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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信“哎”了一声,叹道:“苏容兄。”

    安桐倒也不喜欢说教,只是这些年萧信心中一直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安桐想帮一帮他。刚才那话算是在他心里植入了一颗种子,萧信难过一天,种子就扎根一分。迟早有一天萧信能想通,他还年轻,还能去试一试得到自己想要的。

    让萧信缓了一会儿,安桐道:“你的学生,个个都和你一个样。”萧信踏一步,就走出一个“礼”,说句话,就讲出一个“理”。这两个字让他自己拘谨,正当年少的私塾学生们也跟着拘谨,甚至有些老气横秋。

    萧信吸了口气,正要说话,有人敲响了书房的门。

    宋婵:“阿桐……娘做了几套棉衣,让我给你送过来。”

    安桐道:“放我的卧房就行了。”

    外面没声音,安桐和萧信都以为宋婵已经走了,但门缝里消失的衣摆又帖了回来,紧接着是三次很文静的敲门声:“阿桐,这几个月你都没回过卧房的。”

    安大公子被安老爷软禁似的囚在书房,吃饭睡觉都没有挪过地方,卧房怕是已经积了几寸灰。

    安桐打开门,把冻红了脸的宋婵让进来。他接过宋婵拿过来的衣服,将桌上的暖炉给她。

    安桐:“谢谢你了。”

    宋婵捂了捂暖炉,“嗯”了一声。适时一阵凉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手上没有拿稳的暖炉眼见着就要打翻。盖子已经倾斜了,滑到暖炉边缘的是冒着红星的炭。

    一旁的萧信连忙扶了一把,稳住暖炉的同时把宋婵冰凉的手也捧住了。萧信和宋婵两人皆是一颤,各自往后错了一步。

    宋婵放回暖炉,避开萧信带着灼烫温度的视线:“阿桐,我先走了。”

    安桐点点头,关好门。

    萧信愣愣站在门口,看安桐一件接一件把那些衣服拆开。

    衣服上的绣纹虽然细致,但远远没到纯熟的地步,某些地方存在安桐这个男子也能发现的瑕疵。安通特意把衣服的衬里翻开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安曹氏习惯性绣上的图案。衣服不是安曹氏而是宋婵制的。

    安桐折好了衣服,萧信还站在方才的地方。

    “达雅?”

    萧信好像吓了一跳:“嗯?”

    “你只是摸了人家的手,不是看了人家洗……”

    “苏容!”

    安桐不逗他了,收回最后一个字,坐下来思考该把宋婵的衣服放在哪里。

    萧信踌躇道:“苏容。”

    “怎么了?”

    “女孩子是……”萧信吞了口唾沫,“女孩子是耽搁不起的。”

    安桐:“这冬天过了,就是春天。”

    “冬天过了……就是春天?”

    安义说过,明年春闱一过,就举办安桐和宋婵的婚礼。完整和睦的家是安桐从前求之不得的东西,他也许没有再次违逆父亲的勇气。

    他不是苏瞳。

    他不是苏瞳……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苏瞳的话,就有可能……渐渐可以接受像其他人一样娶妻生子。

    安桐道:“冬天过了,就是春天,就是我和宋婵的婚礼。”

    萧信低下头,捧起暖炉,仿佛上面还残留有女孩手上沁凉的温度似的,他下意识摩挲暖炉上凹凸不平的刻纹。

    第九章

    玉色的石桥跨在粼粼的忘川河上,前后两端漫长的阶梯伸入黑暗,被渐浓的雾气笼罩,为形形色色的“人”指向不同的维度。广袤的空间里,除了无尽的、苍白的黑色与未知,只有一河、一桥,兀自守候了千万年。

    石桥发着微弱的荧光,衬得过往的行人森冷隐晦。桥上有洒脱畅快的脚步声,也有不舍不忘的哭声和告别声。

    桥上放置着一口坐在幽幽火光上的铁锅,巨大的勺子在锅中难言其状的汤水中自行搅动着,倒是把品相不佳的汤搅出一股勾人的香味。桥是单向的,经过的人取一碗汤,饮下,扫却无谓的芜杂回忆,踏入轮回再世为人。

    生生世世复如是,但忘前生再往生。忘记了、抛开了,曾经经历过是是非非的鬼魂便成了一张白纸,于是乎他们无所畏惧,毅然投身人间的辛酸苦辣。

    采泪女们时隐时现,往大锅里添加融化有凡人之贪嗔痴怨的各味泪水。

    倏尔,几名正欲离开的采泪女定住了。

    石桥通向人间的那一端,白雾中,竟然有一女子逆向行来。要知道,饮下孟婆汤的鬼魂,从那边的阶梯下去后,身后的石梯就会化为虚无;之前无论是凶狠厉鬼或痴怨阴魂,一旦下了石阶,断没有转身重回阴府的先例。

    采泪女们抖落出自己的铁钩,闪身飘到那“奇人”的跟前。

    逆行的女子拢袖徐徐行走,长裙如水长发如瀑,整个人似乎都在像世间最常见的元素一样流动着,形容款款,落落大方,畅然的气韵像流云和漂浮不定的风。

    说她“惊若天人”未免失真,因为这女子本就来自和阴府隔了一个人间的天上。

    正是游仙慕遮君。

    采泪女常年只在阴府和人间穿梭,把她们放在天上,只算懵懂无知不经世事的小鬼。慕遮做了几百年司命君,将司命仙境打理得风生水起,纵然司命仙境因她那在人间体味了一番生活而变得多愁善感的徒弟近于衰落,也毫不影响她在天上的声名。然而采泪女“懵懂无知不经世事”,自是不知道来者何人,只道这女子和从前的苏瞳一样是个异类,拿着铁钩想要把人往正确的方向赶。

    孟婆一道禁令在上头,采泪女见这女子不怕铁钩和自己变幻出的可怖面容,又不得动手伤人,只得退回那口铁锅旁边,连连喊着她们的上司。

    慕遮一边走一边对采泪女们道:“多谢各位传话,我今天正是来找孟婆的。”

    几个采泪女愣怔了一下。忽而她们身后的铁锅边沿挂上了一个又粗又大的钩子,一只枯槁的手顺着钩子从汤里边探出来,紧接着在锅里牵出了一个灰色皮肤的老太婆。老太婆从铁锅中走出来,环顾一番后,手中的铁钩变成了拐杖。拐杖的顶部盘虬着笼子形状的树根,树根含着一粒和她衣服同色的紫色宝石,紫光从树根的缝隙中透出。

    孟婆拿拐杖敲了一下那几个采泪女的头,责备道:“这是天上的慕遮女君。”

    采泪女尽管对这名字还是陌生,但一听来者是天上的,被吓得不轻,当即袖子一挥隐了身形,生怕慕遮怪罪她们有眼不识泰山。

    孟婆对慕遮道:“小鬼顽劣无礼,慕遮君不和她们一般见识。”

    慕遮:“天上可少见这么有意思的孩子,你千万不要教她们太多那些虚的东西。”

    孟婆:“该懂的规矩还是要懂,不是所有仙君、天神都像慕遮君一样不在乎这类事情。”

    慕遮不想再抓着这个问题不放,道:“我今天是来找你问一个人的。”

    孟婆低了低头,银白的头发被额饰上的珠宝渲染出了流光溢彩的感觉:“仙君但说无妨,我一定尽力。”

    慕遮道:“我徒弟云离,这次拿了个名叫安然的凡人的簿子。那安然的哥哥安桐,在司命仙境是个黑户,查无此人。我想知道会不会是这阴府的生死簿出了问题。”

    “仙君,这生死簿的掌管权在阎王那里,我这老婆子只管熬汤罢了。要查生死簿的话,仙君可以从桥上过去,走完忘川河,就可以见到阎王的府邸了。”

    慕遮道:“凡投胎的鬼魂,都要喝完你的汤,走完奈何桥,其名字才会被阎王登记在生死簿上。”

    孟婆用拇指抚了抚拐杖上突起的木块:“仙君是怀疑那叫做安桐的凡人,在奈何桥上出了差池?”

    “正是此意。”

    “仙君既然说那个人在司命仙境是个黑户,想必没有谁查得到他的前尘往事。独独凭一个名字查人……这实在是……”孟婆犹豫着,“仙君可有其它线索可供参考?”

    慕遮摇头,道:“我可以先把这个安桐搁一搁,再向你打听另外一个人。二十四年前,可有一个叫苏瞳的鬼魂行经此地?”

    “苏瞳”二字一出,孟婆原本被皱纹遮掩的表情一下子弹跳了出来。她淡得快消失的眉毛耸了耸,道:“这个人我印象极深。当年他要走过石桥返回人世,却不愿意喝下我的汤。他决心要走,我只好灌他喝了汤,才放行。”

    慕遮:“这么说,他确是喝了汤?”

    “是。”

    孟婆其实省去了苏瞳和她打过一架的片段。

    不想喝汤的人从古至今实在太多太多,那些人想尽办法保住记忆,或是趁采泪女和孟婆“不备”开溜,或是拿财宝金银贿赂。孟婆身上的衣服镶着不少奇珍异宝,都是自以为聪明的贿赂者留下的,孟婆倒是来者不拒,不过只收钱不“办事”,揣好珠宝还是得灌人一碗汤,反正过后没有谁记得。

    那年的苏瞳施硬不施软,愣是和孟婆好好打了一架,虽然最后没能侥幸逃过,但在孟婆的手臂上留下了一条至今没有愈合的伤疤。

    慕遮正在思考,孟婆道:“等等,仙君,你说二十四年前?”

    “对,二十四年前。”

    孟婆转了转她的拐杖:“这就不对了……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我记着的‘苏瞳’,走这石桥,少说也是七十年前的事情了。”

    慕遮奇道:“七十年前?”

    “我再想想……应有七十六年了。”稍稍低头沉吟,孟婆又抬头更加笃定地道:“没错,七十六年。”

    鬼魂的气息、奈何桥的过往、司命仙境中没有簿子、对不上号的时间……

    这发生在苏瞳身上桩桩件件的奇事应该如何关联起来?苏瞳和安桐又是什么关系?

    现在只能去查查生死簿了。

    慕遮道:“那多谢,我去见见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