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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芒县,一小户人家遭了邪尸,知情者说那邪尸是夜里行经的邻人撞见的。不辞远路到云珏书院报案的,正是这个目击邪尸作怪的邻人。
云离顺着筠瑶指的路,坐马车到了芒县。但自从他落脚之时到两天后的今日,对许真和筠瑶所谓的诡事都知之甚少。人们口中的尸体邪在何处怪在何处、遇尸的人家有什么损失,他一概不知。他了解得不详,倒并非未找人问询,而是遭邪的那户人家紧锁了大门,拒绝了一切试图探查此事的人,几乎没人描述得出个头尾来。
云离转换思路,走上芒县街头,打听到了报案人的住处。报案的屠夫一听说来者是云珏书院的,先是打发老婆跟人借点茶叶来给云离泡上,热情接待了一阵,后又疑惑道:“前几天你们筠瑶君已经派了人来,今儿咋个又到了一位?”
云离道:“我本要和先前的那位公子一起来的,遇到点事,就耽搁了。”
屠夫也不会细想,只“哦”了一声。
云离问:“姓苏的那位公子可来过这里?”
屠夫道:“来过来过,而且前两天苏公子和他一位师弟就住在我这儿。”转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来气的事情,猛拍大腿道:“干承家那狗东西也真是,明明晓得云珏书院的两位公子远道而来,不好好待客也就罢了,居然关着门不要人进去。”
屠夫老婆附道:“还有,你跑到蜀州修竹去,大老远的帮姓干的请人,他还不领情。简直不像话……”
“你个婆娘家家的就莫多说话。”屠夫打断老婆道。
“那苏公子去了哪?”云离顾盼着问。
“去干承家那儿了,”屠夫道,“苏公子觉得等着也不是办法,还是去劝劝的好。哎,对了,云公子,听说你们书院这位苏公子就是蜀州修竹那位连中双元的红人……当真?”见云离点头,屠夫露出“不得了”的表情,摸着下巴道:“读书人修仙,修仙者读书,而且两端都优秀,世间竟果真还有这等事。”感叹完毕,他话锋一转又刺到了干家邻人头上,“若苏公子后日做了大官,干承家想起如今的待人态度,羞不死他、怕不死他!”
云离等屠夫七绕八拐地又道了些杂话,终于听他说到了点子上:“云公子,我跟你讲,我是真在干家的院坝里头看到了怪东西!”
云离:“怎样的东西?”
屠夫:“一个红不红、白不白的骨架子,挂着肉坨坨,自个儿在飘哩!”说到“飘”字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肩膀一斜道:“喏喏,就像这个样子,跟被风推着跑似的。”云离琢磨着,心道化了邪物的尸体只能用肢体行动,不会同某些鬼一样飘着走;屠夫描述的东西,说不定是鬼而不是尸。
云离:“这东西可做了什么事?”
屠夫摇头:“没见着。”
如果是鬼,见着了就见着了呗,反正没出事,不至于抓它起来问个“吓人”的罪名。世上鬼魂千千万,好的坏的都可能有着同等可怖的形象;遇鬼的人若被只善鬼吓破胆,只能说是人的胆子太小,在云离看来怪不到鬼的头上去。
不料屠夫补充道:“我就看见那东西直愣愣扑下去了,身上挂的血啊肉啊摔得到处都是,最后一动不动了。”转而他扭头对老婆低声说了句什么,女人便低下身在床底下掏了掏,不一会儿掏出一双鞋子来。屠夫接过鞋子,托着鞋底道:“云公子,你看看这个,这就是我说的话的证据。”
云离凑近鞋子看了看,只见脏兮兮的鞋面上有几个突出的暗红色小点,好像是肉渣之类的东西。
由于主人职业的缘故,鞋子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血迹使得红点不甚惹眼,要仔细盯着才能看清。
屠夫道:“云公子,这是那玩意儿倒下的时候溅在我鞋子上的肉啊!尸体一倒下,我就去敲了干承家的门。干承家的脑子肯定是被吓坏了,当夜把我赶出了院门还不说,第二天我给他请了巫师,他却把门锁上了,说什么他家从来没进过脏东西。”
云离:“没进过脏东西?他这样说的?”
屠夫把鞋子一搁,气道:“可不是吗!听他一讲,好一阵子我还怀疑是我自己撞了‘客’,连着几天不敢出门上集市。哎,不过我后来又隔着门缝和姓干的争了几句,他才跟我说,他觉得人巫师的阴气太重,实是找了个蹩脚的说辞不要巫师进门。”
云离疑道:“觉得巫师阴气重?巫师的法器符咒虽归阴,但驱鬼算是巫师的本行,他因何故会这样想?”
“这想法放在干承家身上,倒也说得通,”屠夫放缓语气道,“他一直以来拜的都是天上的神仙,虽然旁人觉得地下的各路大人也灵验,但他就是不信,对一切阴气相关的东西都‘不敬’而‘远之’。我就是考虑到这一层,再想着仙门人士对得上他信奉的路子,才把案子报到了蜀州的云珏书院去的。”才缓了一会儿,他的音调又高上去,“哪知他还是不开门,埋怨我把事情闹大了,扬了他家的丑事。”
屠夫老婆忍不住道:“其实这是哪门子丑事嘛,我看他就是记恨着我们家欠他几吊草药钱,存心玩我们的!”
这回屠夫没责怪老婆插嘴,接着道:“草药钱本来就不该给。干承家上一年采的药是孬叶子,熬了洗澡非但搓不干净泥丸,还越洗越痒,不如不洗。”旋即他探出脖子,对云离切切地道:“云公子,姓干的若果真顽固,你们云珏书院索性就别管他了。人好心好意关心他,他却摆出个阴沉沉的脸色,就跟要帮他的人是去求他似的!他把我撂在中间,但我总不能一刀砍进他家门,只能代他向云珏书院赔不是了。”
云离在屠夫这里听了个大概,谢绝了夫妇俩的一餐饭,告辞去了山坡后面的干家。
是时,干家院门外围了密密匝匝的一圈人,云离站在最外围看,望了半天,才透过人墙的缝隙依稀瞧见了被围观的三个人影。
其中一个跛脚拄杖的,想必就是那干承家了。
而对着跛脚中年人温言劝说的,正是苏瞳和一个由筠瑶遣来的司命小仙。
苏瞳脸上的青涩被四年的时间削去了不少,一份沉练之气取而代之。当初少年包裹自己的一层冰和一层铁,似乎也因满屋子古人良训的浸润而融化、消释了。及冠之前,苏瞳肩上尚有些散发,而今那些散发都绾入了发冠,露出年轻男子由耳根到肩部的锋利骨线。
看着人群里的苏瞳,云离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心底产生出一种不小心把时间拨快了的悔意。
人群中心爆发出了干承家恼怒的声音:“都散了散了,我自家的事情,我想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轮不到你们来数落我!”
立刻有人驳道:“你家的事情?你关一具凶尸在家里,它跑出来咬人怎么办!”
原本纯粹凑热闹的人也被这句话点醒了一下:“豁呀,还真是!我说,干承家你还是赶快把门打开!闷一坨烂肉在家里面,你是不是要改行养苍蝇?”
干承家梗着脖子道:“去去去!我一生没干坏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进了脏东西?别听隔壁屠夫的胡话,他就是喝多了昏了眼。”云离觉着,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个人都带着一种类似于讳疾忌医者的燥气,明明身后的屋子都因某种不可言状之物“十里飘香”了,还睁着眼说“我家干净得很”的瞎话。
干承家要是闷声不响倒还罢了,苏瞳和那个司命小仙肯定也拿他没办法。但他一激动,便连带周围所有人都情绪失控了,不久就有人嚷嚷着要直接把他的院门掀翻。
云离估摸着,在众人真正把“掀门”的想法付诸实际行动之前,还有很大一段余波未消的言语冲突要进行。不过,形式发展下去,干承家以一己之力难挡数十人,他家的院门难逃被踩垮的劫数。云离也不想再把逐渐升级成骂战的争论听下去,索性趁人不注意走到了篱笆扎成的院墙旁边,准备直接翻墙。
干承家的篱笆不仅异常高,而且密度很大,木桩和木桩之间排列紧密,仅有的几丝缝隙都被凝固的稀泥堵上了,人站在外面根本不能窥看到里面的情况。但这么奇怪的篱笆院墙应该并不是一开始就被修成这样,因为不少木桩十分新,看得出是近日才打的。
不就是遇邪了吗,就算忌讳一些东西,干承家何至于把自家弄成见不得人的模样?
云离摸索了一番,找到木桩上可供支撑的突块,翻身入院。
他落地的声音也不轻,耳尖的人立刻捕捉到了这边的动静,扬声喊了几遍“有个人翻进去了”,终于让闹腾的众人安静了下来。
云离听得干承家碎碎叨了句“狗东西”,随后众人一哄而上,前脚跟踩着后脚跟,踏着倒掉的院门拥了进来。干承家骂他,云离也没放在心上,因为他被坝子中间一团乱糟糟的模糊血肉吸引了注意力,认为目前有比生气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
屠夫形容得八九不离十,那团尸身正像是扑倒后摔碎的模样。
云离掩着口鼻,俯身将欲近看,却被人给拽住了。
不用想,拽他的人是干承家。
干承家怒道:“小狗崽子,你厉害哇,自个儿就翻进来了!”说着,捏着云离的胳膊就把他往门外搡:“出去!还有你们……都给我出去!”他吼声虽大,但眼下令人发吐的肉团使他的呵斥苍白无力。云离无需自己动手,那些又惊又怕的邻人马上替他把干承家扒开了。
“咦……云离君!你回来了?”
云离循声回头,看到那个和苏瞳同来的司命小仙正一边请众人让路一边瞪大眼向这边望。
云离对司命小仙道了声“嗯”,转而看向闻声后微微出神的苏瞳。苏瞳好半天没眨一下眼,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云”字从他的唇缝中逸了出来,随后沉默。
是不是自己的出现太突然了?还是自己没有任何变化的衣着相貌让苏瞳感到奇怪?苏瞳咽了什么话下去?他是不是在考虑怎样称呼自己:叫云离还是继续生分地叫云公子?
哎,忽地见到一个消失了四年的、半生不熟的人,其实换做谁都会有这种欲言又止的反应吧?
云离速速把脑海中蹦出来的问题当成自作多情的念头抹去,没话找话道:“苏公子,好久不见啊。”
苏瞳垂了下眼,目光转移到了烂泥状的尸体身上。
云离道:“对,办正事、办正事。”
那司命小仙眼里好像压根没有横在中间这团血肉,窜到云离跟前,贴着他的耳朵,就着九重天上的事情问长问短。少有的,云离蹲下身查看“邪尸”时,捡了些和上古神祇无关的问题,心平气和地回答了。
好一会儿没听见干承家吵闹的声音,云离纳闷,扭过头才发现那家伙不但被人架着,还被堵上了嘴。
有胆大的邻人上前了几步,瞟了下烂肉,道:“云公子也是云珏书院来的?”
云离随口道:“我算是你们苏公子的师兄。”
那人失笑道:“云公子少年模样,是师兄?”
旁边,苏瞳俯身的动作滞了滞。
云离道:“仙门从来都是按资历排辈,没有按年龄排辈的说法……苏公子,你说你该不该叫我一声师兄?”苏瞳当真不犹不豫地道:“师兄。”听声音,云离一时竟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眼风一扫,见得他眼角和嘴角都有一弯弧度,才知他说这话时心里并不正经严肃。
架着干承家的汉子道:“那三位公子快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云离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坨猩红发腐的玩意儿无异气附着,并非邪尸,只不过是一具死相凄惨的无皮肉尸罢了。不过屠夫的话想必已经传出去了,众人对尸体夜行的说法深信不疑,云离暂时也没想到该如何解释,便不言语,只和苏瞳、司命小仙交换了一下眼神。
苏瞳和司命小仙微微摇头,看来他们也和云离想到了一处。
唔,难道是寄身尸体上的邪物早就逃走了、独留下一副空壳?
当着迫切等待答复的众人,三人也不能说出“没有头绪”的实话或“邪物已经跑掉了”的猜测,免得让众人陷入无谓的担忧和惊慌。良久,苏瞳斟酌道:“这位不妨让我们把这位请到别处,防其作祟、除其邪气。”
司命小仙不知苏瞳要干什么,只觉得带走尸体不太妥当,欲开口阻止,云离却道:“各位就听苏公子的。我们这就把它带走。”说着,他手缠绿光,想把尸体收入腰间装有观清镜的纳袋。但当他的手接近肉块时,苏瞳却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道:“脏。”
云离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苏瞳不明白他手上的绿光有隔绝秽物的功用。他愣怔之时,苏瞳脱下了最外面的一层衣服,预备用衣服把尸体裹走。云离打住他道:“哎,这就不脏了吗?我看你这身衣服和云珏书院书生们的衣服一样,想必这是筠瑶君派给你们的制服。制服就算是门面,门面脏了更不好。”接着他拍了拍腰间,“你可知仙家纳袋?纳袋可括万物,比你的衣服好用。”
苏瞳蹙眉道:“纳袋可有隔间?”
云离:“呃……还真没有。”
纳袋是慕遮一开始连着观清镜一起给云离的东西,云离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物什要装,所以一直以来他腰间所谓囊括万物的纳袋,就只装了一面铜镜。云离只惦记着纳袋里面有充足的空间,没考虑其它,苏瞳这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若把一坨腐肉塞进去,今后探手入袋的话,难保不会抓出一股“感人”的气味。如此,这纳袋多半就废了。
看着两人,一旁的司命小仙很无语,黑线在他的心里一根根搭下来。他心道这两位公子既要带尸体走,却又互相关心着不要对方脏了自己的东西,难不成说声“跟上来”让尸体自个儿走?他暗自叹了下,随即悲哀地想到他是个无人疼无人爱的家伙,便道:“云离君,我去他家里找一块布出来。”
司命小仙站起身,抬脚往干承家的屋里走,不料一个不注意,衣摆把旁边一个小木头凳子带倒了。
云离的耳朵被凳子侧倒后的脆响声敲击了一下。
凳子?
这里有一个凳子?
云离下意识把凳子扶起来,摆正,坐上去。他坐在凳子上,变换了几个方向,而后眼睛瞟向了干承家的脸。干承家放一张凳子在这里,是要做什么?沐浴在腐尸的“芬芳”中思考人生?
兀自胡想着,云离只听在屋里翻找东西的司命小仙乍道:“这是人住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