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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喜欢?”薛岚因道, “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前有你们谷副掌门猥琐下地,有意挑起战争,后有你个掌门夫人刻意尾随,一路一声不吭, 请问,叫‘偷偷摸/摸派’,有什么不合适么?”

    沈妙舟微微一顿, 随即凉声驳回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谷师弟何时欲挑起战争了?休要血口喷人!”

    薛岚因哂笑道:“你是真傻还是装的?他谷鹤白同时诱骗我们一路人下地入洗心谷,背后莫不是莫复丘下的指令?”

    “洗心谷?”沈妙舟先是愣住,随后眉目一凝, 恼羞成怒道, “胡言乱语!谷师弟自沽离镇一战之后受了剑伤,其后便一直在卧床休养, 何时又接过指令引你们去洗心谷了?”

    薛岚因一听,也不禁有些怔住了,心道那早前在地底下坑蒙拐骗的大王八羔子不是谷鹤白,还能是鬼不成?

    然而再仔细一想,这师兄妹三人毕竟是同一门派中人, 犯了错要互相包庇,于他们看来自是理所应当的,故薛岚因也懒得再同沈妙舟理论不停,起身踢了一脚墙边歪歪斜斜的细树杈子,颇不耐烦道:“不说了,浪费口水!”

    言罢转身要走,沈妙舟见状自是不得由他,两三步抬腿蹬上墙面,堪堪一个飞身落在他脚边,一把攥住他衣袖往后拉扯道:“站住,薛尔矜,把话说清楚,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薛岚因让她揪得往后一仰,一手的膏药纸包散了一地,纷纷落在墙头碎瓦上,由沈妙舟一个眼尖抢拾了过去,牢牢握在手心里,尤是狐疑不断道:“我说今天为何就你一人在外游荡,怎么?晏欺可是受了重伤没法下地?”

    呵,这女人的直觉可真比狗鼻子还灵敏!

    薛岚因心里慌张,那表面上却是装的滴水不漏,也不知怎的,灵机一动,忽然撇了眼睛,愁眉苦脸地捂住胸口道:“夫人有所不知!我那人面兽心的……狗师父,近来抢夺劫龙印不成,便大发脾气,几次拿了涯泠剑对我又打又骂,直害得身上留了几处伤口,至今未愈,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寻得伤药来医啊!”

    沈妙舟一副女子心肠,最是柔情,如今见得薛岚因这般模样,不由当即心软下来,痛恨交加道:“我早就劝你,勿要对此人抱有过多情分,他一个修魔之人,无心亦是无情,又怎会怜惜区区一个你呢?”说罢低头思忖一番,又紧接着道,“还有,你体质本就特殊,不可轻易出血,一般伤药对你并无大用,你且随我回聆台山上,届时凡是我同门中人,必会护你永世周全。”

    薛岚因让她一套说辞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就动了心了,然转念一想,动心个屁啊,所谓的永世周全,又哪比得上师父的温柔乡?

    遂想也不想,薛岚因微微眯了眼睛,先是答道:“好罢,莫夫人说的是……”及至抬起眼皮,见她渐生安顿,似无意再露剑拔弩张之势,薛岚因便有意上前几分,凑近她耳畔,故作惊讶道:“哎!这不是谷副掌门么?怎的就到这儿来了?”

    哪知那沈妙舟猝然听得“谷副掌门”四字,反应比薛岚因还大,睁圆了一双眼睛立即回头要看,一时将薛岚因自己都骇得信以为真了,好一阵子,方醒过神来,扬起手指,倾力朝沈妙舟点了过去——而这单纯过头的女人到如今才意识到是诈,侧身要躲,却是为时已晚,肩上狠狠遭了一道,从头至脚瞬间轻软下来,仿佛周身力气皆被抽空耗尽,一点也不曾留。

    薛岚因此人,胜就胜在他狡诈无赖,且出手又从不犹疑,败也败在其内心优柔寡断,不愿与妇孺人家分个高下。但凡是晏欺或者陆从枕在场,必然会直接取了沈妙舟性命,然而到薛岚因这里,却仅是摊手一笑,弯腰拾起一地的纸包药物,转对这位动弹不得的掌门夫人道:“好姐姐,省点力气早些回家呗,你家夫君不还等着你给他送药来的?”

    沈妙舟被迫定身于原地,红了一双耳根子,又羞又怒道:“你……好你个薛尔矜,晏欺那般孤傲不羁之人,怎就教出你这样地痞流/氓似的徒弟?”

    薛岚因笑而不答,抬头朝她挤了挤眼睛,便回身踩着树枝翻墙而过,没两下便溜得没了影子,独留沈妙舟一人干杵在墙头上方,远远望着他逐渐消失的方向,心中怒火已燃数丈之高。

    然那头的薛岚因平白遭人记恨上了,自己却已无心挂念其他事情,手头上最要紧的,是回头看看晏欺是否还安好,他这一路绕来都能与沈妙舟正面碰上一回,说明灾祸到头终究是躲避不过的,聆台一剑派的眼线在沽离镇内外星罗密布,难保会有那么一个两个走偏了地方,恰好便与晏欺不期而遇。

    如果晏欺一人在那小角落里被人发现了的话……

    薛岚因一边将手中大堆干粮药物死死攥着,一边迈开步子朝茅草棚所在的方向一阵疾走。

    不,不会的,晏欺那么厉害,涯泠剑又在他身上……

    他是这么想着的,及至脚步最终止于草棚最外一道小小的石坎边上,原本紧握在手掌心的一大堆物什却忽然松开来,稀里哗啦地摔落下来,狠狠散了一地。

    ——只见那片安静偏僻的小角落里早已是空无一人,又哪里还有半点晏欺的影子?

    “师父……?”

    薛岚因心下一慌,跌跌撞撞地跪上前去,将膝下一圈凌乱潮湿的茅草堆子彻底掀翻开来,匆匆扫视一周,最终连晏欺的半片衣角都没能捞着,唯一剩下来的,只有临走前他放在人腰下原封不动的涯泠剑。

    那本该是晏欺百般珍视的随身之物,而今下地一回,折了剑鞘,连带着剑柄上靛青色的小流苏一并沾上大片血污,被薛岚因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斑驳旧痕亦难免更显沧桑。

    从前都是他一人生性顽劣,总想着往晏欺不在的地方卯了足劲钻,现在倒是硬生生反了过来,他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回头来,晏欺还是转眼没了踪影。

    他明明说了很多遍,自己一会儿就能回。

    ——明明说过的。

    薛岚因抱膝坐在茅草堆成的死角里,手里还捧着那柄光泽惨淡的涯泠剑,一时间竟不知再该做些什么。

    如今这天大地大,山遥水远,他该到哪里去寻晏欺的踪影?且不说他一身伤病未愈,拖着半条瘸腿,又能往什么地方去?

    原先他肆无忌惮四处乱跑的时候,晏欺到底是怎样精准无误把握他所处方位的?

    薛岚因满头雾水,心里更像是攥了一把大火,灼得绞痛,偏又无处停歇。然仔细想过一番之后,尤是难以彻底冷静下来,唯一能够清楚判断的,就是晏欺必然不会自行离开——那样糟糕的身体状况,能将他顺手带走不留半点痕迹的,还会有谁?

    ……聆台一剑派!

    薛岚因轻轻“啧”了一声,果断站起身来,一把抓过涯泠剑跃至棚顶,二话不说,朝方才定身沈妙舟的那处墙头飞奔而去。

    他步子一向迅捷灵敏,赶路也快得出奇,故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待得匆匆在矮墙边上落稳身形,再仰头朝四下一望——还真是凑得巧了,晏欺不见也就罢了,连沈妙舟那傻女人都是说没就没!薛岚因呆呆望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墙头墙尾,原还以为是自己犯糊涂走岔了路,而今揉过眼睛再仔细打探一番,才知这墙确实是这堵墙,只不过人也是真跑得没了影儿,朝哪看都摸不着半点踪迹。

    莫不是他薛岚因点的一手假穴不成?这一炷香时间还没能过去呢,人就自己撒开脚丫子溜了?

    薛岚因一时正生疑顿,方抬起脚跟来朝下稍稍迈出一步,忽觉颈后一阵彻骨冰凉,紧接着,一道柔软女声自耳畔冷冷响起道:

    “……怎么?撒谎骗人不够,还想回来再看看?”

    薛岚因面色一僵,当即料定身后来者何人,却也不胡乱生慌,只不过将手中涯泠剑紧紧捏在掌心,声音犹自镇定道:“莫夫人解了穴道不给夫君送药去,偏跑在这里堵个野男人做什么?”

    “少贫嘴,薛尔矜,有什么话,随我回聆台山上再说也不迟。”

    话落,薛岚因缓缓转过头去,方见得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尾僻静处,站了四五个身量相近的年轻人,清一色的青蓝劲袍,灰白腕甲,腰间系一枚朴素暗囊,人皆手持一柄细长利剑,远远观其眉目刚毅不屈,不怒自威,想必是聆台一剑派中弟子——而沈妙舟本人则漠然站立一众人正中央处,鬓发微乱,眸底怒意分明,许是方才从封穴之苦中解救出来,握剑的手臂还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下可好,我碰了她一下,她带上一家子人来寻我快活?

    薛岚因心有苦楚,却又无处倾吐,到头来,兀自叹了口气,抱臂站稳在墙头,不慌不忙道:“莫家夫人,以多欺少可没什么看头,你若要想我随你回山上去呢……就一人上前来,我们一对一地打,输了我自会乖乖束手就擒。”

    话说至一半,已有弟子不满出声道:“口吐狂言!区区一个无名小卒,有什么资格让掌门夫人亲自同你交手?”

    薛岚因冷哼一声,不屑又鄙夷道:“呵?那你们堂堂一介名门正派,就能如此仗势欺人,恃强凌弱了?”

    众弟子愤然道:“你……”

    “好了!休要同他争闹。”沈妙舟拦手相阻道,“直接带回去便是了,争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言毕,长剑一挥,径直朝前而来,落时堪堪击起薛岚因脚下一片残砖碎瓦,其力道之均衡准稳,恰与其弱不禁风的女子身形全然相反。薛岚因再怎的机灵,究竟比不得一群天生习武的练家子,一柄涯泠剑歪歪斜斜地捏在手里,剑尖生风,却无奈于使不出半点气劲,横扫出去与周遭四五柄长剑一并相抵,霎时拉开一长串耀目火星,洋洋洒洒溅在腕上,灼得直叫人刺痛难忍。

    薛岚因暗暗“嘶”了一声,正欲后退撤离,偏偏沈妙舟那一手细碎剑法黏人得厉害,他前脚还没挪开半步,她后脚便紧跟上前,长剑挥来擦面而过,不由分说指向他咽喉寸余处,见好就收,并不见血,只厉声道:“薛尔矜,你还想往哪里逃?”

    薛岚因呼吸一滞,颈间贴上她光如白昼的冰冷剑尖,说话亦变得小心谨慎,唯恐她一剑封喉,直接取了他性命:“……你这样穷追不舍,还让我能逃哪里去?”

    沈妙舟不应他,尤是自顾自道:“说吧,晏欺被你藏在什么地方了?”

    第37章 师父的师兄

    薛岚因听罢一愣, 随即像是被人捉弄了一般, 薄有怒容道:“……你问我把师父藏在哪儿?”

    沈妙舟道:“不问你问谁?”

    薛岚因面上带笑,眼底却笑意全无:“师父早被你们聆台一剑派的人给直接抓去了,你还倒有心思在这里同我调笑?”

    沈妙舟手臂微僵, 瞬间错愕道:“薛尔矜, 你又在说些什么胡话?我方才解了穴道遣人来寻你,又怎可能同时有余力带走晏欺?”

    薛岚因眉心一皱,正待判断她话中真假,此时偏又是一阵凛冽寒风呼啸而过, 如霜如刀,顷刻冻得骨髓徒生战栗。

    薛岚因先是一喜,一声“师父”还未能叫出口来, 忽又觉事态有些不对——晏欺内功虽同属极寒,但如今他内力耗尽,连站立起身都极为困难,又怎可能使出如此锐气逼人的招式?

    及至众人纷纷抬眼朝头顶上方一望, 沈妙舟忽然面色大变, 直喝道一声:“不好!”话未说完,无痕剑光已是应声而来, 蓦然划过长空震开周围一圈气场,愣是将沈妙舟身后一众同门弟子击出数尺之远,长剑一并砸地散得七零八落,不成原形。

    眼前一片霜影寒幕中,正有一人缓步持剑而来。素白长衣轻薄如雪, 沉黑外袍则厚重如山,其袖间挂有珠串羽饰,连腕而生,一路悄然蔓至肩后,与一头乌发尾端交连。

    眉眼疏朗,目光却似刀锋利;容色高雅,神态却冷如寒冰。观其鬓发斑白,乃是年逾半百之貌,然一剑挥下力可拔山,分明不含半分苍老之态。

    “易……易上闲……”沈妙舟脸色煞白,断断续续道,“易老前辈!”

    言罢,已是猝然低下头去,恭恭敬敬朝来人一揖道:“晚辈沈妙舟,见过易老前辈!”而身后零散一众聆台一剑派弟子大多是面面相觑,不知所谓道:

    “什么易老前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哪儿来的前辈,竟叫掌门夫人待他这般尊敬?”

    议论未毕,已有明事理者低声解释道:“切莫要胡言乱语,这位前辈乃是东南长行居的主人,亦是昔日丰埃素剑的大弟子——于情于理,我们皆该拜他一回。”

    薛岚因闻言一僵,心中正道,此人是丰埃剑主的大弟子,那晏欺又是什么?

    等等,莫不会……这人人尊称一声“易老前辈”的厉害人物,竟是曾与莫复丘联手追杀晏欺的同门师兄?

    薛岚因喉间微涩,下意识迈腿往后退了几步,却见那易上闲眸色一凌,紧逼上前,一把拧过薛岚因半片衣襟,将之生生提了起来,悬吊在半空中,森然出声道:“如此至凶至邪之物,放任他在世间四处游荡,胡作非为,你们聆台一剑派倒是从来冷眼旁观,不曾有所作为?”

    沈妙舟额有冷汗冒出,慌忙开口答道:“回老前辈,近来晏欺离开敛水竹林,一路陪护其左右,加之劫龙印匆忙现世,武林上下乱作一团,直至今天,才有机会将人抓获,说来也是……实在惭愧!”

    “笑话!”易上闲骤然喝道,“你们一大帮子人,还打不过晏欺那么一个废物吗?”

    沈妙舟有口难言,却不敢不敬,只好俯首抿唇,作卑恭状,久久一言不发。易上闲见她始终沉默,亦是懒再多话,顺手抓过薛岚因的臂膀,扭头便要离开,半途偏又被沈妙舟轻轻攥住袖尾,连连摇头制止道:“使不得啊,易老前辈!薛尔矜之血脉特殊,唯我聆台山上方有一席之地足以容纳,倘若不慎让他再度逃离,怕只会徒增一众心怀歹念之人觊觎!”

    易上闲脚步微顿,亦沉下眼眸,声色直逼人心道:“十六年前,这邪物也是让你们聆台一剑派困在洗心谷底一连数载,最终却只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到如今,你们倒是还有胆量,将他往聆台山上带么?”

    薛岚因全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仰头望向易上闲的眼眸,但见他神色阴鸷如潮,口中所说亦不像是普普通通的玩笑话,连那沈妙舟如此听罢,都难掩满面愧色,直道:“当年之事,确实是我们看守不周,但若非是薛尔矜失血暴走,也不会……”

    “够了,没什么好多说的。”易上闲蹙眉摆手道,“人,易某今日便带走了,还请莫夫人回去同莫掌门通报一声,如若过后有何异议,大可直接来我长行居寻。”

    说罢,就势拽过薛岚因的衣领子朝前一提,沈妙舟大惊失色,忙是扬声唤道:“易老前辈!”然哪料得那易上闲性如顽石,听她百般阻挠,却始终不为所动,直至最后大手一挥,凌人寒气绕过一周,当即将墙头巷尾数人足跟冻住,寸步难行,饶是内功精淳如沈妙舟,终难免遭其封实穴脉,半边身子麻痹僵化,连手中剑都没法握实握稳。

    而薛岚因那毛头小子被易上闲拿捏在手里,就像是老鹰捉了一只小鸡,任由他如何扑腾挣扎,都没法再轻易脱身,何况易上闲究竟不比晏欺心慈手软,那一双手狠狠卡在他胸口至脖颈一道呼吸要处,二话不说,朝上一抛,扔球似的,折了一半扛至肩上,随后单手一扬,拔剑出鞘,剑尖直指万里长空,零碎咒语轻声一念,便一个纵身飞跃起来,前后足有数十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