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4

字数:7049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云离:“你怎么过来了?”

    苏瞳顺着他的胳膊,摸到手,用十二分的力气牢牢握住:“找你。”以前他只要脸上、嘴里兜得住,便绝对不会太过明显地表露想法;而今他为了反复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证明云离不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虽然疼,但云离任他握着,用轻松的语气道:“好好的找我干嘛……那些大人、夫人们准你走啊?”

    “行殷回来了,你没回来。”苏瞳道,“我本没回去,在刚才的地方等你。”

    这时,苏瞳是找到人了,他也给人找到了。

    与他同桌的夫人久等“良婿”,不见人来,三根“拉马”的绳子拧成了一股,气势十足地前来寻人。云离想着,今后那些老爷、夫人们失望,自己又不会吃亏,于是十分大方地把苏瞳推走,由着为了择婿而不顾形象的三位夫人把他架回去。

    “苏公子酒醒了吧?”

    “不醒也无妨,我们老爷说了,今天不醉怎么能行?”

    “我家老爷是与苏大人在朝上常见的,现下同坐一桌,哪有不互相敬酒的道理?”

    三位夫人想是也喝了酒,拖着苏瞳不像是要请他看女儿,倒像是要他掏钱吃花酒。还好夫人们没走错路,否则等她们扬着嗓门绕完整个尉迟府,自家老爷就没面子稳坐喝酒了。

    云离在宴席里逛了一圈,一一瞧过尉迟令、尉迟明霜、充州太守、太守夫人的表情。不仅仅是尉迟令和明霜,充州太守和夫人也若无其事,不知道他们问没问过儿子方才被国师叫出去说了什么。

    云离倚在角落,直到月亮升起来很久了,苏瞳那桌才有“放他走”的迹象。尽管“女鬼哀号”大都在半夜发生,但毕竟确有其事,宾客们晚上也不敢在外多留,开始陆续向新人告辞。云离的余光里,罗榕起来向文武科书生们躬了躬身,没等苏瞳,自己先走了。若他跟着江晏他们,不等苏瞳倒也没什么,可他独自告辞,云离想不怀疑都难。

    好在罗榕走了不久,苏瞳便脱了身。云离拉着他径直往外,不说话,等罗榕的背影清晰可辨了,才道:“你知道我在罗榕身上闻到了什么味道吗?‘那棵树’的味道。”想起八年前云离瞬间消失在结界里的场景,苏瞳眉间拧起:“莲池下面的那棵树?”

    “是……”

    “你是觉得罗榕……”

    “倒没什么明确的想法,只是觉得那种味道在他身上出现,很奇怪。”云离道,“哦,对了,那棵树是我小姨。”苏瞳怔了怔,云离笑道:“说来话长,以后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讲故事。我就是想说,把我掳走的‘东西’和那棵树无关,你不用把我小姨想得太坏了,也不用把罗榕这件事想得太严重。”听他讲到这儿,苏瞳停下来,把云离的脸板正,端详他的额头。

    云离拂开他,领他继续跟上罗榕:“不用看了,印记没有了。当时是我娘救了我,把我带到九重天疗伤……我娘是个特别好的人,你一定要见见我娘。哦,还有,千万不要见我爹,我爹太容易把小朋友带坏了。”

    ……

    不说话的时候,街道上格外安静。

    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两个人的。

    正当云离意识到了什么,苏瞳掐了一下他的手心,两人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罗榕”还在前面走,悄无声息,脚下没有阴影。云离扫了眼地面:他和苏瞳在月光下,是有影子的。

    难怪。

    难怪走了那么久,罗榕的姿势没有变过;难怪宴席散场后,街道上那么空旷,没有其他人。问题不在于罗榕,问题在于前面那个冒充罗榕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跟着的就不再是罗榕了,而是引导他们走入陷阱的“模仿者”。那“模仿者”复制了最开始云离、苏瞳眼中的图像,构造了一个庞大的结界。

    “破剑”叮地嵌入地面,流逸的灵力形成圆环,在两人周围上下浮动。

    记忆中的疼痛让云离敏锐起来。

    那群家伙。

    那群把他撕碎的家伙。

    恐惧感难以抑制,云离喘息难平,不得不张开嘴,向冷冰冰的结界索要了一大口透凉的空气。受过伤的内脏仿佛在搅动,想推动身体的外壳尽快逃离。苏瞳把他按在胸口,让他把眼睛闭上,自己则抬眼看向前面缓缓转过身的“罗榕”。云离推了推苏瞳的肩膀,全当自己只是做了场噩梦,转身睁开眼,恰好撞上“罗榕”的视线。

    面具碎裂,可怖的真实面容显现出来。

    所谓可怖,不是指对方无关残破容貌狰狞,而是指他眼底渗出来的凉意。云离没猜错,伙同恶鬼找上门来的,是眼前这位不甘于结局的“先生”。

    许真。

    云离牵了下嘴角:“许先生的新意,真是层出不穷啊。”

    出人意料的是,许真朝前走了几步,忽地卷起衣袖,跪在地上,连着磕了三个头。他本就生得阴柔,“阴为主柔为次”,而今下了地府,经过“熏陶”,一张脸更是寒意森森。他磕头的时候,每每起身,脸上都是一副忸怩的表情,看起来,整个人像是个犯错后被迫受罚的怨妇;头扣得实实在在,却心不甘情不愿。

    许真单手撑地,起身时不稳,朝边上偏了一下。

    他右边的袖子,几乎是空的。

    许真退了几尺,冷笑道:“在下伤了云公子,梓华君卸去在下一条手臂以警醒。如今在下磕头赔罪,还望云公子大人大量,让梓华君下次不幸碰见我,别再生怒气卸去我另一条手臂为好。”

    别说真心实意,许真的表面功夫,都不像是来赔罪的。

    何况做出那样的事情,是磕三个头就能求得原谅的吗?

    许真道:“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不是吗……之前那样待云公子,也是在下得救心切,刀子没掌握好分寸,才险些让云公子……哎呀,苏公子,我不是都道歉了吗,云公子都没那样看我,您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云离看了看四周,没感知到其他“东西”的存在。

    许真似乎是一个人来的。

    许真笑道:“苏公子、云公子,两位都不用紧张,在下之前见识了梓华君的本事,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碰云公子一根头发。哎呀,说来悲伤,梓华君一场下来取了不少小鬼的性命,而今在下无依无靠,没有人再敢帮我了。”说着他身子一矮又跪了下去:“云离君,苏公子,我这次来,是想给二位减少点麻烦的。”

    “……”

    许真把破烂不堪的衣摆理好,让其在地上铺开:“当然,除此之外,也是想二位成全成全在下。不好过啊,三界上下都不好过啊。”

    第六十八章

    许真道:“我劝二位不要再管京城这‘夜半哭声’了,也帮我劝劝你们方才跟着的那位小公子,让他停歇停歇……好奇心害死猫嘛。”看起来他一点都不像是来给两人“减少麻烦”的,简直是故作神秘来挡路,本质是卖惨加耍流氓。

    不过,他说让罗榕停歇停歇是什么意思?

    罗榕站的是哪方?

    话说回来,现下,到底有几“方”都不清楚。

    然云离认定了一点,许真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就是来讨打的。他瞄了“破剑”一眼,“破剑”立刻向许真的心脏插去。但许真却一副气若游丝肾脏亏空的模样,正面迎击不得,却深谙“脚底抹油”的诀窍。旁人眼中,“破剑”的出击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可许真招招能避,加之行踪奇诡,不仅毫发无损,还神不知鬼不觉地闪到了云离身后。

    “云离君,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听卑鄙小人一句真诚的劝诫,您也不会吃亏啊。”

    许真作势掐云离的脖子,苏瞳一个反手,揪着许真的衣领,把这轻飘飘的游魂举了起来。许真毫不惊慌,还笑了一笑,左右各露出一颗虎牙。笑过,许真的身影涣散了,定睛再看,云离只见他又已经避出了数尺。

    不俟云离上前追赶,苏瞳忽地向前一倒,云离忙伸手扶住,再抬头的时候,许真人不见了,但留下了一句话:“云离君,我就是想告诉你,两位再追下去的话,不只是你,苏公子也是目标。你好好考虑考虑。”

    云离暗骂了一句,回头察看苏瞳。苏瞳扶着额头,闭着眼,但像是眼前出现了什么,眉间慢慢展开,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喊了一声“母亲”。云离突然想起,他去蜀州修竹找苏瞳的第一个晚上,一采泪女进入了苏瞳的梦;当时苏瞳喊的,也是“母亲”。

    在童年和少年时期,在苏求光还没有成为回忆的时候,松衣对苏瞳而言是最温暖的人。

    云离拍了苏瞳一下,苏瞳站稳了,与此同时,两人跟前跌出来一个眼神仓皇的“小女孩”。

    小女孩紧紧握着一柄铁钩,显而易见是孟婆手下的采泪女。云离反应过来,许真不敢长时间和“破剑”耗下去,于是放出了这枚□□,让她为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采泪女跪道:“仙君、公子,我、我也是被他威胁的……”

    云离安慰她说没事,让她起来,打听道:“你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采泪女坤了坤裙子,摇头:“我只知道他是阎王爷亲自张榜捉拿的逃犯。他生前有罪,入阴府理当受罚,但非但不接受惩罚、四处逃跑,几年前还伙同其它罪犯,伤了一位仙君。”采泪女说的,和云离知晓的八九不离十,然无甚延展,算是无用了。

    “仙君,公子,我就是个办事的,运气不好被他挟持,惊扰了两位。还请、还请两位放我走。”采泪女待云离、苏瞳点过头,福身感激后,匆匆转身,隐遁而去。

    夜空下的景物扭动起来,三番变换,终于定格成了静景。

    尉迟府的匾额映入眼帘:许真“打墙”张结界,居然把二人领回了正在散场的宴席。得亏目前尉迟府外的人都专注于互相告别,才没人意识到苏瞳是凭空出现的。这时,门口出来了一群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云离在其中认出了给罗榕送腌肉的江晏,还有几个颇为眼熟,细细想来,那几个是苏瞳带的第一届小书生,而今个个都已经成长得英姿勃发了。

    几位书生的视线自然而然撞上了苏瞳,纷纷迎上来,极为熟络地说了几句闲话。云离能感到有几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到自己身上,目光中似是有疑,但众人见苏瞳没有介绍这位友人的意思,一时也没有直问。

    “苏公子,”一书生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瞪圆了眼睛,“我可算想起来了。这位小公子,和八年前那位长得好像……”他大概是记不真切,也不敢说“一模一样”,“不知这位小公子可是那位云公子的兄弟?”

    他平时应该就口无遮拦,旁边的几人对此只面露无奈,临近的,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愣了愣,旋即把少了的那根弦搭上了,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戳中了苏瞳的痛处。八年前,苏瞳让云离换好衣服,随文武科书生进了宫;之后众书生便再也没见过云离,虽没问,但多少从苏瞳失魂落魄的脸色上看出了一丝端倪。

    小书生们每当回想起那个时候的苏公子,都一致同意,彼时苏公子展现出的低落,包蕴着空前的痛苦。了解苏瞳的人都知道,之后他上朝堂与嘉辉论辩治国之道的时,怀的几乎是赴死的心情。

    那书生抹了一把脸:“喝多了喝多了。”

    书生们替苏瞳“悲伤”了一阵,江晏打破沉默道:“苏公子,罗榕没跟你一起吗?”他倒不是要用这么生硬的方式转移话题,而是想到罗榕可能正一个人走夜路回园子,惴惴不安,心脏狂跳不止。

    “……”

    苏瞳:“他走的时候跟你说的什么?”

    江晏道:“没说什么,就说‘先走了’,我们当时以为他会跟你走在一起。”苏瞳轻描淡写说罗榕向来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现在应该已经回园子了。江晏点点头,一半为苏瞳一半为罗榕道:“天晚了,苏公子还是先回吧,我们改日再叙。”

    走远了,云离对苏瞳低声道:“他不想别人知道他一个人走了。”

    苏瞳:“你发现他最近怎么了?”

    云离简明扼要道:“半夜偷偷出去,回来之后,身上有伤。”斟酌半晌,他还是说出了自己愈发不解的一件事:“他身上有那棵树的味道……今天,我在尉迟令身上也闻到了那棵树的味道。追溯回去,这种味道最早是出现在乜沧身上的,然后再出现在皇宫莲池下的结界里。”

    “……”

    “还有,”云离道,“有些时候,乜沧已经不是乜沧了。”随后,他努力发掘出自己“过目能诵”的本事,把今天书房门口发生的一幕详细讲述了一遍。听完,苏瞳的神色和方才一样凝重,没表示什么,只道“先回去。”

    渐渐,地上出现了血迹。

    血迹呈线状,一直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