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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抬起头。
这是巨型怪物的声音。
埋怨,恶心,恼怒。
接着,人们第一次听到了宇宙的对话——另一个怪物回应说:“那就把 它们吹走吧。”中间没有任何的缓冲,狂风应声而起,“黑森林蛋糕”上的几只虫子感到自己乘风起飞了,离开了被撕开一角的锡箔纸餐盒;半空中,它们看到了鲜红的海水。
海水中有波涛在翻涌,层层叠叠此起彼伏。
第5章 chapter five
在天上的时候,路之想了挺多事情;记忆从两年前梳理到了现在。打开记忆阀门的是险些被风卷到远处的眼镜,路之在风中把眼镜捞回来,想起来这个眼镜还是娶了妈妈的叔叔给他配的。当时他犹豫了很久,之所以终于决定开口提要求,是因为他近视的度数实在涨得飞快,若再不换个镜片,就很难再看清坐在前排的袁依依。
本来只是镜片的事情,但叔叔嫌路之的镜框太丑,索性把他的镜框也一并换了。
换了新眼镜,路之盯着镜子看时,觉得自己也成了和叔叔一样的斯文败类。
成为“斯文败类”的第三天,路之把他镶嵌着尼采、海德格尔这些名字的诗送给了袁依依,袁依依回赠以另一个男孩子送她的散文,说你们都好棒,然后路之就知道,许多事情他不用想了。
生活照常运转。袁依依照常在玻璃房里拉琴,班主任照常要求同学们撰写成功学的读后感,不愿“高三阵亡”的学子照常在分数与梦想的拉扯下成长,正能量满满的横幅照常从教学楼西区牵到东区,迎风烈烈飘展……路之还是用不对黄金公式,但依旧以百分之两百的热情爱着物理。
但奶奶病重的消息让路之发了高烧,路之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大片林子里,头顶上有红色的月亮;摇醒他的人说自己叫姚一,称他为“游荡者”,叫他不要乱跑。
路之说“好”。
“好”这个字常常带有敷衍的意味。路之不安分,“掘地三尺”,挖地道出了姚一给他划定的活动范围。姚一带人追到他时,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磨刀,头也不抬地说:“你们林子的地下有这种材料,用它打出来的刀,比你们的鞋底好用。”
他指的是对付月亮泣下的血人。
彼时恰好“月亮”掉了一滴眼泪,路之甩出他的刀,亲自示范。
姚一说你还是不许乱跑。
事实是路之行踪不定,他第二次失踪、姚一他们找到他是在“太阳”的外面。路之躺在锡箔纸餐盒的顶部,头枕着手,眼神平静,眸子里是血色的瀑布。姚一激动莫名,拉住他胳膊拽他起来,让他不要跳下去。
路之:“你以前看到谁跳下去过吗?”
姚一被对方平如止水的眼神打了一针镇定剂。姚一和他并肩坐下来,说你们游荡者总是想要看世界,看到了又受不住,觉得希望破灭,一言不合就往下跳。路之扶了下眼镜,笑说“这就是你们监管游荡者、不许林子里的其他人上来的原因?”
姚一点头。路之说:“那你们一开始就不该编故事,应该让大家知道,这片森林并不是被什么神明托在手心里。”
“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神明不在这里,但我没能力让大家见到她,所以这虚假的一层,大家不如一辈子都不要看。”姚一说。路之:“姚先生你比我适合写诗。”后来路之被姚一安置到了繁老头屋里,繁老头的屋子于是被改造成了金属加工厂。繁老头给路之讲关于这个世界的故事;听他虔诚的语气,路之逐渐明白了姚一想要守护的,是这片森林中怎样一种脆弱而纯粹的梦境。
思绪飘了半天,路之被真切的恐惧感抓回了现实。
天旋地转,他也来不及去看还有谁和他一样被大风卷离了地面。他一手牢牢抓着眼镜,一手胡乱地挥着,竟然真的抓住了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定睛细看,他已经身在血色巨人的右手中了,而抓住的东西则是臂镯珠子上散发出的雾气。
“实实在在”的雾气。
此时,外部轮廓足有一间房那么大的珠子,产生了一股吸引力;路之被拖拽了进去,视野漆黑,随即大脑接收到了身上各处感应器放出的痛感。
稀奇古怪地落地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谢啦谢啦!”
黑暗里传出一串欢快的声音,路之听出来那声音是他“校友”墨老师的。适应了黑暗的眼镜捕捉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墨墨,一个是不幸成了墨老师的降落垫的许易行。许易行爬起来扶着腰,挠着头说“不谢不谢”,接着两人齐齐朝路之看了过来,一个喊“路小朋友?”一个喊“小路?”
不及路之答话,近处爆出了一句骂娘声,一听就是今天三观极速崩塌的繁老头。一大把年纪经受精神上的冲击,却仍有心变着法编脏话,繁老头的心态还是可以的;加之他老骨头没被摔散,可见他皮囊也颇为康健。这种身心健康的糟老头子非常适合作为养身模范上电视吹牛。
繁老头还想骂说破地方,但“破”这个送气的双唇音,把他的假牙崩了出来。老头子不得不妥协,敛了暴脾气,重新把假牙安回去。
“你还好吧?”繁老头又说。
路之这才看见老头子旁边还坐着个人;天是黑,但姚一的轮廓,路之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姚一不是摔伤了站不起来,而是懒得站起来,而且他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该做什么。黑森林蛋糕的外封已经被打开了,长在上面的虫被宇宙的一股风驱逐出境,飘到了远处,什么都做不了。
繁老头:“你们有光吗?”
墨墨答说有,然后掏出手机,开机,把滋滋爆电流的屏幕晃了晃:“这个行不?”“凑合。”繁老头说。他接过墨墨的手机,就着微弱的光亮看姚一的脸。屏幕照出了姚一脸上被锋利的铁皮边沿划出的伤,接着众人只听许易行反应过激地道:“哎呀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墨墨捅了他一胳膊:“人好好的呢,你干嘛号丧?”于是许易行闭嘴噤声。
繁老头随身揣着些救急的药,此时挑了几味出来,给姚一抹了。
路之冷不丁说:“墨老师,影视剧里的正派角色不轻易伤脸是对的,因为真的很难看。”墨墨“啊”了一下,瞄了瞄路之的侧脸,也不知道自己发愣是被惊到了还是吓到了。不久她想明白过来,路小朋友开玩笑也只会开在姚一身上,平常面对他们这些跟他生命关系不大的人,就仍然是一位为真理奋斗的严肃青年。
因着路之的话,墨墨别了眼姚一,深觉在这个颜值乃资源的时代,老天划破姚一的脸,无异于回收人类的财富。
然处在低气压区的姚一,还不知道周围有一帮人在就他的脸大发感慨。他现在考虑的事情是如何回去,毕竟天还没补上,林子里的人尚且笼罩在阴暗的氛围里。他揉了下额头,想到匕首被大风卷跑了,磨针缝天的计划似乎夭折了;极巧的是,当他思至此,一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因之起了一阵狂暴的风。
众人定睛一看,见得那天外来客正是露珠打造的巨型匕首。
许易行:“呃,姚、姚先生?”
姚一眼睛放光道:“盘它。”
许易行:“怎么个盘法?”
路之说:“我们要找一块磨刀石。”墨墨讶然:“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路之:“对。”墨墨噎了一口气:“你还‘对’?!”很快墨老师平静了下来,原因是既然这个空间那么疯狂,空间里的人不想点、做点疯狂的事,都对不起这儿的宇宙设定。
十多分钟过去了,众人终于把注意力转向了自己所处的新环境。这环境没什么可铺陈描摹的,荒郊野岭四个字足以完美概述。但当目光放远,五个人都发现了北边的异样:那里有一幅城市的剪影图,之所以说是“剪影”,是因为偌大一座城,夜间却没有一盏灯亮着。
许易行:“那是什么鬼?”
墨墨用向路之提问的方式回答了许易行:“小路,你是不是也觉得那里很像外面的城市?”路之若有所思,姚一先他开口说:“我们难道回到你们的世界了?”繁老头子捋着胡子冷哼了一声:“游荡者就是打这种地方来的?”
路之显然不愿意相信巨型血人的臂镯是串通两个世界的结界。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远处的“城市”死了般安静,没有灯光,没有现代城市应有的呼吸节奏。
姚一起身拔出钉在泥里的匕首,把他扛在肩上,然后像个英雄一样,遥遥地指了指远处。路之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旁边,“英雄”眼底某些坚毅的东西立时软化了,变成了柔和却复杂的人的情感,再通过一抹抑制不住的笑容呈现出来。
通常情况是,姚一对他笑,路之都装作没看见。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慢慢,路之的脚步放缓,最后停了下来。姚一转头眨了眨眼:“怎么了?”
墨墨也停了下来。
几乎是异口同声,路之和墨墨说:“我知道这里像哪里了。”不约而同,两人挺严谨地用了“像”这个字,而非“是”字。
一栋楼装满了两人的眼睛:那栋楼鹤立鸡群,让路之想起了市中心的商业大厦。C市中心的商业大厦拥有“钻石大楼”这样一个又土又豪的名字,去年落成开张,一到三楼是综合购物中心,四楼以上闲置区很多,尚且在等待老板们投资。
越看越像。
可又越看越不像。
大楼外面包覆着一圈很奇怪的东西,说是被用作广告牌位的条形气球也不妥当——长度达到三十三层楼高的条形气球,着实太夸张了。在脑海中,路之把“彩带”、“横幅”这些东西一一否认了,接下来他想到,那圈东西不是被人“挂”上去的,而是自己“爬”上去的。
所以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第6章 chapter six
姚一:“先别动。”
众人不知静站了多久,墨老师那个滋滋吵嚷的手机终于没电了。紫气东来,自然光将黑暗推开了一线,包括大厦在内的“城市剪影”因而有了色彩。薄薄的晨光在半空时就织成了纱,披在众人肩上,给人暖融融的感觉。
然而,虚假的暖意在人们视野清明的一刹那,彻底被透骨的寒意取代了。
尽管人各有异,看到的世界不尽相同,但此时此刻,谁都不能否认,绕在三十三层大楼上的带状物体,是一条蚯蚓。这才不是后现代艺术品,那蚯蚓的环带在起伏运动,头部微转,身上的每个细节,都在证明这一整体是个有生命的活物。
墨墨有点反胃,弯腰干呕了几下。
恐怖的奇异的恶心的东西有着捕捉视线的特质,众人只觉难以移开目光,窒息久了,都差点忘了该怎么正常呼吸。姚一下意识去拉路之,想把他再往身边带一带;但路之突然蹲下了身,用指尖拨弄着一撮草。
“啊——”
墨墨在地上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物什,顿时惊叫出声,身子向后一跌。许易行扶了她一把,墨墨却挣开他的手,胡乱转了几圈,一幅无处落脚的模样,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路之奇怪的行为和墨老师的惊呼声,让众人暂时把那条悚然的蚯蚓抛到了一边;姚一、繁老头和许易行低头看去,随即心里的不适感更增添了一层。
众人脚下是一片草丛,草丛里开有红色的花,红花的花心是人脸,人脸张开嘴,嘴里冒出娇嫩的花蕊。
异常的不只是花,还有草。
草叶上附着有人形,与草叶同色的薄膜附着在人形之上。那些“人”表情痛苦,想要挣脱、想要正常呼吸,无奈他们的背部和草叶相连,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当前的处境。实则草丛里普通的植物占多数,但零零星星的人脸植株,让整片草地都变得不正常了。
好在繁老头刚才没有扯一些花花草草敷在姚一的脸上。
与身陷人面草地相比,大家还是觉得不如忽视那条蚯蚓,去“城市”里避一避。晚上没休息、大清早又受了惊吓,墨老师有点脱力,只好由许易行架着走。
姚一把匕首扛在肩上,避免匕首上锋利的地方划到草丛里的“人”。路之戴着眼镜,眼镜还算好使,便和姚一一起在前面开道。
后面是墨墨和许易行,前面是路之和姚一,心态很年轻的繁老头被夹在中间,莫名有点不爽。
天亮了,沉寂了一晚的草丛喧嚣起来。路之低头走路,只见途经的人面草和人面花的嘴部都在动,刺耳的声音就是他们发出的。然两拨人身处不同的语言体系之中,花草里人们说的话,走在外面的人一句都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