钟也可能只是半秒钟,地面上的人就被绳子带到玻璃球的内部了。充当运输工具的绳子蛇一样爬行,先是慢,后加快,没多久就缩进了某个回收洞口,让出了光可鉴人的地面。玻璃球中漂浮着无数个“地面”,“地面”的材料是瓷砖;每一块由瓷砖拼接的完整“地面”可容纳一个二十一世纪小户型的客厅。

    众人到达的是位于玻璃球中上部的一块地面,站在这里,向上向下向左向右的视野都很开阔。每块“地面”上摆置的都是性冷淡色的桌子和沙发,安静的人们坐在其中钻研书本、乐器、画作等。

    弹奏乐器的人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独自沉醉,用音乐隔绝了外界对自己心灵的一切干扰。偶有人说话,但声音极小,只有他的交流对象能从蚊子似的嗡鸣声中得到些人的语音信息。玻璃球中的人以个体为单位,全身心在艺术世界中潜游,初来乍到的五人与之相比,就像未经文明开化的野蛮人。

    那青年不知从哪端来了一些食物。食物的分量很小,由几个杯子形状的白色容器分装;闻起来容器里的液体有新鲜水果的味道,但状貌难辨,既不像果汁也不想果酱。小男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后又叫墨墨姐姐喝;墨老师对这种绞烂的内脏似的东西不太能接受,只闻了闻,终是没能鼓足勇气灌下去。

    青年笑了笑,说:“各位是哪个区来的?”这似乎是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其作用为寒暄;不等人回答,青年兀自道:“最近就因为我们这儿出了条蚯蚓,很多人都过来看稀奇。当然,也有二区的很多学者,过来考察研究……我觉得没什么好研究的,如果他们的城市也有个几百年不倒的大楼,那里的蚯蚓大概也能进化成这个样子。”

    路之突然说:“几百年前……这里是不是还叫C市?”

    墨墨一愣,接着盯紧了青年的嘴。

    青年说:“我知道了,大家是三区来的吧?全夏国,一、二、三,三个区,就你们三区把地名改了。我们一去搞艺术,二区搞古生物……你们三区搞古文化,把地名都推回了什么镐京、洛邑,远得跟什么似的。哎,虽然我知道我这样说不太好,但我确实觉得你们三区太封闭了,少见你们有人过来交流的。几位还真是个例外。”

    路之也没懂对方其它的话是什么意思,再次求证道:“所以,几百年前这里叫C市?”

    “是啊,C市。狂想时代的地名是什么,一区和二区的地名就是什么。”青年说,“没变。”  路之心里震惊不小,下意识向玻璃球外面望去。钻石大楼上的蚯蚓十分显眼,它褐色的身躯从海洋般的绿色中冒出来,像是一根突兀的钉子。而这钉子,扎的是整个时代的心脏,钉住的是整个时代的脉搏。

    姚一低声说:“这儿是你的世界的未来?”

    路之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太荒唐了。

    墨墨站起了身,找不到可以表达心情的句子,于是和路之看着同一个方向发呆。玻璃球外绿浪滔天,杂草丛中荡起的波纹,组合出了一张哭笑不得的脸。

    叫醒路之的是青年的声音:“哎?你这儿受伤了?”经由对方提醒,被心情掩盖的痛觉才依稀恢复;路之感到耳根后被黑猫抓伤的地方很疼,脖子上还有黏黏痒痒的感觉。抬手一摸,猫抓的地方伤得挺深,伤口止不住地流血,血已经顺着脖子染到了领口。

    姚一皱了下眉:“这儿有药吗?”

    青年直勾勾地看着路之的伤口,点头说“有,请跟我来。”他正准备动身带路,那小男孩忽而喊了一声“爸爸”;青年由于什么心事而蒙了层灰的眼睛复又有了人的光亮,他循声看去,躬身向走过来的一中年人道:“罗先生。”

    那中年人穿了一身黑,黑得非常彻底,连皮带上的金属扣也不例外。他似乎来头不小,“醉心于艺术”的人们见到他,纷纷回到了现实,无一例外对他点头示意。中年男人走到青年身边,点点头,然后非常随意地坐下来,也不关心围在此处的陌生人是何来历,拍拍旁边的空位,示意儿子过来陪爸爸说说话。

    小男孩坐到父亲旁边去,说“我今天看到大蚯蚓啦”;中年男人被儿子天真烂漫的笑容感染了,眼睛止不住地弯了一下,听儿子继续表达自己的开心。断断续续说了一些,小男孩突然手指墨墨介绍说“爸爸,那是墨墨姐姐。”

    中年男人抬了下眼,貌似现在才发现这里除了他自己、儿子和那青年,还有其他几个人。青年走近一步,凑在他耳边说“他们应该是三区来的。”被称为罗先生的中年男人“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趣,目光只在儿子介绍的“墨墨姐姐”身上留驻了一瞬。墨墨身上发冷,退后一步,后背不小心被桌角磕了一下。

    青年说:“罗先生,那位受伤了,我带他去上点药。”顿了顿,他又补充说“大概是被猫抓伤的。”听到这儿,罗先生的情绪居然有了点起伏:“哦?猫抓的?哪里的猫?”他看向路之,听得青年说:“外面的猫。”眯了眯眼,罗先生别开目光,说:“哦……那你就先带他去上点药吧。”

    青年带路,路之随他走了几步后,姚一扛着那柄匕首,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每一块悬浮的“地面”之间,看似什么都没有,实则有肉眼不可见的梯子。青年走了很久,竟然带着两人到了玻璃球的顶部。玻璃球最上面的这块“地面”没有人,光虽然透过玻璃照了下来,但并不给人光明的感觉,相反还带有一丝阴暗感。

    空气中漂浮着医院的药水味。

    所有的一切都太像扭曲现实的梦境了。路之和姚一不时看对方一眼,确认身边的人还是自己熟知的样子。顶层的“地面”中部,摆着一张白色的桌子,此时那青年打开了桌子的抽屉,埋头翻找着什么。

    “走。”趁青年不注意,路之拉了拉姚一,做了个无声的口型。

    姚一会意,握紧匕首,和路之一起往后推。两人正要转身,那青年拿左手拿着药瓶,右手捏着棉签,站直了身,笑说:“过来吧,我给你上点药。”路之僵了僵,青年十分友好地走过来,让他偏一偏头,把头发顺一顺,他好涂药。

    姚一猛地握住了青年的手腕。

    青年一颤,棉签上的药液落了一滴在他手上,软软地沿着手指散开。青年的笑容慢慢变成了苦笑:“这位先生,怎么了?”姚一看了看对方沾着药水的皮肤,慢慢松开手。青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捏着棉签,小心翼翼地把药水蘸在路之的耳根处。

    火辣辣的伤口被棉签触碰,清凉了很多。

    “两位是不是三区来的呀?”青年说。

    他的腔调不似正常提问,像在哄小孩。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呀?走路过来的还是骑马过来的呀?从地下来的还是从天上来的呀……”

    路之只觉药水最开始带来的舒适的清凉感不复存在了,冰窖的酷寒攫住了心脏,那青年的声音阴咒般在他耳廓附近打旋。青年的提问没有终止,越来越紧凑,越来越荒谬:“地下来的话你们有没有碰见岩浆呀?天上来的话你们有没有撞到珠穆朗玛峰呀?玩得开不开心呀?还想不想留下来接着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