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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说十天了。

    十天,被土掩在地下,尚且“活着”能说话,不焦不躁不急不哭,这还是普通的小姑娘吗?女孩略过云离,不住看他身后,貌似被什么监视着,所以不敢多出声。云离慢慢站起来,心情复杂地掸了掸手上的土。

    一个人哪能不吃不喝甚至不呼吸地活十天?

    背后站着人,云离转过身,撞上了许真带笑的目光。

    许真有气无力地道了声“云离君”,后抱着右边的袖子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把土扒回去。那“女孩”乖乖地闭上眼睛,任他又把自己埋了。许真不急不缓地道:“云离君,你找苏公子,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云离把他拽起来,与此同时绿光开始运转:“你知道他在哪?!”

    许真扭捏地挣了一下,斜眼道:“我早提醒过您的,让你别插手我的事。”

    云离甩了许真一道绿光,正复要扬手,许真加快语速道:“云离君,现在我可是比尉迟令还要清楚苏公子在哪的人。”

    “……”

    许真:“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说。”

    “说你真的原谅我了,要梓华君不再派人追杀我。”

    “……”

    “你不说,我就难能保自己周全。若我已经确信自己是只将要魂飞魄散的鬼了,凭什么还告诉你苏公子的下落。”许真挑起半边眉毛,“诺,云离君,你声音不用太大,附近梓华君、珉宥君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您要知道,那两位能帮你弄死我,却不能帮你找到苏公子。”

    云离摔开许真:“我答应你。”

    “答应我什么?”

    “原谅……你。”

    闻到了什么美好的味道似的,许真张开手臂,深深地吸入一口夹着雪的空气,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享受完自由的气味后,他抬脚踩了踩刚才那地方的土,让土结得更紧一些:“我替她们保管着铁钩,云离君你就不用拉她们出来了,免得她们回孟婆那里挨骂。”说着,他正了正歪掉的领口,竟是要举步离开。

    随即许真被绿光绑成了蚕蛹,一步都动不了。

    许真也不急:“云离君,你的苏公子,还得借给我一段时间,万一用得上呢……哎,您别急,我保证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到时候我还给你的时候,他还是什么样子。云离君,你看,那儿有人过来了!哎呀,我被你捆着呢,如何跑得了?那儿是真有人过来了。”

    云离自然看见有人过来了,并且还看出……那是尉迟明霜。尉迟明霜为何会一个人来这里?

    他瞥了下许真城墙厚的脸,给他松了绑。

    现在,好像真的只有相信卑鄙小人这一条路可走了。

    云离燃了张隐身符咒,旋即把许真推了出去。过了不久,两人发现,尉迟明霜就是冲着许真来的。她许是遥遥见着这边不止一个人,走近了时,还四处看了看,最后只好说服自己刚才是眼睛花了。对上尉迟明霜的眼睛时,许真难得流露出一丝仓皇的神色:“你……能看见我?”

    明霜道:“我就是专门寻先生来的。”

    两人之前素昧蒙面,明霜充其量见过许真被嘉辉挂在高处示众时的惨象。

    而现在,尉迟明霜却张口叫许真“先生”。许真拢起袖子:“不知姑娘来找在下,所为何事?”明霜道:“求问先生,如何能在阴府里做一只游魂?”

    许真和云离皆是愣怔。

    尉迟明霜道:“从前我见到的游魂,一个个都胆小怕事,尽是得过且过之辈,今天见到先生,觉得先生气质出众,是以特来问询。”她对许真说话的语气,和对尉迟令、盛佳、尉迟雍、尉迟素灵、姜冬这些人的语气完全不同;她而今像是见到了久已心向往之的崇拜者,完全是小女孩拿到糖果的口吻。

    许真先是被“气质出众”这个词砸晕了,后道:“姑娘是希望做一只游魂?”

    “嗯。”

    “活着不好吗?”

    “以前觉得还行,现在觉得……不好了。”尉迟明霜很认真,愈加轻快的声音中,甚至有一丝天真了。

    许真道:“那姑娘你问我如何做一只游魂,还真是问错人了。”说话间,他面上的皮脱落起来,不久就变得斑驳难看。随着他背部慢慢佝偻,云离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褪下皮囊,将死前的模样展示给尉迟明霜看。他是被嘉辉挂在北边宫门外的杆子上挂死的,和王进徽不同,挂他的不是绳子,而是钩子;而那钩子穿过了背部的血肉。

    许真本想用真身吓退尉迟明霜,然而,出乎意料,尉迟明霜那双映有他原貌的眼睛更加亮了,不退反进,眼见就要伸手在许真身上摸一摸。

    明霜道:“先生好漂亮。”

    由于从小眼中的世界和他人不同的缘故,尉迟明霜一直对“另一个世界”抱有好奇心。现在,她对身处的“真实”世界失望了,她对那个世界的好奇心被扭曲成了期待;埋在她心底的种子长成了怪异的成树。

    从许真的反应来看,见到她这棵树,鬼都害怕。

    许真收起原貌,挽起右边的袖子,匆匆对尉迟明霜行了一个告辞的礼。尉迟明霜却笑道:“先生别走,先生还没告诉我呢。”她伸手去拉许真,但只够到了残影,许真已经移到几丈远的地方了。尉迟明霜追着他的背影跑了几步,追不上;但好像正是因为追不上,她越发激动,居然不禁放声叫道:“先生?!”

    她的喊声惊动了高台上的人,几个男子忙下去查看,想弄清是什么人闯进了尉迟府的场子,还那般大喊大叫。

    一人握住了尉迟明霜的胳膊,把她的脸扳过来,吓了一大跳,后退道:“明霜姑娘?”

    随后跟来的都是充州尉迟府执勤的仆从,纷纷认出了尉迟明霜,忙问:“明霜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明霜“心系许真”,哪腾得出心思理会别人,拨开挡路的仆从们就要再追。

    仆从们不明所以,直到一个人挤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提醒道:“明霜姑娘是才从京城回来的。”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头。众人“恍然大悟”,分出几个人把“神志不清”的明霜姑娘扛回府,剩下的几个人继续在位执勤。

    刚开始被人送上肩膀时,尉迟明霜挣扎不断;待许真在视野中完全消失,她终于平静了,在人耳旁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听到她说话的几人都被冻成了雕像,依言放下她,愣愣地看着明霜姑娘顺了顺裙子,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原路返回。

    遥遥地,传来一急切的女声,想是发现尉迟明霜不见了、出来寻她的仆从。

    ……

    第二天早上,那仆从觉得自己头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明霜姑娘半夜爬起来出了门,而自己还找她找到了府外的荒地。

    第七十六章

    充州尉迟府北边的这块荒地,原本是太守和夫人建了府院后剩下来的地皮,前些年用作跑马场。尉迟雍上了岁数,不喜骑马,盛佳一内院夫人,对马场的活动也兴趣不大;是以自从尉迟令离家出走去了蜀州云珏书院,盛佳便把跑马场清理了,种花种草祛除异味,将此地用作平常宴请各府女眷的游赏处。

    寒冬时节花草尽枯,充州尉迟府为迎接皇帝,盛佳特拨人从南方蜀州运来常青树,点缀在荒地周围。一路由人护送而来的常青树折损了不少,不过剩下的倒也能等及嘉辉御临了。

    除了整缮荒地、准备节目,盛佳还把高台上的亭子翻新了一遍。盛佳小半月都没个停歇,在尉迟雍看来她这属于带病操持,但眼见妻子并未复发“癔症”,一天天倒也精力充沛,他便没再说什么劝盛佳休息的话,自己则专心于公务。

    何况除了盛佳,府里也没有另一个人能稳稳地撑起尉迟府乃至整个充州的脸面了。

    嘉辉十二年,二月。

    赵其斌从京城出发,经过沙州、蜀州、海州、湖州,巡游至充州。众王爷随行,由京兵护卫。

    嘉辉带兄弟们游遍了夏国江山,领略了各地的风土民情;他这“舟”行得顺顺当当,溯至此处,嘉辉觉得自己耳根清净了许多,到得挨着京城的充州,无需多游,稍作停留便可向北入京回港。

    因为有烟火表演,盛佳的场子自然开在晚上。白天嘉辉和众王爷便服巡街,尉迟令陪同开道,临近傍晚才提议返回。

    盛佳这边,从京城邀约而来的国师、三府主部副部们已经就坐了。京城大人们坐在龙位左侧,高台上亭子左侧坐着已获官位的文武科书生。

    亭子左侧本来留着一个空位,江晏、罗榕等人久候苏瞳不来,原就心中生疑,此时突然有人来撤位置,江晏把那人拦住,忧怒莫辨道:“这是苏公子的位置,苏公子还没到,你撤椅子做什么?!”

    那人垂眼道:“大人,在下就是个做杂活的。夫人让我撤,我就来了……您还是松松手,不要为难在下。”

    江晏:“你听不见话吗?苏公子还没到!你回去给尉迟夫人说,这个椅子还得留着等人。”

    “江大人,夫人说了,苏公子今天不会来,原先是他算错了人数。”

    江晏把那人的领子一提:“胡说。尉迟夫人都给我们送了帖子,会不给苏公子送帖子?!你觉得你家夫人那么粗心吗?”罗榕忙站起来劝他助手,低声道:“好了,江兄,这儿有那么多人呢。”

    江晏松开手,那尉迟府小厮喘了几口气,低头道:“江大人,您这是话里有话,在下可不敢乱回答。要问问题,大人您逮住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下人,能问出什么呢?”接着他朝高台下扫了一眼,察见盛佳在看这里,便接了夫人用眼神传来的命令,道:“龙椅座前,天下一家,夫人也不想伤了和气。一把椅子而已,江大人想留着,就留着吧。”

    小厮行了个礼,别处忙去了。

    江晏这个曾随苏瞳征战边疆的京兵将领,此时却受了扛不住的重大打击似的,失了神。罗榕绷着脸,摇摇头,递眼色让他先坐,不要引人注目。

    云离在旁边看了会儿,然后换了张新符,默默坐到了那张空椅子上。

    他现在居然很期待许真“出场。”

    他紧紧捏着纳袋,好像稍稍放松,观清镜中时有时无的心跳声就会彻底消失一样。后面呼吸的声音越来越刺耳,到了一定程度,云离不由担心江晏是不是只在出气而没有吸气。呼吸的声音平稳后,江晏沉声啐了句脏话,又对罗榕道:“难道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罗榕:“我以前也不愿意相信。不过,那天晚上云公子说要去尉迟府,去了之后,确实没有回来过了。江兄,如果真的是尉迟大人扣了苏公子,那恐怕……不可能不可能,尉迟大人和苏公子有同窗之情,向来要好,两人的关系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糟糕?”他向着真相走两步又退两步,终于还是回到了原点。

    然后,江晏一句话把他拉到了原点的后面:“你不觉得,挺多不对劲的事情,都是你说的那个‘云公子’到京城后才发生的吗?”

    云离回过头,看到罗榕在吃惊地眨眼睛。

    罗榕:“你怀疑他?”

    江晏道:“那天晚上,尉迟大人的婚宴你先走了,我们出来的时候看到苏公子旁边有个小公子,像极了八年前的……那一位。”听他说到这儿,那晚第一个提出来两人有相似之处的书生插话道:“就是就是,当时我可吃惊不小。”他停了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当时喝多了,还不小心问错了话。”

    闻言,又一人道:“我是最早跟着苏公子的,他的那位友人,的确跟之前的小公子……长得很像。”尽管“一模一样”就要脱口而出了,但他还是挑拣了一个严谨的说法,毕竟八年的时间足以让人的记忆变得模糊。再者,他也不敢相信世上会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人,也不敢相信一个少年在八年之中相貌全然未变。

    突然,江晏大胆地道:“可能你们记错了,不是‘像’,而是‘一样’呢?”

    罗榕惊道:“江兄,你是说云公子是以前那个小公子的胞弟?唔,说不通啊,若是如此,两人不该有年龄差距才对。”

    云离有种打断几个人的冲动:几位的思路真实愈发清奇了。

    江晏道:“尉迟大人从前不是向皇上举荐过苏公子的一位友人吗,被举荐的那位,就姓云。”“江弟,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第一届的文武科书生道,“那小公子叫云离,这名字当时在京城不是还传过一段时间吗?听说他是位仙门弟子。哎,我不是想说这个,我想说当时我们随苏公子到蜀州的时候碰到过一个案子,那时,苏公子就是……对对对,那时苏公子就是跟‘他’在一起的。哦还有,那会儿尉迟大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