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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辉大笑三声,又瞬间敛色,道:“你个终年隐居的贤儒,今大老远赶到京城在朕跟前辩护真理,朕是不是要觉得无比荣幸、因此感激涕零啊?!”

    莫玄再叩头。

    嘉辉话锋陡转道:“你们莫家研字,材料何来?”

    莫玄道:“祖上传承,民间搜罗。”

    嘉辉道:“今后你们不用费时奔波,朕赠你一车藏书阁拓本,往后千年万年莫家就在海州研读,莫家子孙不得科考、不得踏入京城半步,可好?”

    董棣急道:“陛下,您这是断了一脉才人!”

    莫玄却拜道:“谢陛下隆恩。”

    胡孝悲冷笑:“人莫家不屑于锦衣荣华,董大人今儿个领人入京,算是折辱莫先生了。”董棣看着友人,心下哀然,但终究无力挽回什么,只能无声叹气。董棣一边道“臣告退”,一边拉了莫玄欲走。可莫玄半分都不移动,兀自保持叩拜的姿势。

    嘉辉收起卷轴,交到胡孝悲手中,垂眼问莫玄道:“你做什么?”

    莫玄:“题轴到宰相大人手里,夏国的根脉就动摇了。”

    董棣骇然失色,低声:“莫玄!”

    莫玄:“圣言既出,草民还身在京城,已算犯了死罪。草民脖子上只有一颗脑袋,便不怕罪上加罪。”他渐渐抬起头,直直看进嘉辉冰封似的眼睛:“陛下喝了酒,是醉了。”

    董棣:“……”

    胡孝悲:“……”

    哐当。

    嘉辉摔出酒杯,杯子砸中莫玄的头后滚至地面。

    观清镜外,“哐当”的声音大得出奇。

    镜中嘉辉扔杯子时,凑近铜镜的司命小仙吓了一跳,脚底擦油似的滑了一下。司命小仙情急之下抓住桌角,不料桌子质轻,整张桌子都被拽倒了。哐当,桌子翻到。紧接着又是哐当一声:沿桌面滑下的观清镜撞到了地面。

    镜面碎了。

    事出突然,众人还没看清那莫玄的耳根被杯口划出了血痕。

    闯祸的司命小仙抢起观清镜,见镜中画面全无、裂纹纵横,也顾不上揉胳膊揉腿,泪眼汪汪地盯住云离,满脸写着“云离君我以死谢罪”。云离心想这位司命小仙方才入戏挺深,怕是被嘉辉寝殿里的氛围感染了,心里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着急,而是觉得好笑。

    云离从司命小仙手里接过观清镜,前后翻看,默默计算观清镜自己的灵气加上自己的仙力,要多久才能让铜镜愈合。

    那司命小仙呜呜道:“……云离君?”

    云离推开他的脸道:“你行了,它又不是死了活不过来。”

    许真凑上来惊奇道:“云离君,这镜子还可以修复?”

    筠瑶道:“仙门法器蕴含灵气,算得活物,能够自行疗伤。”突然,云离腰间一声嗡鸣,“破剑”钻了出来,可怜兮兮地向云离展示自己身上的两个缺口。观清镜早不碎晚不碎,偏偏在苏瞳远在京城的时候碎了;云离一心琢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镜子加速修复,懒得搭理“破剑”,头也不抬道:“你自己天天不安生,夜里趁我不注意溜出去玩,不好好呆在剑鞘里修习,灵气不足,所以修复不好缺口。你不怪自己要怪谁?”

    “破剑”被云离当着众人的面一迭声训斥,过意不去,轻轻拍了下云离的肩膀。

    云离:“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你自己不努力、被破巫师区区一颗球磕掉牙的时候,怎么那么好意思?”

    之后“破剑”生了闷气,躲进剑鞘,云离想拔都拔不出来。云离注入仙力试探,探得它短短时日内灵气突飞猛进,知它实在鞘中发愤图强。

    嘉辉对他这位“仙门弟子”的热情尚未消减,云离不好轻易入京,往后小半月,他只得围着观清镜费心思。这段时间里,云珏书院迟迟不闻苏瞳的消息;往好处想,云离只当苏瞳被嘉辉留下了,而这阵子事情杂涌,他拨不出回蜀州的时间。

    由于观清镜破碎而断掉的戏被续上了。

    入秋,次年会试提前举行,云珏中有几名蜀州书生进京赴考,暂无结果。

    筠瑶之前给海州寄信,询问莫青他家的近况。莫青回信说莫家安好,唯一发生的事情是父亲在夏末受友人之邀去了趟京城,带回一车古籍拓本,途中跌倒,叫石子划破了耳朵。莫青说莫玄对京城之行不愿多言,潦草概述行程,莫家人不便多问。莫玄回海州后增修家训,着重“清贫乐道”一则,以家主之名训诫莫家草字辈不图繁华荣贵。至于面圣一节,莫玄只字未提,莫青信中自然只字未记。

    观清镜最后一纹裂缝将愈未愈之际,突然不翼而飞。云离修补这最后的裂痕时遇到了瓶颈,修复速度比之先前慢了许多。不过这个时候的观清镜已经能够自行移动,云离猜它多半是寻去了修竹某山水灵秀的宝地,以涵养最后一丝受损的灵气。尽管观清镜忽醒忽眠,但时候到了裂痕自会愈合,那时铜镜也会找回来,云离倒也用不着担心。

    闲来无事,云离终于翻开了苏瞳的簿子。但他把笔搁在旁边,一边研墨一边出神,半个字都没落下,一个早上就过去了。

    云离合上簿子,觉得他恐怕几十年都编不出一幕戏了。

    正愣神,窗子外边哗然一片。书院外和书院里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云离辨出有人吵嚷着“开始了开始了快去看!”,于是站起身往外望。云离推开门,从众多忙不迭往外跑的年轻书生、司命小仙中辨出许真,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许真费力地挤过来,道:“云离君,外边举行比武大会来着。”

    比武大会年年有,或以武举或以切磋为目的,云离觉得那是热闹好看,但没见云珏书院的书生像今天这么激动的。

    许真笑道:“云离君在屋子里呆久了,不知道皇上新开了文武科。起初我以为是谣传,昨天蜀州太守大人在城中搭了台子、张了幅,我才知道这事是真的。”

    筠瑶也跟着最末一队的书生走了出来,在云离窗子前停下,看到了他桌上摊开的空白簿子。

    筠瑶笑道:“云离君,你怕是错过了一出现成的戏。”

    第四十八章

    筠瑶让许真先走,带带跑在最前头的小书生,提防着出什么事。许真应了声,加快脚步先出去了。转回来靠在窗框上,拿起桌上的簿子翻了几页,又放下,道:“前些时候修竹有京城回来的商人,言传嘉辉召朝中文人比武。你猜谁是第一名?”

    云离想都没想:“尉迟令。”

    文臣们羞不羞于挽起袖子上擂台都是个问题,能打的本就没几个,而尉迟令爱好习武,肯定能脱颖而出了。

    筠瑶:“第二名呢?”

    云离想了下:“董棣?”

    筠瑶摇头:“不对,再猜。”

    云离愣住。想来,胡孝悲须发尽白,瞧着硬朗,但不见得能跟年轻人过招。云离又不认识别的文官,筠瑶这样问他,留给他的选项就只有一个了。

    筠瑶:“云离君,我早先说过,一棵树总会分枝的。”

    云离笑笑,道:“苏瞳连王进徽的凳子都接不住,他得第二名,只能说嘉辉朝中无人了。怪说嘉辉要开文武科在五州选人,原来是现有官员没几个合得了他给自己起的‘斌’字。”捡到一则苏瞳的消息,云离心情好了不少:“筠瑶君,我们也出去看看。”

    “云离君,你也只容得自己这样说苏瞳了。司命小仙说他不好,得被你告到慕遮君那处受罚去。”筠瑶道,“苏瞳的名次还真不是凭运气得的,京城来的那商人说,尉迟令和苏瞳的那一场,尉迟令是险胜。”

    云离:“他们两个比过?”

    筠瑶:“不然我怎么说云离君你错过了一出现成的戏。要是观清镜没碎,你把他两的比试场面给仙君、天神看,仙银还有的少吗?”

    来蜀州之后,“仙银”对于云离而言竟然慢慢变成了一个遥远的词语。筠瑶见他神色间存有疑惑,其中像是包含有“仙银是什么?”的疑问。云离逐渐回过神来,道:“论习武,仅仅一两个月,筠瑶君相信苏瞳可以跟尉迟令持平?”

    筠瑶道:“苏瞳有修炼灵力的天资,当今那嘉辉重文重武,苏瞳一旦认为习武并非不务正业,稍加修习,灵力定然有所提升。对凡人来说,灵力不仅能延寿,还能增加力量提升灵巧度……苏瞳他在武学方面开了窍,尉迟令想是又要急恼一段时间了。”

    云离总觉得这事不符合苏瞳的作风,可又说不出到底怪在哪里。直到随筠瑶到了城中蜀州太守搭设的武台,他仍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作罢。

    筠瑶、云离刚到,太守府吏们开始抡锤击鼓。

    鼓声三响,第一轮比武拉开序幕,参试文武科的两个年轻男子从两侧分别登台。但参试者走到中途,远远地奔来一匹马;马未到,马上的人声先至:“让一让、各位请让一让!”马上那人应是知道占道观武的人中有不少是文人书生,是以嗓门虽大语速虽快,却注意着言辞。

    众人投以目光,注意到那人后面跟着一队囚车,囚车边有兵吏护押。那人手持蜀州戎尉台的令牌,快马到得蜀州太守面前,下马敬道:“太守大人,戎尉台今早清点人数,结果查出有人失踪,耗了太多时间追回,不然这些车马早该出修竹城了。现在在下携戎尉台主部大人的令牌,还请太守大人帮忙开道。”

    太守点头示意,把手武台的府吏们立刻散开,将场下的看众分流到道路两边。戎尉台的囚车无阻通行,太守叫住那兵吏,道:“怎会有人逃跑?又是怎么追回来的?”

    兵吏道:“……其实也算不得逃。那人头脑痴傻,昨晚小解的走迷了路,今天才有人发现他不见了。他没走太远,只不过睡在犄角旮旯里,叫人不大好寻。”兵吏说来又好气又好笑,太守听着也忍不住牵了下嘴角,过后正色道:“近来幸苦你们主部大人了。”

    兵吏行礼致谢,驾马跟上渐行渐远的车队。

    路旁的人们复又以合拢、围聚。

    云离看那远去的囚车,里面的人个个精神气十足,且干净整洁、神情淡然,不少人还饶有兴致地翘腿养神,看起来像是要出门远游般惬意。台上,兵吏重新擂鼓,云离在鼓声的空隙间向筠瑶道:“要出城赴刑的都是重犯,那些人左右不像。”

    筠瑶道:“他们就是逃亡流落到蜀州的张、崔、许等府邸的旧人。”

    筠瑶提醒了云离,他想起嘉辉在会试后在颁发了一昭榜,意在令各州收寻四年前的大案旧人。苏瞳的那篇文章经由尉迟令和蜀州太守,在嘉辉跟前出现了两次,引起了嘉辉的重视。这事被放在朝堂上商议,众臣一律请求搜捕以根绝其患;后国师奏说“若皇上要捕而杀之,逃亡者会避而更避,不如收而训之。撒网有疏,投食不漏。”

    众朝臣附议,嘉辉下旨说他给出两个月,期限之内,如果逃犯去各州戎尉台自首,则力壮者收为京兵、幼弱者配发仆役,由皇宫出资安顿。

    是为嘉辉的“饵食”。

    循古者商鞅之法,国师乜沧城门立木,取信于人。

    实效以蜀州为例,不足一月,投到戎尉台的已有百人,可见诏令之力,却也见旧患什深。

    鼓声响了三次。

    两个年轻书生登台就位,相对抱拳行礼。两人虽是同时行礼,但一个上身前倾一个挺胸昂首,姿势截然不同。两人心下一想,都觉得对方的礼数才正确,于是在目光相接时同时该换姿态,结果还是相反,不免尴尬地笑笑。

    蜀州太守站起来,刚要说“开始”,一府吏突然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府吏捧着一卷轴,躬身在太守旁边说了几句,太守点点头,把府吏手中的卷轴接过来看。

    太守看得很认真,竟忘了主持文生武举,把两个年轻书生干晾在台上。见状,众人纷纷屏息,担忧横生异事。

    忽地,太守将卷轴两端一合,抚掌道:“好事、好事哇!”没等处在惊忧里的众人转换心绪,他朗声笑道:“会试放榜了。”人们松了口气,注视着太守走上武台,站到中间。台上的两个年轻书生推到侧面,觉得还是不妥,交换了下眼神后索性到台下去站了。

    如今在场的多为书院学生,参过考的和没参过考的都在。蜀州太守量着现下是个宣榜的好时机,便展开卷轴将榜上的名字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