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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的衣服,臧南仙境出品,保证正宗,天界仅此一家。”慕遮现在极力为臧南仙境宣传,哪料想得到几十年后躲那臧南君躲得狼狈不堪,“你要是喜欢被凡人抱着大腿不放的感觉呢,不换也无妨。”
云离端着衣服愣了愣,到屏风后面换上了。
慕遮用欣赏作品的目光看了看云离的装束,啧啧赞叹自己的品味真好,徒弟选得好,衣服也买得好看,两者搁在一块简直无懈可击。再一打量,觉得少了点什么,又翻箱倒柜给云离披上了一条褡裢,把他的簿子放进去,再往里边塞了些破布条。
云离把褡裢摘下来抖了抖灰:“这是什么扮相?”
慕遮递给他一把剑:“云游侠客。你看谁不顺眼,甩他一剑,保你出门在外受不了委屈。”
她可能没意识到,徒弟脾气不好,她这个当师傅的脱不了干系。兀自虚握空气挥了一会儿并不存在的剑,慕遮对云离“挥泪”道:“哎呀,师父要好长时间见不着你啦,我孤家寡人一个可得无聊咯。”
云离见识慕遮的浮夸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师父逍遥几天多半就把自己忘到了九霄云外,可能用观清镜看看徒弟都想不起来。由着慕遮搓了搓脸,云离将褡裢一背:“我走了。”
慕遮挤出了两滴亲娘般的眼泪,可惜她这勉勉强强算作三分的真情,云离没有看见。
沙州某地。
人们奔走相告,说布政台后面的山包包上被一道惊雷砸出了凹坑,纷纷前去围观。家里活重赶不及的,就在从家门口跑过去的人群里采听到了流传较广的版本:凹坑里面睡着一只鬼,有人跌进去了,有去无回。
听着吓人,实则亲眼目睹者才知道真相:凹坑实有,所谓的鬼却不存在。让人们延伸出丰富联想的,是坑洞里边频频闪烁的绿色光芒。尽管那光芒颜色少见,但人们近观时并不会感到幽寒,只会感到一股清爽的新意。
凹坑外边,人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凹坑里面的云离却躺得很安稳。
坑洞被凡人吹得神乎其神,可其实这不过是他失足掉下云端砸出来的东西。要是被慕遮知道了,云离把所有的土敷在脸上假装厚脸皮,肯定也抵不过师傅的冷嘲热讽。
诚然从云端落下有云离技艺不精的成分,然而那鼻子痒痒的雷公也得承担责任。
下午,云离正佩挂着剑、背着褡裢赶往蜀州修竹,碰到雷公,打了个照面,点了点头又继续赶路。怎料走出不远,雷公打了个喷嚏,响声感人,愣是把云离惊得脚下一滑,狼狈地学了学扑腾翅膀的小鸟,还是没能摆脱掉下去的既定命运。
云离偏离了方向,落至沙州。
由是激起千层浪的坑洞出现了,而云离这颗“石头”,胳膊和腿倒是没少,但从高处摔下着实挺疼。早睡晚睡都得睡,他便打算先躺在洞里缓一缓。
不缓不要紧,这一缓,越来越多猎奇的人凑过来,他也不好出去了。
云离本来想着,外面那些朝洞里仍锄头、镰刀的人迟早会觉得没劲,哪知道沙州这一带的民众有股锲而不舍的精神,一拨人的锄头砸下去不见动静,另一拨人镰刀又下来了,好像也没人忌惮今后没东西下地干活。
云离只得在旁边的土壁上又凿出一个洞,在里面打坐冥想。
论耗时间,凡人肯定比不上神仙。
第十三章
雷公把司命仙云离君震下云端后,惴惴不安,于是挠了挠脑袋,一头扎进云窟窿,朝着云离落下的方向疾飞而去。他喜欢穿衣袖宽松的长袍,是以这一急,衣服里灌进了猎猎的风,他整个人像田里的瓜一样鼓了起来。
雷公的衣襟、衣袖和云彩猛烈相撞,引起轰隆隆的声音。声音过后,被他撕裂或带动着碰撞的云,变成雨哗啦哗啦降下。
声音先至,暴雨后至。坑洞边的沙州百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雨浇了个遍。
云离指望这雨能把沙州人强烈的好奇心浇灭,但外头的沙州人不怕雨,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恒心,继续用奇奇怪怪的东西试探洞里面的内容。虽然人们不够聪明,不过锄头镰刀扔多了,还是知道就算洞中有“活物”,也不会因此被砸出来。刚一商量,就有人捞起袖子,说且待他下去看看,一定会给乡亲父老一个交代。
云离不是狡兔,绿光也不是用来挖窟的,何况堂堂司命仙云离君不愿再在凡人面前畏畏缩缩,所以撸着袖子下去的汉子,一眼就发现了在洞壁里泰然自若打坐的少年。
这汉子自告奋勇,饶是胆大,看见被绿光环绕的云离也不由被吓得五官错位了一瞬间。
云离本不想惊扰沙州凡人,可既然有人下来看见他了,为了不牵出太多的枝节,他只好装神弄鬼,用高高在上的语气逼退来人道:“你是何人,敢扰本君清净?”
云离脸上的傲气将少年的轮廓削出了锋利的感觉,把汉子惊得退了退,后背贴到了土壁,下意识抓了一把土:“仙……仙君。”
“嗯,识相。你出去不要多说,让大家各自散了。”
汉子想,所谓交代,告诉外面的人里面是找惹不起的人物就行了,管他何方神圣或哪方妖孽,于是不敢多问一句话,屏住呼吸往上爬。
大雨让洞壁变得十分湿滑,加之汉子如履薄冰、手脚发抖,爬到半途竟然滑了回来。
云离闭上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奈何汉子实在不争气,直到上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大声问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他都没有成功爬出。等久了,人们的不耐变成了忧虑,哭爹喊娘似的说“去请巫师!去请巫师!”
汉子心怀畏惧,不敢当着云离的面嚷嚷自己没事,只是闷头一遍一遍试。
云离叹道:“你倒是报一声平安啊。”
得到应允,汉子扯开嗓子喜道:“我没事儿!不用请巫师!”
上面的人道:“里面是什么?”
汉子为难地看了一眼云离。
云离睁开眼,想了想,微微颔首。
汉子会意,道:“一位仙君!”
外边吵嚷的人终于无声了。云离想,反正他要去的地方是蜀州,沙州距蜀州虽近,今后来此地的几率还是很小。眼前这人见过他不要紧,以后大概不会碰面了,当务之急是让他出去息事宁人。
云离重复道:“让大家散了。”
汉子答应了一声,复又踩着石头攀爬。云离用绿光托了一下他的脚,助他一臂之力。不知汉子上去说了什么,总之人群确实是散了。
云离走出洞壁,在雨中活动了一下久未舒展的筋骨。正欲飞出坑洞,一阵狂风呼啸而入,生生把他压在了远处。云离抬起袖子遮挡,但还是不慎被沙子眯了眼。好不容易揉出眼泪冲掉了沙子,云离又被亮得发白的光芒刺得看不清楚。
白光中,来者切切道:“云离君,你没事吧?”
云离捂着眼睛:“有事。”
“哎呀,那云离君是伤到哪里啦……话说云离君赶路赶得那么急,是要到什么地方去?”
适应了一会儿来者自带的光环,云离的视觉恢复了,听觉也因为放松而灵敏了。他听出面前站的是雷公,百感交集地拱了拱手:“无碍无碍。”
雷公道:“云离君应当回天上调养调养。”
云离:“我没事,不用调养。”
“可云离君方才还说自己有事的。”
雷公如此较真,云离只得干瘪地道:“方才太亮,我眼睛痛。”
任雷公又说了些“眼睛痛不是小事云离君你还是回天上吧”之类的话,云离用右耳朵把左耳朵进的东西倒出来,摇头道:“多谢好意,但您实在不用操心,告辞了。”
云离正要走,雷公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道:“那个喷嚏……”
云离在心里扶额,嘴上却道:“雷公您施雷布雨,日夜奔波,千万要当心身体。”低头默了默,又忍不住说了句心声:“往后打喷嚏,还请您避着人。您想想看,要是掉下去的不是我,而是修为不高的小仙,唔……可能就凶多吉少了。”
雷公点头称是。
云离和雷公出了坑洞,告别。
雷公一走,沙州换了天。蓝天白云收纳了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
阳光明媚。
被扎了坑洞的山包包附近是一片荒地,要向南走几里,才是布政台和市集这些有人的地方。云离收回了用于疗伤和恐吓围观者的绿光,检查了一下簿子、观清镜和佩剑是否还在,然后开始向着南边走。
不久,他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
云离走几步停一下,踏错了节奏的脚步声证实了他的直觉。他握住佩剑,可转念一想,跟踪他的无非是不怕被好奇心害死的凡人,用不着他大动干戈,于是加快脚步。能甩掉最好,实在甩不掉,转过去吓唬吓唬对方就行了。
渐渐,跟踪者没有动静了。
云离顺顺利利地行经沙州布政台,到了城镇,想寻一间客栈暂时住下,等打听清楚了去蜀州修竹的路线再赶路。
云离身上穿的衣服虽说是臧南仙境的货,契合凡间的风格,但其销售对象毕竟是山君天神,纹样尽管素净,可布料奢贵,莫说明眼人,就算是普通百信也能一眼看出这衣服价值不菲。另外,他腰间配着不俗的宝剑,更是让他在普通人中鹤立鸡群。云离不知道自己一下到人间就跻身到了上等人行列,还为沿路别人钦羡的道道目光困惑了一阵。
眼睛快的客栈老板看出了街上这位贵公子的需求,连忙亲自迎上来,客套地问他是不是要住店。
云离顺着客栈老板奔过来的路线看回去,看见了一家大方贵气的客栈,“深得我心”地道:“嗯,住店。”
老板把云离引进客栈,忙不迭地叫杂工端茶送水、安排最好的房间。
老板道:“公子要不要尝一尝小店最好的酒?包您满意。”
“……不喝酒。”云离的神色有点奇怪,不过老板没有在意,只是挥了挥手,让小二上一桌不带酒的好菜。
云离酒品极差,这是慕遮告诉他的。
有一天,慕遮抱着探一探徒弟酒量的心态,灌了他一碗酒。云离记不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酒醒后自己身在诺音阁屋顶上,睡姿难看,而慕遮守在旁边意味深长地冲他笑。师傅那笑容仿佛包含着诸多不言而喻的内容,让他头皮发麻,有种使他下决心再也不喝酒的威力。
逗徒弟玩是慕遮生命中的一大乐趣,继云离第一次喝酒、在“幼小”的心灵中因她的笑容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之后,慕遮又想方设法灌云离喝了几次,并且用观清镜记录下了徒弟“精彩绝伦”的醉态。最令云离恼火的是,慕遮自己看也就罢了,可还要拉着徒弟和她一起“欣赏”。
对云离而言,天下万事万物都有接受的可能,唯有酒和醉酒后师傅的笑容不可接受。
围绕着酒,云离神游了一阵,而后饭菜的香味把他叫醒了。
自卖自夸地盛赞了一通桌上的菜肴,客栈老板笑道:“公子满意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