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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啊,赌场老板呢,是一定会找上门来的;你手头的钱呢,是一定会花光的。你不如帮跟我去一个地方,帮我一个忙,远离沙州,远离赌场老板,然后赚一笔安安稳稳正正当当的大钱!”
云离总算是明白了,此人条分缕析地说了一通,其实是看中了他身上某些东西,想要借此达到什么目的。云离想了想,一来他不怕所谓会剥人皮的赌场老板,二来他没有在凡间赚大钱的激情,便用剑鞘把挡路的乞丐拨了拨,“没兴趣,借过。”
“哎哎哎,小哥,你与我合作吃不了亏上不了当哒。”
乞丐伸出脏脏的手去抓云离的衣襟,云离没躲开,被他扯住了,忙提高了声音:“你放手!”
云离这一声惊动了在楼下打盹的店小二,店小二噔噔噔上了楼,环视了一番,懵懵地问“客官您怎么了?”
云离指着吊在身上的乞丐:“他怎么进来的我就不管了,你现在把他拖走就行了。”
“客官……”店小二嗫嚅道,“拖……拖走?”
云离掩着鼻子道:“拖走。”
店小二好半天说不出话,云离眼见他眼睛里边泛起了水汽,想是这小身板的店小二被他布置的重活吓住了,体谅道:“你叫其他人来也行。”
乞丐窃笑了一声。
云离低头,皱眉道:“你干嘛?”
店小二误以为云离因为他的犹豫而在责备他,带着哭腔道:“客……客官您别吓我,你要我拖什么走啊?”
云离惊了下:“你看不见?”他这样说,相当于是承认了自己看见了店小二看不见的人,当即让对方来到了魂飞魄散的边缘。店小二晃拨浪鼓似的摇头,冷汗刺刺地扎在他背上:“我……我……”
乞丐捋起袖子,向云离晃了晃自己的胳膊:上面贴着一道符。
云离读了读符文,明白过来:乞丐用一道符将自己在一些人的视野中隐去了,所以他才能堂而皇之进入客栈,并且睡在云离房间前还能不被来来往往的人察觉。
云离摸了摸下巴,心想乞丐自个儿隐了身,他处理起来就方便多了。他对店小二说了句“算了算了你去忙你的吧”,脑中刚刚开始构想把乞丐五花大绑扔进河里的情景,思路就被脚下木板传过来的震动打断了。
客栈老板一边往楼上跑,一边叫店小二下去。店小二讷讷地在衣服上揩了揩被冷汗打湿的手,最后看了眼云离衣服上那不自然下垂的一角,擦着客栈老板的肩膀溜走了。老板保持着并不讨人厌的招牌微笑,搓手道:“那孩子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照顾不周之处还请公子多多原谅。”
云离的心思本没放在店小二身上,听罢老板的话,只心不在焉地做了个“没事”的手势。随即他反应过来,老板的语气就像处理过这种事似的,便推了推乞丐攥得死紧的手,问道:“你看得见这个人?”
老板道:“看是看不见,但不妨碍我踹他一脚啊。公子您指一指,我帮你好好教训这个混蛋东西。”
乞丐对云离疯狂地做口型:“别!”
云离没指,而是饶有兴趣地问老板:“这是个什么东西?以前你见过?”
老板:“鬼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他仗着自己学了点法术……呃,巫术……道术?哎,管它什么术,他仗着自己学了点皮毛,会画几个符,装神弄鬼骗吃骗喝,被人戳穿了就隐个身,靠偷东西混日子……上个月他还‘光顾’过我的店,藏在房间里拿了客人的钱袋;他偷了不少房间,客人们都说是我店里的人手不干净,还闹到了沙州监察台。要不是他出门的时候没看路,将将好当着监察台副部大人的面,自己磕在门槛上把钱袋摔了出来,我可就冤枉大了,连生意都没得做!”
提到这人,客栈老板就来气,数落完了他的罪行后,还炸出了几句有损门面的脏话。
根据师傅司命君慕遮的教导,道德评判本不应该只听一面之词,但云离正好想甩开这个听起来讨打的人,道了句“确实是个坏东西”,并用目光代替手指点了点乞丐。客栈老板会意,捞起衣摆就是又快又准的一脚,当当踢在乞丐脑门上。
乞丐的“粘性”什好,脸上被踹出红脚印都能扒着云离不动。
客栈老板活动了下脚踝:“公子,怎么样,他滚远了吗?”
云离:“没呢。”
老板敲了敲二楼的栏杆,冲下边打杂的伙计大声道:“拿把刀来……看我不劈死你!”后半句话是对捂着脖子和心口的乞丐说的。
老板拿到刀,要砍,云离道:“等等,先别。”
乞丐抱着云离像抱住了救命稻草,下了哪怕拽断都要拽住的力气,一双眼睛里尽是“感激不尽小哥的救命之恩我永生难忘”之意。但他哪料到云离的下一个动作是抓起他的手腕,把他胳膊上贴的隐身符咒撕了。
云离道:“这下看得见了吗?”
老板以“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口气道:“看得见啦。好咧,公子您侧一侧身,我先削他一条胳膊,看他还怎么恶心您。”
情急之下乞丐连胳膊带腿把云离箍住了,怎么能保命就怎么编:“老板您有所不知啊,我是这位公子的三叔叔,小时候上街被人贩子抱走啦,长到现在才找回来……老板啊,尽管现在府里的人不认我,但要是哪天他们想通了,要认我进祠堂,我缺胳膊少腿的,老爷公子岂不会找你算账吗?!”
乞丐编故事的水平虽低,经不起推敲,但因为牵扯到官家客官的家事,老板还是收回了刀:“公子……可有此事?”
“绝无”两字已经到嘴边了,乞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嚷,把云离的话堵住了:“老板,公子当下不认我,巴不得他这乞丐模样的三叔叔被人大卸八块,他能承认吗。老板,俗话说得好啊,人心难测,我刚才都说了,如果有一天我被认回了祠堂……”
老板一时进退两难,只好折中,把刀让给云离,意思是砍不砍由他,若见血,和他的客栈无关。
云离只想把乞丐扒拉下去,就算老板用刀动真格,他也会制止。乞丐看得出云离不是下得去手的那种人,知道今天自己不会有血光之灾,愈发洋洋得意,开始有鼻子有眼地具化他的故事,什么某某年某某地点都加上了。
说得口干舌燥后,他环着云离的腿摊在地上,不忘接着向云离推销自己的计划:“侄子啊,你认了三叔叔,三叔叔领你去我走过的地方耍,有什么不好?我觉得蜀州修竹最好玩,至于怎么个好玩,三叔叔嘴笨,讲不出来,要你自己去体会……”说着,撑着地站起来,在云离耳边低声道:“挣大钱哦。”
蜀州……
修竹?!
云离心里一咯噔,问了句没有方向的话:“你说什么?”
乞丐搔了搔脑袋:“我说什么?我说什么……我说赚大钱啊……”
老板看了看云离又看了看乞丐,不懂他们在说啥。
云离:“你说蜀州修竹?”
乞丐:“啊?啊……啊!对啊,蜀州修竹。”
云离正是要去蜀州修竹,研究他簿子里的人的生活环境,眼下出现了个一心想去那里“赚大钱”的怪人……挺巧。反正他都要往那边去,有人带路也不错;另外,看看乞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是件趣事。
云离正了正衣襟,再次摸了摸簿子和观清镜,道:“三叔叔,我跟你走。”
客栈老板捧着云离还回来的刀,目送二人下楼,合拢可以塞鸡蛋的嘴,低低道:“客官慢走。”
哎,看不懂这种贵公子的心思。
还好还好,没有动手砍那官家少爷的三叔叔。
乞丐在沙州这座城镇里混得奇差,与人人喊打的耗子有的一拼。一路上他都贴着那种帮他干了无数坏事的符,走出人多的地方,才敢撕下符和云离并肩而行。
云离斜眼睨他一眼:“坏名声那么大,还能活到现在,你也是厉害了。”
乞丐道:“不只是沙州,我在充州、海州、湖州和蜀州的名声也很大。”
这家伙把夏国五州都糟蹋遍了……量他也没有胆子再去京城那种容不得沙子的地方撒野。
云离:“你还敢回蜀州?”
乞丐:“小哥,你难道没听出来吗,夏国之大,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啦!我再不吃回头草就得成饿死鬼啦。”
“蜀州修竹有什么‘回头草’?”
“说来话长……”
乞丐一气呵成讲长篇故事的能力,云离是见识过的,赶紧道:“长话短说,废话少说,瞎话莫说。”
“小哥,我……”乞丐望着天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是个含着冤而不得不流浪天涯的好巫师。”
云离莫名想到了慕遮夸赞巫师们跳舞有意思的话,撇开乞丐着重强调的修辞语,问道:“你会跳舞吗?”
和听到云离问他“你说什么”时候的反应一样,乞丐喉咙里又蹦出三个声调不同的“啊”:“跳什么舞?”
云离用一点也不形象的手势比划了一下:“围着火堆堆树桩桩的那种。”
作为一名“好巫师”,乞丐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纠正外行人的外行话:“什么围着火堆堆木桩桩跳舞,那叫做行法事。”
“那你会吗?”
“当然会,咱们巫师是靠这本事吃饭的。”
云离:“可你为什么成了这幅德行?”
乞丐:“要不我怎会说我‘含着冤而不得不浪迹天涯’呢?”
“你能含什么冤?”
“小哥,你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嘛,”乞丐道,“大半年以前,修竹人请我去驱瘟,我依着程序行完了法事,回去歇息,半个月后有人来找我,说是要道谢,结果我被他骗到村里,遭了一顿拳脚,还被抢走了法宝……没有法宝,我靠什么干巫师这行呢。”
原来和司命小仙们布的瘟疫有关。
云离:“他们是怨你没有清除瘟疫?”
乞丐道:“巫师不是万能的,渡不渡得过瘟疫一劫,实则还要看修竹人的命,再厉害的巫师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这个道理,但凡是人都懂。”
“道理懂不懂,和生不生气,是两回事。”
乞丐回忆道:“我觉得不是因为这个……挨打的时候,我听到那些人说我本事没学到家也罢了,但杀人一事不可饶恕。”
“杀人?”
乞丐苦笑道:“小哥,你问我我问谁啊,我杀了人我咋不知道啊。”
“……”
“小哥,我的名声漂不漂得白,今后有没有路可走,就都指望你了。”
云离差点忘了这个:“对了,你指望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