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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离抬起头:“苏瞳呢?”

    因为云离的脸色,罗榕一直不敢打听“苏公子在哪”,不料云离反倒先开口问他。

    “……”

    云离:“他没回来过?”

    罗榕小心道:“苏公子他,不是和尉迟大人在一起吗?”他本觉得自己够委婉了,不想云离突然激动起来,扬手要摔镜子。罗榕吓了一跳,止住他,推他回屋歇着。罗榕今天下午在这儿哪儿都没去,听见看见了许多异事,大冬天劈向皇宫的闪电就是一例;他心中满是困惑,但目前看来,他一句话都问不得,问了,云离就要吃人。尤其问不得苏瞳。

    云离身上埋着雷,罗榕自觉噤声,不去点火。

    “我去烧点热水,云公子你洗洗脸洗洗手。”怀着不好的预感,罗榕提起灯,预备去灶房生火,“哦,对,床上有干净的衣服。”

    “罗榕。”

    “唔?”

    “苏瞳死了。你觉得尉迟令会把他藏在哪?”

    罗榕畔到门槛,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灯都摔熄了。他爬起来,身上疼,但不敢点灯看伤口,怕光亮照出云离的脸。他收回伸出去的那只脚,在门槛上坐下,手颤抖着轻轻揉腰。云离幽幽道:“附近没有河,时间又不够他挖一个墓穴……他肯定是把人藏起来了。如果是你,会把人藏在哪儿?”

    “……”

    背后风大,罗榕把门拉来关好。一个思维正常的人,应该是不会回答云离的问题的,但他突然相信了什么事实似的,鬼使神差道:“云公子觉得,对方是一时失手,还是蓄谋已久?”

    “……”

    罗榕道:“若是蓄谋,那凶手肯定早就想好了处理尸体的方法,事前或许已经挖好了土穴,也找好了转移尸体的人。”他不愿意把“苏公子”和“尉迟令”匹配进去,似乎只要不说具体的人,那他就是在分析一个话本中的假想,而非推论现实,那么现实中便没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对方不会把人葬在引人注目的地方,他挖的土坑,一定在每天都有‘新人’进去的乱葬岗。”

    云离:“我换身衣服。”

    “嗯?”

    罗榕还没反应过来云离的意思,只听黑暗中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十分漂亮,罗榕盯了好久,惊觉自己脸上发烫,连忙别过头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云离换好了衣服,推门出去。

    罗榕惊道:“这么晚了,云公子还要去哪?几个乱葬岗都在京外,又不是走几步路都到得了的……再说,再说天这么黑,要怎么找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劝,无异于在内心深处相信了云离的话,忽而鼻尖一酸,眼眶便火辣辣地疼起来。他赶紧拉住云离的手,只觉摸到了冰,打了个寒噤。

    云离道:“我直接去问。”

    “问……问什么?问谁……”罗榕说着说着声音就不稳了,“苏公子他……尉迟家到底怎么了?”

    “我直接去问尉迟府。”

    云离转过身,让罗榕回去睡觉,别跟着自己。罗榕无能为力,燃了个火折子,照亮云离的背影,眼巴巴看着他走远。天上有雪在飘,罗榕心头一提,旋即回屋找了件最厚实的披风出来,追上去给云离搭上。

    ……

    云离刚出了尉迟府,没过多久又转了回来。小厮、小吏们看见他直发抖,虽不明白他要做甚,但还是很配合地把手伸出去给他检查。到最后,云离连女仆们的手都检查了一遍,却还是什么都没发现。按照尉迟令的吩咐,今晚云离要干什么,小厮们尽管随他来,只提防他别一把火把房子烧了。

    “尉迟令出门坐哪辆马车?”

    “呃?”

    “坐哪辆马车?!”

    仆从们相视一番,达成一致意见,把云离带到了一辆马车旁边。

    “如果尉迟令去充州不坐这辆车,我就回这儿取你们的头。”云离撂下一句话,搂着披风,躺车里睡觉去了。

    第七十四章

    次日。

    尉迟令扶明霜上马车,明霜掀开帘子,回头道:“里面有一坨东西。”

    云离昨天太累了,一觉到日上三竿,直到尉迟府开完了午饭,准备上车前往充州,才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尉迟令就说仆从们的神色都不自在,原来自己要坐的这辆车里,躺了一个人。他和明霜交换了眼神,于是两人分车而坐,若无其事地按计划出发。

    考虑到家主的安全,尉迟令乘坐的这辆车窗子全开,两侧有府吏驾马随行;京城到充州的一路上,府吏的眼珠子要不住地往旁边扫,等到充州尉迟府,眼睛恐怕就废了。天上飘雪,雪和着风卷进窗子,尉迟令面上虽没有表情,指尖却红透了,不受控制,直发抖。

    云离夸张地把披风裹紧了些,动作近于挑衅。他听见某人的牙在响,许是冷的,也许是被他气的。

    “苏瞳在哪?”

    尉迟令仍不改口:“死了。我说过他死了。”

    云离的牙缝里蹦出单个的字:“我问你苏瞳在哪?”

    “……”

    良久,尉迟令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目光向窗外一勾:“他死了,死在京城。你倒是下车回去找啊。”

    因为观清镜里微弱的心跳声,云离红着眼再问了一遍:“他在哪?!”尉迟令嗤笑一声,将衣摆一抖,道:“你守着我问话的功夫,都够把京城外面的坟堆翻一圈了,说不定还能趁着珏归兄尸骨未烂,给他换一座体面些的坟。”云离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闭嘴!你不敢……赵其斌他会要你的命。”

    尉迟令冷笑道:“云公子,你到底看不看得清楚形势啊?陛下他要的不是我的命,而是坏他计划的人的命,是珏归……是苏瞳的命。”他倾身凑近了些,自下而上挑起云离的眼睛:“他早就是陛下心头的一根针了,我帮陛下去除心病,谁能说我做错了?你不是天上来的吗,好啊,昨晚上的天雷,怎么没有劈到我身上来呢?”

    云离把绿光缠到尉迟令脖子上,收紧,引得外头的府吏直喊“停车”,旋即,几把刀便凑到云离面前了。尉迟令拉直声音道:“勒死我啊,我死了,你就真的只能挨个挨个刨土挖坟了。我说不定能在皇上面前把珏归兄捧做忠臣,让他改墓厚葬,你现下杀了我,苏瞳在凡人的历史上,就将永远是个笑话。”

    云离松开手,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尉迟令表现出的求生欲让他有些上瘾。莫名的,云离好像能理解尉迟令对苏瞳的恨了:苏瞳是个永远不可能被他征服的人,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征服别人,但是苏瞳不行。几年来,他日复一日地强迫自己接受一个观点,那就是他苏珏归死都不会求饶。

    不对,不是求饶的问题,而是发言的问题。苏珏归近于一人之下,而偏偏他的“本心”,连座上那位都不敢反驳。

    我尉迟行殷呢?我曾引以为傲的、我想要引以为傲的,都没了……可他苏珏归什么都有,还只将那些东西放在一边,云淡风轻地称自己不过是个夏国朝臣。

    尉迟令和云离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某些念头也撞在了一起。

    而后尉迟令紧绷的面颊舒展了——他蓦地想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握着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而正因为这件东西,苏珏归才得以成为今天的苏珏归……不,是得以成为“昨天”的苏珏归。尉迟令笑了一下,笑出了声,旋即让随行的府吏把窗子关上,继续赶路。

    马车里立时暖和起来。

    随着马车越来越接近充州,观清镜里的心跳声竟然越来越强烈。云离仿佛因为这心跳声活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丝希望,便开始有心情捉弄人。他用绿光捏了几只苍蝇蚊子,放它们在尉迟令耳边嗡嗡吵嚷,惹得某人几巴掌拍过去,哒哒几声响,苍蝇蚊子飞得尚且自在,却把车窗给“拍”开了。

    外面的府吏又喊“停”,亮晃晃的刀子又刷刷刺了进来。

    尉迟令好不容易暖和的身子瞬间给冬风吹凉了,微怒道:“不要管里面了,走!”说着他把窗子一拉,对着云离回眼便是一剐。凶不过三秒,一群绿幽幽的蚊子立刻把他叮得郁闷不已。他拍东西的声响若大了,府吏便会开窗探看;若勉强自己静心不动,在欢腾的苍蝇蚊子堆里又会苦不堪言。如此反复几次,尉迟令一把将云离抓过来,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云离方才打了会儿盹,披风被颠簸松了,正好尉迟令给他紧了紧领口。

    “你这样问,我就当你不敢了。”

    “……”

    云离又笑道:“我见你穿得少,让你多动动,不至于在路上病了。”

    事实证明,云离给尉迟令安排的保暖措施,比他的毛皮披风还要有用。

    待到晚上、车队到达充州尉迟府时,尉迟令成了一行人中唯一出汗的一个。他脸上聚了团乌云,等他下车,府吏们都以为他要砍人。明霜过来挽他,他这才平心静气,后又轻轻拂开明霜,让她带人先走,自己则特意落在后面。

    尉迟令挡在云离身前,站住不动。

    云离当没看见,撞开他继续走。

    尉迟令:“我说了,你跟着我没用。”云离顿了顿,侧对他道:“不跟着你,不也没用吗……”这时,观清镜似乎在颤动,云离拿着它转向,感到镜子里的波动时而弱时而强,但这强弱好像与所对的方向并无关系。但能够肯定的一点是,在充州,观清镜的波动比在京城时的强了不少。

    前面有几个府吏停了下来,回头等着自家主人。

    尾巴一停,随后整个队伍都止住了。

    尉迟令无奈,思索一番,在空气里画了一个符文,末了,准备把符文往云离身上拍。云离认出了那符文,闪身说不用,遂自己祭出一道符咒,隐去了身形。府吏们张了张嘴,虽有些惊异,但看到那不知是鬼是妖怪的少年“不见了”,纷纷面露喜色,喊道:“尉迟大人,走吧,明霜姑娘说前面有人出来迎了!”

    一边走一边看脚下,尉迟令注意到,雪地中,云离的脚印和自己的脚印并作一排,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尉迟令稍稍加快脚步,跟上去,见得旁边的脚印断了会儿,但不久之后还是连上来了。

    之所以断,是因为云离闻到了某个“东西”的气味,不由愣了愣。

    许真的气味。

    每次想到许真,云离腹中便一阵绞痛。这回小腹再次疼起来的时候,云离突然觉得,他知道当时许真要找的是什么了。只是,许真为什么想找赵其斌需要的东西?

    “哎呀,令公子到啦,快快进来,喝一碗热汤去!老爷夫人就说你们今天要来,我叫厨房里一整天都烧着火呢。”前面走过来一精干的老婆子,听尉迟令和明霜叫她七婶,应是个充州尉迟府颇有威望的老仆。七婶把尉迟令和明霜的手合在一块儿握着,又喜又忧道:“你们到了就太好了,老爷夫人,可是盼了你们好久呢。”

    尉迟令边走边朝前望了望:“好像没看见父亲母亲?”

    明霜道:“我们那么磨蹭,父亲母亲哪能一直站在外面等。再说外头风紧雪紧,冷,屋子里头才有暖炉。”七婶犹犹豫豫地应“是”,心里许是藏着东西,也没去琢磨婚前婚后的明霜有什么不同了。

    尉迟令见七婶欲言又止,试探道:“父亲母亲身上可好?”

    七婶放开两人的手,直直盯着前面:“老爷夫人身上倒好着呢,只是……只是夫人她仍然不清净,老说有什么缠着她,晚上要老爷陪着还不够,房间里得通宵点灯。”尉迟令:“母亲现在人呢?”七婶道:“屋里呢,正和老爷说话。”

    进了门,七婶利落地给随行的几个府吏、仆从安排了住宿,回头道:“令公子、明霜姑娘,你们先进去吧,我给你们端汤去。”

    尉迟令往地上看了眼,然府里的雪给人扫去了,也看不见云离还在不在。

    云离走路不出声,随去了充州太守尉迟雍和尉迟夫人盛佳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