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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离:“不用你说。”
……
“哎,等等,苏公子你也转过来让我看一眼。”乜秋起身绕到苏瞳面前,不怕被打,闻了闻苏瞳的衣服,“苏公子,你也印堂发黑身染邪气,可是又与小哥的症状不同。”云离全未想到苏瞳也会被邪鬼缠身,顾不得思考自己为何会在这儿让破巫师看诊,问道:“哪种邪气?”
“唔,这邪气嘛,是这么上去,又这么下去的……”乜秋自言自语,手指顺着苏瞳的胳膊和肩膀比划了一通,最后停在他袖口。乜秋扫了苏瞳一眼,小小纠结了一番,终于鼓起勇气抓起他的手腕,而后沉浸道:“请苏公子把手打开。”
苏瞳摊开手心,分明空无一物,乜秋却仿佛看见上面有东西,既兴奋又震惊,旋即煞有介事地一提,握拳,把苏瞳体内的“邪气”揪出来抓在自己手中。
乜秋:“乜沧他知道苏公子要来找我?他之前什么时候见过你?”不等回答,他继续道:“小哥、苏公子,我还没问呢,你们是被什么东西引到这里来了……小哥低头!”
在乜秋提醒之前,云离已经察觉有异。他“低头”的结果,是一道黑光不受阻碍、冲着乜秋当面而去。乜秋及时避过,黑光破出窗外,却又回旋而入;但返回的黑光目标不在人,只于半空中团成球状,毫无威胁地悬着。
无意之中,乜秋松了手,他方才抓住的东西溢出来,向上漂浮,一点一滴地与那突然出现的黑色光球融为一体。
不知何时起,房间中已经多出了另外一个人。
乜秋祭出自己的符咒,将对方的隐身符咒焚毁了。
那人身影显现,抓住空中的光球,“捏碎”,将零星的黑色碎片收进身体。他站在其他三个人中间,虽冷着脸色,却因为天生的模样给人以乖巧的感觉。然正是这个“乖巧”的师弟,逼得师兄在夏国五州四处流浪。
乜秋的表情变换了几轮,但逐渐地,一些阴沉的东西都被他抛开了,唯独留下温暖到令人心疼的笑容。
乜沧上前一步,乜秋也没有后退的意思,笑道:“京城的东西很贵,你再找不到我,我就真要穷得吃不起饭了。”
乜沧二话不说,用那些黑色气体聚成长剑,抬手就刺。众人见得那长相蠢笨的木球倏然旋出,替乜秋挡了剑,完好无损。
“小哥,我也不指望你记得住我这么个人。”
乜秋莫名其妙说出这样一句话,往云离的纳袋里塞了些东西,随后转过身,居然徒手握住了乜沧刺来的一“剑”。
微风拂过,师兄师弟双双消失,房间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六十一章
云离踹开门:“苏瞳,走,救人!”
乜沧“初心不改”,还是喜欢栽赃师兄。如果他编一本兵书,书里肯定就只有一计:嫁祸他人,遂高枕无忧坐享其成。
云离最开始只知道尉迟令收集的气息和破巫师的气息一模一样,却忘了乜秋和乜沧共拜一师。所谓“气息”,并不是独属于乜秋的,而是属于他们乜家师门的。巫师修炼必遵某一章法,乜沧遵循的章法和乜秋一样,那枚黑色光球里的,正是他们师门的气息。
害死苏求光、触犯师门律令、囚人取命的,从来都是乜沧。至于乜沧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师兄背锅,究竟坐享的是什么成果,云离暂也猜不透。他现在也在乜沧编制的大网里了,脑子混乱一片,只听到一个还算清醒的声音,让他往外跑、去救人。
茶馆老板见云离、苏瞳跑下了楼,却不见巫师的踪影,不由生发出不详的预感,忙让人拦路问询。
“他给我说了,不住你们这儿了。”
甩下一句话,云离拨开众小厮冲向门外。苏瞳不问他这是想到了什么,只并肩跟上,道:“去哪?”
“皇宫。”云离道,“皇宫的莲花池下面有‘东西’。”他一边跑一边把皇宫北墙上缺失的木刻说给了苏瞳,同时努力拧合着思路,将其拧合成有形有状的一股,接着道:“我的推断很大胆,九分靠直觉,你可以不信。”苏瞳侧过头等他说,云离顿了会儿,指了下前方慢慢明晰的宫门北墙:“想象一下,一个被囚禁的人逃了出来,恰好在墙上看到了囚禁自己的地方,他会做什么?”
苏瞳竟然接上了他的思路:“标识,求救。”
“是。姑且把监管‘羊场’的人认定为乜沧,他看到标识会视而不见吗?所以他会做什么?”
苏瞳用了问句:“你觉得是他把画取下来了?”
云离微怔,旋即明悟,刹住了脚步。而后,苏瞳的声音慢慢和他突然想到的东西重叠在了一起:“乜沧他没有资格取下宫墙上的画……”
嘉辉才有资格。
云离停下来,转过身去看着茶馆的方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竟然忽略了那么明显的常识。方才他本想要苏瞳调集些人力入宫搜寻,如今看来,乜沧是挂在嘉辉的尾巴上的,皇帝巴不得拿衣摆把国师盖住,苏瞳还搜什么搜?
两人默对片刻,苏瞳打破沉寂道:“我带你进去。”云离确实在考虑现下要如何进宫的问题,此时忽被对方点明,不由抬眼愣了半晌,说不出话。苏瞳拢起袖子点了点另外一个方向,带云离改了道。
破巫师最后那句话,云离怎么想都觉得含有诀别的意味,像是他准备了几年就为了一朝扑火。他背上一寒,赶忙把乜秋塞在他纳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看,只见那是团糅在一起的各种符咒,打开来,符咒里夹着一张字条。字条道:小哥,这是你进门时我开始写的。我想着,你和苏公子今天既然是专程找我,往后我们肯定没有和平见面的机会了。
废话半天,最郑重的语言落在最后三个字上:愿安好。
乜秋没个收拾,字条杂在符咒里就分不出来了。他塞得急,来不及找,索性把符咒也一起团给了云离。
乜沧和乜秋肯定是进入了某个结界,结界外的人才会看不见两人。云离没办法找到结界的入口,更别说突破到结界的内部。他不知道那两人各自打的什么注意,只依稀觉得破巫师有危险,说什么也要把破巫师拉出来。找不到结界,但他可以找到乜沧的“羊场”;去“羊场”寻些“东西”攥在手里,他不信乜沧还能耐住不出来。
苏瞳带云离去了嘉辉给他划的一处宅院,让他换上文武科书生的衣服,再集合小书生们,以借用武场的名义进了宫门。小书生们意识到是出了什么事,但都不做声,依苏瞳所言去武场练武,对云离乔装进宫之事绝口不谈。
从武场出来,苏瞳走在前面,送云离去到北门花园附近的莲花池。
莲池残败,褐色的衰叶层层铺去,掩着水面之下的幽幽黑暗。
云离在伸入池中的亭子里往下一望,看倒没看见什么,却不慎吸了一口浓烈难言的巫师气息。掩着鼻子退回来,云离见苏瞳站在亭外看着他不动,过去推了他一下,催他快走,道:“你送我到这儿就够了。我反正是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被发现了的话,避一避就行。你不一样,要是被人看见,还得编点话说,麻烦。”
苏瞳走到亭子边:“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云离沉下目光,抽出剑在他和苏瞳中间虚画了一道痕迹,声东击西,另一只手迅速在苏瞳肩上拍了道封印。按说这封印可以管一个时辰,不料当云离刚屏息下水,就听旁边有落水的响动。适应了会儿,云离睁开眼,只见苏瞳正向下潜去,非但不受封印的影响,还比他浅得更快。
追上苏瞳,云离握住他的手腕一探,才知他的灵力突破了六段,自然有能力破解封印之限。
水中不利于交流,云离只好跟着苏瞳继续下潜。游着游着,两人只觉池水深得可怕,完全超出了正常范畴。周围的景物迷蒙一片,模糊而诡异,墨绿的光芒昭示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已与外界剥离,来到了一处拓展空间的结界。
下坠的速度异常变快,云离不慎呛了一口水,回过神来的时候,竟发现自己可以在“水里”呼吸了。他回头看去,来时的方向没有一点光亮,错乱的颜色颠倒了上下。人在这结界之中,方向感全无,有种空间观念全然破碎的无力感。
衣服湿透了,却不觉得冷。
耳旁明明是空洞无声的世界,脑海中却有喧嚣嘈杂在翻腾。
所有感官似乎都失灵了。
再一“回头”,东西南北之分好像都成了过去的记忆;一丝惶惑钻出心头,呼吸很顺畅,可云离蓦地产生溺水的恐惧。苏瞳环住他的腰,帮他翻了个身,伸手指了指“前面”风中残烛般摇曳的一粒微明。
忽然,野马奔腾般,无数比周围的黑色更加浓重的影子略了过去。
云离:“那是什么?”
苏瞳:“先过去看一眼再说。”“不是,我是说刚刚窜过去的那些是什么?”“……”云离旋即意识到方才那一瞬间自己看到了属于其它世界的东西,摇了摇头:“没事,眼睛花了。”苏瞳紧了紧他的腰,这时,“破剑”自己飞了出来,云离握住剑柄,由它牵引两人向前。
微明放大,不久,一倾斜的巨盘映入眼帘。
“破剑”调整方向,两人视野中的巨型圆盘逐渐摆正的同时,脚底踩到了实地,周围也顿时没有了水流的阻力。触觉随视觉、听觉一齐回归,冰窖般的温度立时攀附而上,云离和苏瞳低头看去,都见衣服上滚着一层寒流。
比严寒更冷吸引人注意力的,是“圆盘”中心的一株巨大枯木。
枯萎的树干需数十人合抱,上百条锁链嵌入枯木,另一端缠绕着在圆盘上痛苦爬行的人。巨树的顶端延伸入黑暗,其傲然睥睨之姿,让人毫不怀疑它有着刺破苍穹的高度。巨树散开的枝杈虬结成一层层镂空的“天顶”,数上去,肉眼可见的刚好九重。
除了铁链,还有另外一样东西束缚那些表情扭曲的人。
巨树的枝杈制成的“拐杖。”
每根木棍都插在近人的第九个铁环中,以让“羊场”中的“羊”更加固定;圆盘上的人,彼此之间可以龇着牙吼叫、示威,却不至于接近对方互相撕咬、嚼烂对方的脖子。
某种力量在抽取人的生气,把从人体内抽出的东西输送至枯木的树干。充当传输者的铁链叮叮当当作响,受力过久,有些自中间断裂了。断裂的那些锁链管不住“羊”,“羊”于是拔出巨树的枝桠,带着这自己最痛恨的东西逃亡天涯。
云离走近那树干,提起剑,狠狠插入树皮,再旋出来,撬下一块。巨树受了伤,被拴在锁链上的那些人似乎得到了缓解,不再那么痛苦,抬起头痴痴地望着大树。云离不去看那些人的眼睛:那些眼睛里可能有某种期待,然而他承受不起。
他可能救不了这些人。
他不过是想把混蛋乜沧砸出来,只是觉得该死的不是破巫师,只是因乜秋那道隐含悲伤的目光感到心烦。只是自责。
苏瞳拔出剑,同他一起撬那树皮。
云离停下来,摁住苏瞳的手:“鱼鱼一个人呆太久了,你去陪他。”苏瞳沿着树干往上望,望着望着竟轻轻笑了下,道:“你的纳袋,没有人在外面解的话,里面的人出不来吧?”云离默然,吸了吸两腮,而后把剑丢开,打开袋子把他往里面送。
“云离!”
“你也知道嘉辉放任乜沧搞这混账事,一旦乜沧知道你发现了这地方,你以后怎么办?!你又不是不了解嘉辉,在他眼里国师就一个,辅国没了,他大可以再任!”
“皇上若残暴杀戮,一国或将不宁,今日我就是把眼睛蒙上,以后也会去朝堂上直谏。”
“你读的这是什么酸书?!”
云离只看见苏瞳眼睛里面满是血丝,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苏瞳拂开云离的手,捏紧剑柄,猛地刺了一剑,连带心底的一些情绪也刺了出去。他真想说实话,说你看起来很难过,这里很危险,凭什么不准我留下来陪你;然他清楚,云离此刻听不得实话,听了只怕要送他一拳,把他砸晕之后放在袋子里装着。
云离咬着牙:“我谢谢你这句话。”谢苏瞳留在这儿不全是为了自己,否则等他去嘉辉面前找罪,自己还得后悔当时为什么没直接把他拍晕了藏起来。“破剑”折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云离瞪了一眼:“偷什么懒?继续扒树皮!”
嗷——
云离:“呵,你还叫?”
很快他反应过来,一把剑哪会叫,叫声是身后那些人当中传出来的。云离和苏瞳同时停住,刚一回头,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扑了过来。“破剑”迅速横在了那人脖子下面,只等云离一声令下,就亮锋断喉。云离定睛一看,立马对“破剑”摇摇头,让他别动。
“嗷——”那人想说话,但已经吐不出整句了,只发出野兽般的声音。
云离走近了几步,伸手试探了一番,蹲下去,慢慢拨开那人乱糟糟的头发。一对圆睁的眼睛显露出来,眼睛里有泪,泪水混杂着说不出来的话,冲出眼眶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云离惊道:“徐校?”那人“嗷嗷”点头,几滴泪甩在了云离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