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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

    屠夫吸了口冷气,猛拍大腿,硬生生憋回去一句骂人的话。

    “干承家和干桑不在这山上了。”

    “云公子怎知?”

    云离瞎编道:“问过这山里的鬼王,说他们被阴府捉了去,不会再回来。”屠夫将信将疑道:“云公子可敢说我们能搬回来住?”

    “放心搬回来就是,就算有恶鬼……也不会是找你们的。”

    第五十九章

    京城。

    鱼鱼抓着云离的食指,另一只小手握着冰糖葫芦,吃着吃着,把山楂粒蹭到脑门上去了。他想伸舌头去舔,结果鼻尖都触不到,谈何那颗要上天的山楂;晃晃头,山楂粒摇摇欲坠,也不知下一秒要滚到哪里去。小朋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云离察觉鱼鱼浑身不自在,低下头,遂忍俊不禁,帮他摘掉额头上的山楂粒塞进嘴里。

    云离起初没注意到他,是因为感到有人在跟踪自己,所以紧绷着心弦。

    走着走着,后面那位的气息渐渐消失无踪了。

    “云哥哥,我放一下手。”鱼鱼报告了一声,用牵云离的那只手揩了揩脑门上的糖渣,再凑到嘴边抿了抿。云离在他头上掸了一下,笑说他寒酸,道:“你那么爱吃糖,以后穷得吃不起糖怎么办?”鱼鱼嘟嘴,不满道:“吃得起,阿娘也吃得起。”“那鱼鱼以后拿什么给阿娘买糖吃?”“鱼鱼不想以后的事情,鱼鱼只想现在的事情。”

    “现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使劲记住糖葫芦的味道,做给阿娘吃、做给云哥哥吃。”

    云离:“走累了吗?”鱼鱼:“累了。”“要不要抱?”“要。”云离把小朋友放在肩膀上,手护着他的腰,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后荡了一下:消失的跟踪者又出现在他的感知范围中了。他不免想起小女鬼的话,可望着头顶上白晃晃的太阳,实在不愿意猜测“盯上”自己的是个可以白天出行的厉害家伙。

    这么说,盯上他的不止“鬼”了。

    他没来过京城,但此时却不知不觉择了一条“眼熟”的道路走了上去。不久,轩阁飞檐遁入了余光,他反应过来:这条路是那司命小仙迷路时走过的,再往前几步,就通到皇宫北门了。远看过去,皇宫的北墙上挂有许真说的内景木刻,华丽却不杂乱,走近些,方能发现刻画并不是每张都不一样。

    数量庞大的木刻顺着墙连挂过去,隔十来幅便重复一次,是以才会有华而不杂丽而不乱的美感。云离鬼使神差地走近看画,同时分神留心着后面跟来的人,却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感到有人接近。

    鱼鱼含着冰糖葫芦,忽道:“云哥哥,这里缺了一块。”

    云离也看到了。鱼鱼所说的地方,缺的是一整幅木刻;这块裸露的墙壁本该挂有莲池图。尽管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莫名非常,但云离还是跑到北门门口问那守卫,说墙上为什么少了一幅画。守卫哪会搭理他,以宫门禁地为由驱他快走。

    另寻他人,云离找到一下马卸货、准备受检进宫的,听对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没了,之前还好好的。”

    “你常常去宫里送东西?”

    对方一边低头开箱一边道:“不是‘常常’,是每天。小公子,这缺一幅画没什么好稀奇的。宫里头,但凡东西损了,大抵都要收起来再造新的。这挂在宫墙上的,张的是颜面,指不定被哪个不长眼睛的磕坏了,所以被取下来,留位置准备挂新画。”说完,他再闲聊了几句,不料再一抬头时哪还见云离的踪影,竟是自言自语了大半天。

    云离走得匆忙,原因是鱼鱼伸手一指,道:“云哥哥,你看那边的房子也很好看。”云离顺着他看过去,居然现在才注意道皇宫北门正对着国师府,心里不由一紧,把鱼鱼放在纳袋里,快步离开。不论是“时隐时现”的跟踪者,还是这冷不丁站在身后的国师府,都给他一种此地不宜久留的感觉。

    依着直觉,云离“装了”鱼鱼赶紧走。

    他正想着,希望自己是昨晚没休息够出现了幻觉,怎料不出一丈,身后之人的气息愈发明显了;他一加速,后面那位也跟着加速。朝后看一眼,只见后面的人在明处跑了起来,几乎是□□裸地宣示自己要抓人。

    再别一眼,云离认出,明目张胆追赶自己的是一个“熟人”:那个受命假扮蛮人领队的京兵将领。

    跑在京城的大街上,被身着制服的京兵将领狂追,吃亏的无疑是跑在前面的人了。好在,那京兵将领刚才鬼鬼祟祟、现下还亲自出马,接的应该不是明旨,他多半只是想填罪邀功。云离量着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权衡一二,依然往人多的地方去。

    好端端的找人,无奈变成逃跑了。

    原以为隐在了人堆里,怎料后头那位目力不错,还在穷追不舍。云离不好横冲直撞,正觉得自己不能御剑、跑得憋屈,眼中倏地出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虽然伸手求援有损仙君形象,但此时云离确也心下大宽,放缓脚步,反倒悠哉悠哉地等起那京兵将领来。

    京兵将领只当云离以为与人群混溶、逃过了自己的视线,所以才掉以轻心不再往前,于是立时亮出令牌开道,走出了胜券在握的架势。

    众人哗然散开,闻声,云离前面那位也转过身来了。

    云离同他一起转过去,面向那京兵将领。

    京兵将领脚底一绊,立在了与两人相隔甚远的地方,顾盼一番,只觉窘迫,忙把腰间的令牌翻过来扣放,让上面的篆书贴身朝下。

    反正后边那“老虎”是自己的,云离也不怕有人笑他狐假虎威,道:“这位大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京兵将领哑言,但掉头就走着实失礼,不得不拱手道:“辅国大人。”云离侧过脸看了看苏瞳,道:“这一位追了我一路,我想着自己没丢东西,也没捡到东西,不知道这位大人为什么要跟着我。人之常情嘛,被吓到了,自然就走快了些。我再想了想,这位大人急着见我必有急事,我走太快避着他,是我失礼了。”

    云离留了挺长时间让对方把话编圆,但对方也没想编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出来,避开苏瞳的审视,对云离道:“追捕嫌烦,竟认错了人,惊扰了公子,在下失职。”

    云离侧身把苏瞳让出来:“大人对我说‘失职’,我怎当得起?”

    嘉辉显然不会对苏瞳解释当时为什么派人围堵他带的沙州军队,一切都留给他自己去想。想是想得明白,过不过意得去却未必。看着那京兵将领,苏瞳虽知他当时是迫不得已,也不免不愿再见到他。这位将领自那以来就避着苏瞳,今天突然闯进他的视野,不尴尬是不可能的了。

    苏瞳把云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看着那将领等他说话。双方相视无言,京兵将领因苏辅国那眼睛觉着凉意飕飕,也不去看周围人的表情,只低了低头,拱手走开。

    街道上的行人复又合拢,各走各路。苏瞳穿着简单的便服,走着走着,也没太多人关注这位不知何时来到街上的辅国大人了。

    云离把闷了半天的鱼鱼抱出来,道:“喏,你苏哥哥,想不想苏哥哥?”

    鱼鱼满脸笑容:“想。”

    “过去亲苏哥哥一下。”鱼鱼由云离环着腰,做出“飞出去”的姿势,蹭过去亲了亲苏瞳的脸。苏瞳双眼微弯,唇角扬起和眉梢一样的弧度,含笑的目光甫一移动,便同云离清浅的眸子撞在一起了。云离碰了下鼻尖,笑了笑道:“你要是有个像鱼鱼那么乖的弟弟,就好了。”

    鱼鱼觉得自己受了表扬,“回礼”道:“苏哥哥要是有个像云哥哥那么好的……唔,那么好的人陪着就好了。”

    苏瞳曲起食指去刮鱼鱼的鼻尖。

    云离抓回正经话题,道:“尉迟令呢?”

    “国师那里。”

    想到国师府,云离打了个寒噤,苏瞳目光带疑,显是知道他有心事。云离微微摇头以示无事,只道:“他在乜沧那里鼓捣‘尸气’?”“乜沧和乜秋毕竟同以老国师为师,乃同门师兄弟;‘气息’是不是乜秋的,还是乜沧更清楚。”

    云离:“……尉迟令还是告诉你,‘气息’可能不是乜秋的?”

    苏瞳:“……”

    云离:“我那时可是亲身感受到过乜秋的……”

    苏瞳:“我信你。”

    “嗯?”

    “行殷他信不信、求不求证,那是他的做法。”

    云离打量了一番苏瞳身着的常服,仔细再看,一把剑藏在衣服下面:“这么说,你已经查过了?”“查过了。”云离恍然:苏瞳穿成这样,不动声色地在街上走,自有他的目的。

    云离:“有什么线索吗?”

    苏瞳道:“阵法奇诡,囚人众多,幕后巫师却在京城中无声无息躲藏多时;要找到背后的人,我们不该着眼于僻静之地。京城安静无人的地方不多,乜秋他若是在那种地方藏身,反倒容易暴露。”顿了顿,道:“须知,‘大隐隐于市’。”

    未及云离再问,苏瞳带他迈进了一间茶馆,且装成平常客人坐下。

    前头惊堂木一拍,众茶客安静,听得说书先生娓娓道来:

    “上回说到,那古树姚魁,情劫难了,遂自断修为复成妖形……”

    听他娘的故事,云离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不由哈欠连天;再看鱼鱼,小朋友对这种故事倒是兴致极浓,听得认真,小嘴微微张开,目不转睛地盯着说书先生。

    云离问苏瞳道:“来这儿是做什么?”

    苏瞳:“以前这里主要挂的是客栈的牌子,秋末的时候,一楼办起了茶馆,客栈的牌子却没摘。”云离明白过来,正抬眼去找茶馆老板,却听得台上说书的道:“一个是上古神祇,一个原是无名小妖,各位评评,白易先生《玄行记》‘妖魁章’末节这段,是否真的有理?各位听惯了根据白先生的文字扩讲的故事,可知‘先入为主’乃人生的一大蒙蔽啊。”

    这书讲着讲着,就升华到人生上面去了。云离知道说书有叙有评,但今天这位说书先生没讲几句就话锋陡转,还评上了《玄行记》的错处,听来颇有异趣。云离也不找茶馆老板了,收回视线,抱着鱼鱼继续听书。

    说书人道:“百年成形,千年成人,万年成仙。古树妖魁却短经苦修,飞跃成魁。各位可知,古树妖魁的故事,实则揭示了天下之治理?”说到此,扫视座中,这才起范继续:“所谓,世上无捷径,犯戒遭天惩。那妖魁是自己发奋修炼?不然不然,小妖修仙心迫,便勾引仙君以取仙力,如此,方有机会一步登天。小妖粗浅,未知天理有眼,识破其龌蹉杂念,放降情劫以罚……各位乃京城贵客,家中或有才子,或有贤兄贤弟,听在下此番浅薄书评,实应劝家中待考诸君:天理于人,便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以白易《玄行记》所志为鉴……”

    云离握紧拳头,险要冲上去拿惊堂木拍那说书人的脑袋。

    哪有这样曲解故事张口乱评的?

    云离不知道他爹是谁还好,但既知老爹是那眼带桃花面有清池的珉宥,再听人如此污蔑娘亲,不由火冒三丈。幸而鱼鱼听不懂说书先生胡扯的那些,伏在他身上闭眼睡觉;加之苏瞳按了按他的肩膀,他才克制住,没有提剑上去。

    苏瞳低声道:“监察府严管京城文风,《玄行记》虽流传很广,但不这样改,大概拿不到人前评讲。”“监察府连这都管?歪曲附会,不如不讲。”苏瞳难得有一次不明白他在气什么,想了想,只好道:“既有听众,糊口安身使然。”

    苏瞳话音刚落,不知那评书讲到了哪里,座中掌声雷动。

    鱼鱼吓了一跳,睁开眼敲了敲,但见云离和苏瞳都在身边,便继续安心趴着了。

    说书人讲了一章,茶馆小厮提着水壶到各桌添茶。苏瞳不着痕迹地递了一枚金子到云离手里,云离会意,委屈鱼鱼再去纳袋里和观清镜躺一阵,趁小厮转到这桌,悄悄拉了下小厮的胳膊,把那枚金子露出一角给他看。

    小厮低头溜了圈眼珠子,默默倒完茶水,后放回水壶把云离带到角落里去了。

    小厮笑道:“不知公子有何贵干?”

    “找你们老板,想谈一桩生意。”

    茶馆小厮躬了躬身,算是打过包票了;不久,他折返回来,弯腰引着茶馆老板。茶馆老板面上浮着笑,扫了扫云离腰间的剑,不见有来头的纹饰,笑容不禁沉了一分,却仍是撑着。感受着小厮热切的眼神,云离在他腰带上坤了坤,避开茶馆老板,胡乱塞了团纸;对方当是银票,“得了赏”,便忙不迭告辞要走。

    云离拢拳掩嘴,低声说“别忙”。小厮退回来,同茶馆老板诧然相视,茶馆老板终于忍不住,道:“小公子神秘如此,不知所为何事?在下就是个开场子卖茶的,受不住吓;小公子若是带着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是非在下不可得的话,千万千万另寻高明啊。”

    云离又把那金子晃了晃:“没什么了不得,小生意。”茶馆老板稍稍犹豫,便把耳朵凑上来请他说。云离看了眼通到二楼的梯子,卖关子道:“生意是不大,但好歹和你这整栋楼的人都挂钩。还请老板把所有人都聚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