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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命仙君倚墙托额,清浅的眸子平平静静。

    茶馆伙计和少年书生不可开交之际,云离嫌插手太麻烦,又想到两拨人再怎么也闹不出人命,于是踩着“破剑”上房梁观战了。他等茶馆老板清理场面,本来等得快睡着了,听人在讨论自己,顿觉有趣,睡意全无。

    应邀说书,一半是因为他对《玄行记》一书兴趣颇浓,毕竟他还把它列入“好书”书目给苏瞳推荐过。

    另一半是为了苏瞳。

    云离还有心思再听下去,可他此时和莫名出现的许真四目相撞,读出了对方眼中的一丝焦急,便借着“破剑”的缓冲跳下房梁。

    落地声响过,茶馆鸦雀无声。

    谈论云离的那几个握拳拢嘴以掩饰尴尬,把头偏到旁边,喝茶去了。

    许真谢天谢地似的上前递信,低声道:“充州尉迟家来的。”

    逐句读过,云离的表情变化剧烈。

    不仅仅是许真,大概其他人也没有见过云离如此不加掩盖的情绪波动,包括把他带大的幕遮。云离一张清俊的脸不啻被磨轮碾过,失了仙君的洒脱,变成在负重行走的凡人的脸。云离原本不会计较那些茶客说的话,但这时他一手绿光无处可甩,于是粗鲁地拨开那些人坐的椅子,好歹消解了点闷气。

    被动了椅子的人愣是险些被弹射出去,幸好云离忍住了,没再补一记。

    云离揉了信,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乘上了“破剑”。

    “云公子,你这是在干什么?云公子你先别走哇!”

    茶馆老板三步并两步追出去,奈何他脚底生风也及不上“破剑”的速度;许真刚要抢出去问云离去哪,茶馆老板见他是给信的人,扯住他道:“别啊,公子……你们家云公子这是怎么啦?我布好了桌,这里这么多客人可都等着他呢,你叫我怎么跟大伙交代?不行不行,你得把云公子叫转来才是!”

    均瑶要许真把这封和苏瞳有关的信给云离送去,许真也清楚云离很在意苏瞳和莫青进京面圣一事。只是他没料到这位的反应这么大,自己都还懵着,那顾得上回答茶馆老板。茶馆老板不断摇他,他神是回过来了,不过云离也走得很远了。

    众人骚动,茶馆老板不愿退钱,拉住许真不放。

    许真苦笑,连说“我也没办法啊。”

    这一下,茶客连着外头的书生,里里外外都有砸场子的冲动。老板为难不已、许真无奈不已之际,门再次开了,走进来的居然是均瑶和一众司命小仙。许真拂开怔住的茶馆老板,走到救星旁边道:“筠瑶君?”

    筠瑶点了下头,转而向老板和茶客们道:“都是云珏的,这场书我们代云公子讲,各位可有什么意见?”

    筠瑶的名号是和云珏的名号一起传开的,茶馆老板自然没意见,何况他正正难堪,赶紧道:“既然是均瑶君,哪会有意见!欢迎还来不及!”

    云离撒手的结果是,筠瑶和司命小仙合同念完了《玄行记》的第一回 ,照本读字,直催人入睡。然念及均瑶背后的云珏,众人只好隐忍着听完。

    筠瑶之所以带着司命小仙找到了这里,是因为,幕遮回司命仙境了。

    幕遮透过观清镜解读了一番蜀州修竹的动向,大致了解了徒弟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事。料到云离读了信会夺门而出,幕遮又凭着观情景找到了均瑶,请她帮忙收收云离在馨韵里留下的摊子。

    毕竟云离还得在蜀州呆很久,做师父不帮徒弟维护维护他在当地的口碑,幕遮总觉着过意不去。

    第四十二章

    观清镜嗡鸣声大作,云离尽管知道可能是师父幕遮回来了,但他手按纳袋不搭理,只顾着催剑前行。忽地,腰间那镜子自个儿钻出来了,盘桓一会儿后闪至云离眼前。视野被遮挡了并不重要,“破剑”自会找路,云离一边疾飞一边无奈道:“师父,是你吧?”

    镜中出现幕遮在诺音阁里的影像:“小崽子,那么久了,你见到为师非但不高兴,还丧着脸?我回来好些时候了,就等着你先跟我打一声招呼,哪知道我徒弟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哼。”

    云离敷衍道:“有你有你,时刻都有你。”

    幕遮:“对了,我让你看管司命仙境,你倒好,捡了几个小仙到修竹来,就没回去过一趟。那些小仙不捣蛋还好,一旦搞出事情来,你不怕九重天座上的那位把司命仙境端起来掀了?”或许会“搞出事情”的年轻司命小仙都被云离带到云珏了,幕遮明是明白,可关乎态度的问题,她想还是有必要就此批评徒弟一番。

    云离抬眼道:“不也没出事么。”

    幕遮隔着镜子在云离脑袋上虚敲了一下:“出了事还得了,你我今后都没饭吃。行吧,你去忙你的,我到那书院去一趟,把小仙们清点回司命仙境。”

    “嗯。”

    看徒弟神色黯然,幕遮含笑着明知故问道:“你怎么了。”

    云离看向旁侧:“苏瞳出事了。”

    幕遮道:“不就是因为马车翻了受了点伤吗,胳膊啊腿啊都好着呢,你未免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入京途中,苏瞳和莫青的那辆车翻了,车上的人受了伤。幕遮说得不假,到最后车上三人完好无损,似乎可当此事不曾发生,然而,实则事件的经过由她精简得过了头。

    首先,马车侧翻的地方是山崖,可不是平地;其次,车上三人不是自己爬起来拍拍灰就能继续赶路的。当时苏瞳、莫青和司命小仙都神志全无,若不是尉迟家里的人把他们带回去救治,能否保住性命都是个问题。

    最重要的是,马车误了进京的期限。

    云离不由握拳道:“师父,你知道我的意思是……”

    幕遮:“这事故是你写进苏瞳的命簿的?”

    云离猛然睁大眼,脚下的“破剑”随之一颤。他想都没想:“不是!”

    幕遮狡黠道:“这就对了。我早就说过你会碰南墙吧。”云离吸了口冷气,咬牙噤声。当初他执意来蜀州修竹,幕遮预言他如此一来会忘了司命仙“广博超然”的境界,现在看来话被她说中了。云离读信后反应过激,是由于他站在苏瞳的角度,想到面圣误期而悲慨不已。他那么注重命簿中凡人的感受,这显然与他最开始来找苏瞳的目的相违。

    幕遮笑道:“你现在这么急着是想干什么去?找人算账?找什么人算什么账?”

    不想回答,云离一把抓住观清镜,想把它摁回腰间的纳袋。幕遮让他别忙,正色道:“我在上面置了栋宅子,物件都齐备了。你要是看得开呢,我就把司明君的位置移给你了,你要是现在还看不开呢,我就先勉强自己再做做这司明君,等我家徒弟看开了再说。”不等云离作声,幕遮先行消失,观清镜也收进了纳袋。

    云离还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人算什么账。

    到了充州,他问至尉迟府邸,一心只想先见苏瞳一面。但尉迟府的家仆说“苏公子和莫公子已经在路上了。”云离皱眉:“在什么路上?”家仆给他沏茶,道:“在回蜀州修竹的路上。两位公子目前身体无恙,不需要下榻尉迟府的客房了。”

    云离:“我要见尉迟家主。”

    仆从只知云离来自云珏,别的一概不清楚。这时听他用强硬的语气说要见充州太守,心下觉得眼前的少年不懂礼数,便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道:“公子,我们老爷公务繁忙,不是公子你想见就能见的。”

    云离自知前言不妥当,垂下眼,端茶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尉迟府家仆道:“我家少爷在云珏读书,很受各位照顾,公子你也是远方贵客,刚才已经有人通知了我家夫人,她这会儿就过来。”尉迟夫人是踏着他的尾音进来的,仆从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云离对面的位置让出来,随后退下。

    云离起身施礼,尉迟夫人还礼道“小公子坐。”

    尉迟夫人用胭脂粉饰过年龄,风韵犹存然面色冷峻,使她脸上被脂粉提亮的光彩又垮塌了下去,显现出实际的沧桑。她眼底的气质和儿子尉迟令的别无二致:“老爷的信送出去没几天,云珏的人这就到了。小公子神速,是想了解点什么?”

    云离道:“贵府将三人带回来的当天不送信,过后几天才送信,请问何故?”

    “三人伤重,老爷请来名医全力医治,心下挂念小公子们的安危,忘了遣人告知云珏。府中确是疏忽,但小公子通达,见谅。”尉迟夫人道,“坠崖之伤本有性命之忧,可医师高妙,让三人脱险,云珏应当欣喜才是。”末了,继续补充:“与关乎性命的事相比,进京误期这层实可撇置,云珏各位还当明白个轻重。”

    云离不着痕迹地笑笑:“马车坠崖的地方,在充州边隅,贵府的人竟能及时赶到。夫人说我神速,我看贵府的行动才当称神速。”

    尉迟夫人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云离:“还有,贵府的人力物力都安排得极好。那天‘当巧’府中有马车行至山崖,‘当巧’救下了坠崖的三人,一点时间都没耽搁。贵府不单是神速,还是神算。”

    尉迟夫人的脸色再难看了几分,云离又道:“贵府少爷尉迟行殷处处出众……只比苏瞳……差那么一点点而已。”当下,云离也没必要再运用春秋笔法了,“贵府不是不知道苏珏归压尉迟行殷一筹,也不是没听说两人分行入京。”

    尉迟夫人冷声道:“小公子请不要妄加揣度。”

    “家门有一法宝,夫人您看看。”云离手抹腰间,翻出观清镜示之。司命的观清镜能够大致记录命簿众人生前的影像,云离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当着尉迟夫人的面拨弄了一阵铜镜,果真找到了他想要的图景。

    镜中,狭窄的山道上,两马车迎面而来。司命小仙拉缰减速,对面的车夫却不勒马反策鞭。

    两车相擦,双双下坠。云离也是第一次看此情景,这时才知道出事的时候还有另外一辆车。云离疑心更重,想抬头观察尉迟夫人见此场面时的神情,但注意力又被铜镜中接下来出现的事物抓了过去。

    尉迟府的人,居然是从山崖侧面的树丛中直接钻出来的。

    镜中几人动作麻利,演练过似的,立马在崖边钉了绳索,顺着绳索下崖救人。到此,云离收回观清镜。没必要再看下去了。

    尉迟夫人双手冰凉。

    云离:“夫人,那个车夫现身在何处?”

    “……”

    是个有面子的人,都该说不出话了。

    云离愤然起身,跨出门槛后,见门就进。尉迟太守府有规有矩,仆从们见有外人在府里横冲直撞,纷纷上前阻止。云离两眼赤红,抬手推人。他不能要尉迟老爷下跪道歉、不能要尉迟夫人下跪道歉,退而求其次,他一定要让那车夫下跪道歉。

    寻到了马厩,云离发现背身添马食那人是个独臂人,震惊之余呼其转身。那人又惊又疑,云离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过一遍,觉得不像,复又让他抬起断臂,可惜见得那并非新伤。

    云离怒而转身,尉迟夫人竟站到了他面前,由一小女仆搀着。

    云离:“……”

    尉迟夫人克制着什么,力装镇定。旁边的女仆替了她道:“公子,那个人……已经死了。”

    心脏漏了一拍,酸意浮涌。

    云离沉声道:“摔死的?”

    女仆低头道:“摔死的。”

    云离讽刺道:“你不怕自己哪天也被他们用了去?”

    闻言,小姑娘惊惧不已,下意识撒了尉迟夫人的手。云离自责吓坏了本本分分的小仆从,无意义地笑了下,留下声“夫人不用送”,出了府门御剑而去。人都死了,他笞尸不成?要掘墓,都得等几十年掘尉迟老爷和尉迟夫人的墓,而不是掘那车夫的。没人判得了他充州太守府的罪,无妨,今后丢给阴府阎王判去。

    蜀州修竹。

    修竹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