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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道:“我是觉得云公子靠得住,才把云公子请来的……哎,也对,云公子四年前为修竹祈雨,帮的是蜀州千千万万的人。如今一小家的琐事,您哪瞧得上眼呢?”倒不是中了她粗糙的激将法,云离答应道:“监察台果真不理睬此事,云珏书院帮忙捉贼就是。”他只是眼见木木一脸天真地望着她,又想到小女孩喊他时清脆好听的声音,心中起怜,觉得她不该今后连一小件像样的嫁妆也没有。何况苏瞳的愿念深固难改,他只好等苏瞳进京参考后再作打算,现下是闲人一个。
是夜云离留宿延山家,次日随梅子报案监察台。如梅子所料,监察台前的小吏磨磨蹭蹭进了府,说是把实情说与主副部大人听。半个时辰不闻音讯,梅子问询另一个守门的官吏,那官吏一声不吭,转过身把府门关了。
一言既出,云离暂留延山家替他们查究银碗的下落。无奈屋中无甚蛛丝马迹,邻人也没丢一针一线,物证人证皆是一片空白。耗了十来天,云离头绪全无,竟成了一个看起来在混吃混喝的人。好在几天后云珏书院来了一司命小仙,说到了苏瞳三人该入京的时候了,云离才找到了回去送行的借口,憋了这么久至少得以喘口气。
延山和梅子也找不到什么东西,只好捡了几条腊肉请云离和司命小仙带回去,充当送行礼。
等云离回到书院,一辆马车已经准备就绪了。书院门口众书生和司命小仙议论纷纷,云离听他们说筠瑶专门算好了时辰,可当下吉时已过,马车还未启程。
云离问一司命小仙道:“怎么了?”
那司命小仙先是略表诧异,大概是没想到蒸发许久的云离君突然出现在了自己旁边。顺了口气,司命小仙道:“说是莫青肚子疼来着。”
“肚子疼?”
“呃,是。”
两人正说着,莫青被一左一右两个书生架着出来了,苏瞳和尉迟令跟在他们身后。莫青脸色蜡黄,十分难看,浸在黑熏色中的眼眶窝陷了几分。云离一眼看出他这是又脱力又脱水的征兆,怕是跑茅房跑得虚脱了。
那司命小仙哭笑不得道:“云离君,我还真没见过人紧张成这样的。”
云离:“紧张的?”
司命小仙道:“可不是吗。昨天莫青说他害怕,不想去京城了;筠瑶君劝了他很多话,好不容易把他劝平静了,结果他今天又紧张到肚子痛。”
那边,莫青身子一晃,不过被身旁的两名书生扶稳了。他扭头看了看尉迟令又看了看苏瞳,欲哭未哭道:“珏归兄、行殷兄,我真不去了……算了算了我真不去了。”尉迟令面若冰霜,莫青紧张更甚,弯腰捂肚,眼见着又要往茅房冲。苏瞳拍了拍他的肩,侧身让出道来,投以“我们等等你”的眼神。
莫青迎头撞上了正向着门口走的筠瑶,筠瑶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把,随后跨出门槛,对着切切察察的修竹书生和司命小仙们肃然道:“少说闲话,都各干各的事情去!耽搁了吉时又怎么样?会死吗?!”
众人哑然,评点莫青最大声的那几个都赶忙绕道走了。
云离心道,唔,吉时……
第四十章
筠瑶一眼扫到了云离,微怔,而后扭头用眼神把还躲在犄角旮旯里的书生和小仙们清扫干净,抬步向云离走来。她正欲问询云离数天不归的缘由,莫青捂着肚子折返回来了,嗫嚅道:“筠瑶君,我想明白了……研读古字又无需开口策辩,唔,我今日何需逼迫自己入京面见皇上呢。”断续说完,落点仍是在“不去”之上。
筠瑶暂时把云离的事放置一边,伸手捏了下莫青的脖子道:“去,我还以为你真想明白了什么!原籍古书、坟典经藏,大部都在皇帝手下的藏书阁中。那里汗牛充栋,其浩如烟海的资料岂是云珏能供给你的?你不面圣,怎么得到机会一窥古本原貌?”
莫青无言以对,一丝犹豫在眼中飘过之际,旁边的尉迟令冷声道:“你走还是不走?”莫青的内心尚在挣扎,本就飘摇不定,经尉迟令这突然一问,心中的勇气和恐惧感顿时失衡。他后退半步,躲闪道:“行殷兄……我……我就不……”
尉迟令道:“珏归兄,闻若既然不愿入京,我们两个走了便是。”
苏瞳:“……行殷,你若着急,可以先行。”
莫青忙道:“珏归兄,你真不用再劝我。我……”尉迟令打断他道:“人各有所好,各有所专;世上蹊径自有,喜好钻研古字,怎么可能只面圣为官一路可走?”尉迟令惯用只言片语打发人,此时替莫青说了句完整的话,莫青心喜,点头附和。
筠瑶道:“你们倒是说说,他路何在?”
莫青哑言,紧张之下又觉肚腹绞痛异常,低下头躬身忍痛。尉迟令道:“所谓独辟蹊径,要是那路现在都显现出来了,还有何特别之处?”苏瞳回他道:“不亲身一试,就着急否认常路,怎可?”尉迟令:“常路总归是路,人一旦踏上去了,便容易循规蹈矩沿路而行,不敢冒险改变。”苏瞳道:“这只是行殷你的揣测。”尉迟令:“所以珏归兄是非要把人说服不可了?”
看着两人在书院长大,筠瑶知道尉迟令讨厌优柔寡断,也知道苏瞳虽然面上温儒,实质上身负一份撑起整个人的骄傲。苏瞳若和尉迟令一样是将锋芒外露的人还好,如此两人在明中酣畅淋漓地争执一番就好了;然而苏瞳心性内敛,不会将自己的观点过于直接地拿出来和对方碰撞,两人要达成一致可谓艰难。筠瑶叹了一声,折中道:“你们不用说了,尉迟你就先走吧。”
尉迟令想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哪来的闲心,竟跟人说了一通废话;听到筠瑶也要他先走,尉迟令不再多说,向筠瑶和苏瞳拱了下手。忽而,一个人的身影刺疼了他的眼睛,他停了一下,咬牙之后还是朝那侮辱他身高的云离君行了个礼。
云离才不会回礼,只意味深长地扯了下嘴角,好笑地看尉迟令额角迸出的青筋。
尉迟令乘车走后,筠瑶打发一司命小仙再备一辆车,随后问莫青道:“你好些没有?”莫青点头又摇头,苏瞳把他拉到旁边道:“不入京,你今后想要如何?”莫青小声道:“回海州,随父亲整理古字。”苏瞳:“令尊可曾得见藏书阁的旧典古本?”莫青:“嗯……原本没有,拓本还是可见的。”
正说着,莫青又要上茅房,筠瑶看着他的背影笑道:“苏瞳,等他腾干净了肚子再说。”莫青这回去得不久,大概是腹中早就空了。苏瞳道:“筠瑶君,书院里可有管肚痛的药,能否帮忙取几剂来,给闻若带上?”
筠瑶点头说有,回屋找药去了。
莫青眼见苏瞳是替他做好了选择,不打算给他考虑的余地了,闪身想跑。苏瞳捉了他的胳膊,语气加重几分:“闻若!”莫青回吸了口气,惶恐不安的眼睛撞上苏瞳墨色的瞳仁,被粘住了,丧失反应能力的同时渐渐平静下来。
筠瑶找来了药,交给驾车的司命小仙,转头催莫青上车。苏瞳捏了捏莫青的两肩,在他背上送了一下,然莫青脚底生胶,迟疑不动。云离见两人又是握手又是捏肩的,终于按捺不住,觉得自己还是有插手的必要,便拂开苏瞳,抄了莫青把他往车上抬。莫青的脑袋垂在云离背后,意觉这位仙门公子的气势不对,想起他承认在苏瞳屋中挂画时所言,竟瞬间懂事,从云离身上蹭下去,自己掀帘上了车。
目送完苏瞳和莫青的马车,筠瑶这才转眼问道:“云离君,你那晚上走了之后怎么就没回来?”云离语气无奈,把梅子家中失窃而自己被“盛情相待”的前因后果说了,又道:“最近云珏有没有接到什么相关的案子?”
筠瑶道:“听你说的,那碗就是被一个无名小贼拿去了的;毕竟当时他们家只有一个老人,小贼见着老太太好对付,才捡这家下手的。云珏管的是奇闻,接的是奇案,来报案的都知晓这一层,没有谁丢了小东西会报到云珏来。云离君,你没劝他们去监察台?”
云离不想提监察台了。他就是随梅子去监察台见识了官大人的作风,才让自己更不好抽身。筠瑶知他心累,没多问,道:“那家也真是,就跟不要你走那碗便一定能回来似的。这样,云离君你点派几个小仙,让他们去问问这附近丢了东西的,找找线索。”
“嗯,我原本就想撒撒手。”
筠瑶:“云离君有别的事要做?”
他自然有别的事要做,他的本职是写命簿,既不是祈雨也不是查案捉贼。最近琐事频来,他做的事有本末倒置之嫌。云离笑道:“筠瑶君说树苗长成后自会枝繁叶茂,如今苏瞳这棵树行将分枝长杈,我好歹要做好修剪的准备不是?”
筠瑶提起兴致道:“怎讲?”
思来想去,苏瞳的愿念是入仕为清官,以他的底子,经过殿试想不达成心愿都难。等苏瞳成愿后衣锦还乡,卸去了十几年来的压力,云离便能重新在他的命簿中做点文章了。苏瞳的入入仕之途他无力更改,入仕之后的命数,总该能由他这个做司命的添写了吧。
云离道:“先提前给他准备贺礼。”
“教唆”之前,跟教唆对象搞好关系很重要。
筠瑶多少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下道:“你暂时不回司命仙境?”
而今观清镜没给云离汇报师父的动向,就说明慕遮还在远方游玩;这意味着司命仙境有一大堆事务等着他这暂任司命君。眼不见心不烦,云离姑且选择“放养”策略,难得回去。另外,最年轻的一批司命小仙都被他带来云珏、搁在眼皮底下监视了,司命小仙没了最闹腾的一拨人,再闹腾也闹腾不出什么事情来。何况他最近觉得亲身参与命簿为一大乐事,何必把自己关进诺音阁,只在白纸上写黑字。
想来,司命小仙们在云珏快活得很,也没谁提议要回。
云离道:“修竹可有卖鱼的?”
筠瑶道:“集市上多得是……不过云离君问的是哪种鱼?”
云离:“金鱼。”
筠瑶道:“金鱼的话,北市才有。太守府和三台在北市聚集,那边挨近官员府邸,无用却好看的鱼呀花呀才卖得出去。”她也不问云离是不是想养金鱼金鱼,直言道:“云离君要买金鱼给苏瞳做‘贺礼’?”
云离:“筠瑶君也知道苏瞳喜欢金鱼?”
“我观察了那么久,也没见到他有什么书房之外的爱好。非要说一件的话,我看只有到修竹河边看金鱼了。”筠瑶道。
云离:“筠瑶君说漏了一件。”
“何事?”
“苏瞳他应该还喜欢听说书才对。”上次修竹一游,苏瞳带云离和乜秋先去了茶馆,其次才是修竹河。论苏瞳的兴趣爱好,听说书怎么也该算上一桩。然而筠瑶摇头说她从未见过苏瞳去过云离提到的馨韵茶馆,云离持疑,筠瑶再次笃定地摇头。
云离撇开关于此事的分歧,独自一人去北市逛了一圈。北市当得上修竹最繁华的地带,除却平常的鱼肉果蔬,奇玩异巧遍布各处。恰逢修竹人的赶场日,放眼望去行人如织,箩筐蜿蜒似龙。百信不常来北市,到此处的大都是购置衣料、铁器的人;虽然一户人家一年中采买这些物品也就一两次,但全蜀州的人轮翻来过,北市因而常年呈现喧嚣繁华之景。云离碰上的又正好是附近修竹人按照传统聚集于此的时候,越往里走,越被挤得出不了气;遑论转弯,连侧身都什是艰难。
云离只好一拍腰间,唤出“破剑”,乘着众人的惊呼声升上了半空。由于云珏书院坐落于修竹,当地百信听惯了或见惯了“仙门弟子”的行事风格,是以大多数人只因人群中突然蹿升的“破剑”微微惊怔,也无过多议论。
俯视一番,集市上果然有人卖金鱼。金鱼旁边鲜有人光顾,寥寥几个看鱼的都衣着锦缎,看上去是在某座府里办事的人。
找到了金鱼,云离催剑而下,卖鱼的那人忙迎上来搭话道:“小公子要买鱼?”
云离点头,随手指点了一番,把大框小框中的鱼都圈括了进去,意思是他全部都要了。卖鱼的中年男人拍掌说好,笑道:“小公子是爽快人,这百来条金鱼,我算你九成的价钱!”云离不知道的是,他顺带把那些府里办事的人讽刺了一通。那些人看了半天,说要挑最漂亮的几条带回府里,结果耗了大把时间,好不容易选定了鱼,却又磨磨蹭蹭地要讲价钱。与其助讨嫌的官府役吏多赚几个跑路钱,卖鱼的觉得他还不如把钱让给照顾生意的仙门公子。
被抢了鱼的那几人神色不悦,云离不待他们的碎骂冲出口,先白眼瞪过去。那几人心觉受辱,放出眼刀;然而云离垂眼不接,任他们憋一口无处可发的闷气。
云离低头看鱼,良久,只听耳旁一声音道:“这位公子,别忘了你们云珏是太守大人出钱修建的。”
云离不屑理他,问卖鱼的人能不能帮他把金鱼送去一个地方。
卖鱼那人突然犹豫道:“云公子……呃,你看这……你还是先……”
云离抬头,只见一旁几个人以刚才说话的人为首,挽起袖子作势要掀掉鱼摊。云离笑着扫他一眼,道:“几位,招惹你们的是我,又不是卖鱼的摊主;你们要掀摊子,不论如何都说不通是吧。”他话音未落,那几个用锦缎伪饰自己的粗人鼻子喷气,为首那个已经挥下了拳头。云离运转绿光截住拳头,道:“各位如若没有自报家门,打我一顿的话,倒也不会给你们的太守大人抹黑。而今各位既然抬出了家主,在外行事总得要考虑考虑太守大人的颜面。”
意识到动武不妥,为首的汉子嘴上放狠道:“公子你在外挥霍,就好像你考虑到了云珏书院的颜面一样。”
云离:“……”
那人道:“公子你买这么多无用的鱼,我说你们云珏行事奢靡,造就的书生将来都是蠹虫,你觉得在理不?”
云离道:“我曾经见到蜀州太守大人与民同乐,心想这位好官的下属们就算没他的人格,却不至于发臭。”那人道:“你说谁发臭?!”云离:“你说谁是蠹虫?”对方的话骂到了苏瞳头上,就等同于骂到了他本人头上,他立时心中涌起抽这人一鞭子的冲动。
卖鱼的摊主想站到云离这方说话,然而他想到刚刚已经把太守府里的人小小地得罪了,现在趁对方跟仙门公子针尖对麦芒之际不作声、让太守府的人赶快忘了自己才是真,便闭口不言。
为首的人找不到话说了似的,底气不足道:“说的就是你们云珏,以为我不敢承认怎的?”
云离冷笑:“四年前不替你们祈雨,让你们死了算了。”
摊主一惊,仔细打量云离,回忆道:“你……你就是当初那位云公子?”
云离一点也不想把旧事翻出来当通行证,但他觉得不扇对方一“巴掌”就太对不起自己了。他转过身,不想看那几个人的表情。许久,云离也没听到那人找话怼回来,知他心头尴尬,扯扯嘴角保持沉默。
摊主朝云离背后探了探:“小公子……他们走了。”
云离转移话题道:“这些框是竹子编成的?”摊主点头说是。都说竹篮打水一场空,但目下装金鱼的篓子,竟滴水不漏。摊主脸上漾起自豪之色,补充道:“我们家祖传的手艺。”云离俯身摸了摸竹篓:“厉害。”
摊主一半自谦一半真心道:“哎,厉害什么。我们家几代单传,做儿子的都没出息,就只能捕捕鱼、编编破篓子,靠这些东西过活……不怕云公子你笑话,我小时候也是被爹送去书院念过书的,可惜不是那块料,做不成凤凰,飞不出鸡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