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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月朝这个人在外人眼里是出了名的和顺好说话,今天这么发脾气还是头一遭。

    可越是这样就越有威慑力,就见对方的额头渗出一些冷汗,安抚他道:“您坐你坐,我们都知道,沐城集团这一年来给我镇里带来了巨额的税收,让我们在全区乃至全市都摘掉了贫困乡镇的帽子,现在出了这么个问题,我们也很惭愧,所以就想跟您商量看这个事情要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龚月朝哪有心情坐下来跟他细谈,情绪更激动了几分,说:“我们沐城集团为了这个项目前期投进去多少钱?你们都不知道吗?征地的事儿,我跟你们镇长书记就谈了多少次,拍胸脯打包票的说没问题没问题,现在出了问题,你让我撤掉投资?”

    那人强行把龚月朝拉到椅子上坐下,语重心长的劝道,“其实呢?离你们产业园五公里外,还有一处不错的地方,要不等什么时候,咱们一起过去看看?换个地方,您看怎么样?”

    合着这人在这儿等他是负责安抚他的,他板着脸,在心中默默算计换地方具体损失有多少,这人又说:“这个事情,如果不是到了纪检,可能问题还是能解决的,但现在棘手就棘手在这个流转被冻结了,一切要等纪检委处理结果出来之后才能做下去,时间太久了,估计你们也耗不起。”

    龚月朝心里的火气还没散,听见这话,更旺了三分,于是又站起来绕着办公室走了几圈,才说:“我回去商量商量再说。”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从距离产业园五公里外的山上下来,时沐城、顾铭和龚月朝三人很有默契的相视着摇摇头,均对这个地方表示很不满意。而河金镇的两个领导却没有丝毫发现他们之间的交流,还殷切地问他们感觉这地方怎么样,并用那种满是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们,似乎想得到满意的答案。

    时沐城叉着腰,指着眼前那片光秃秃的山,直截了当的指出心中的不满来:“我看着山上的土层和岩层的结构都不行,而且平地面积不够大,我们得用钩机把山挖一半下来,还只能做一到两条生产线,原材料都没法就地取材。姑且不提这么大的工程,环保那关能不能过,单就从从产业园那边运原材料过来这边进行生产,我们所面临的问题就不仅仅是成本的增加,而且还面临生产效率降低、人员分配难、管理分散等问题。更何况,这地方我们重新进行规划建设,前期得投多少钱进去,这可就是个无底洞,我看你们真是看我们有钱把我们当冤大头啊。”说罢,瘪着嘴摇摇头。

    时沐城面色轻松的在吐槽,看似开玩笑,实则字字诛心来表达他内心的不满,他直来直去的惯了,又一副大佬做派,谁都拿他没办法。

    不过说句实在话,他们在与河金镇打交道这一年以来,虽然期间产生过不少小矛盾小摩擦,可最后还是都妥善解决了,总体来说,合作还是愉快的。唯独这件事的确是触到了时沐城的底线,把这段时间积累起来的好感消磨了个干净,说出来的话都变得有些刻薄。

    “您这说得是哪里的话啊,这事情出了,我们也着急上火的,这要是一天不解决,你们的手续就没法批,我们也是拿出最大的诚意来了。”河金镇的镇委书记何黎平今天特地推了个会来陪他们看地,此时搓着手,歉意写了满脸。在地方经济发展受到限制的今天,他们很怕得罪时沐城这个大金主,又不敢真的跟他针锋相对。“你看,我们也是疏忽了……”

    这种敷衍的话,他们三个这几天已经听了无数遍,耳朵都起茧子了,时沐城不说话,是因为不想戳穿他们,他用手扑了扑上山时裤脚上粘的灰,走了两大步,拉开了车门,径直坐了上去,倒是顾铭和龚月朝跟在后面对他们说:“这个是真的不行,项目宁可不做,也不能用这块地。”说罢,也上了车。

    河金镇的两位领导跟上前,似乎迫切的想与他们解释什么,可顾铭已经先行发动了汽车,跟他们挥手道别,便把车驶了出去。

    车上了大路,时沐城按开车窗抽着烟,顾铭专心开车也不说话,车上死寂一般的沉默。

    “实在不行,要不,这个项目就不做了吧……”坐在后座的龚月朝,面对这样的状况,自己也陷入到一个死胡同,他在经过慎重的思考之后,把这几天一直憋在肚子里的话说了出来。他不是知难而退,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想法,搞得在座的人都跟着他操心上火。

    时沐城回身看了他一眼,这别有深意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失望,看得龚月朝心里一惊,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八月份,刚好是他出狱满了整整一年,也就是说,他跟着时沐城干了一年了。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时沐城对他是充满了信任和支持,从零开始,手把手的教他并委以重任,龚月朝深知自己最初的能力和经验不足,也在努力完善自己,好让自己对得起时沐城的这份信任。可是这次的危机措手不及的发生了,他第一次打了退堂鼓,而时沐城的这个眼神,他突然间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不是辜负了时沐城的感觉,让他心惊。

    “我……”龚月朝想解释自己的本意并非想要退缩,时沐城却已经把头转了回去。

    “小老师,这不是解决不了的问题,你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全力支持,你这排头兵先打了退堂鼓,我这后来的部队要怎么往下走?”时沐城的目光直视前面下山的路,冷冷的说了这么一句。

    “往下?”龚月朝很不解的问他。

    还有下一步吗?目前最好的地块他们征不到,前期进行的工作、付出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河金镇新给的那块地又不能用,即使买到了手,也只能闲在那里,那天他从河金镇政府回来,他们三个人已经坐在办公室针对这个事情商量了一个晚上,始终没有商量出来什么结果,最后时沐城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是去那儿看看再说。现在看完了,结果很不满意,接下来还能怎么办?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的龚月朝,自然是首先想到了放弃来进一步减少损失,总不能因为政府的决策失误,让他们花更多的钱来进行弥补,却没想到自己不成熟的想法触动了时沐城那根不满情绪的神经。

    气氛一时间很尴尬,顾铭轻声咳嗽了一下,说:“月朝,你不用有思想负担,城哥还有别的想法,这次这件事虽然不是好事,却也不是一件坏事。”

    “哦。”龚月朝应道,皱着的眉头还没有放松。

    倒是时沐城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我他妈最讨厌把事情干到一半因为发生一点小事儿就嚷嚷着要放弃的人,我觉得小老师你不是这样的人。”他吐了脏字,直把龚月朝臊了个大红脸。“你这种想法就是不把我当哥们儿,我和顾铭喝了多少顿酒给你跑来的贷款,还有你这段时间付出的所有辛苦,你就让它这样白费了?”

    “我只是……”

    时沐城不等龚月朝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你那么多困难都熬过来了,事业上出现点儿问题就轻言放弃,那可就不是你了。”

    这句话直击龚月朝的心口,他所顾及的,恰恰就是时沐城的友情,他怕辜负,怕让对自己信任的人失望,一向要强的他才会产生这种不负责任的思想。可被时沐城说了一顿之后,他却瞬间变得清明,回首过去,他在经历过那么多磨难之后,又何尝想过放弃过自己?遇见问题就要积极解决,实在没办法再去考虑是不是要彻底的放弃。

    正当这时,时沐城又对顾铭说:“去南湾镇。”

    顾铭开车间隙看了时沐城两眼,见时沐城的眼神坚定的看向前方,只是淡淡的说了个“好”字,便再没说其他的了。

    南湾镇虽然位于河金镇的隔壁,却地处两个县区,河金镇在北山区,南湾镇在南滨区。从河金镇到南湾镇开车大概要十五分钟,路修的很好,一路坦途,中间时沐城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中知会对方要过去,就挂了电话。

    快到南湾镇政府了,顾铭才道出因缘。

    “原本产业园的选址是在南湾镇的金柳村,那边有个厂址特别的好,厂房什么的都是现成的,手续也非常健全,不论从地理位置到交通都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前期在建设这一方面不用投资那么多。”

    “那为什么没选这里?”龚月朝问。

    顾铭瞥了一眼时沐城,继续说:“贵啊。城哥当时一意孤行的要去随江投资,钱不够。正好河金镇那大块地不用那么贵,他想着放长线钓大鱼,延长建设周期,反正土地这个东西价格不会降,就是产业园项目不启动,他也不亏本,于是就选了现在的地方。我们等会儿要去看的就是那个厂房,因为卖家要价太高,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出手,我和城哥想着和对方谈谈,看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话实在太直白了,一下子把刚才还义正言辞教育龚月朝的时沐城搞得哑口无言,很不自在。“你就非得在小老师面前揭我的短,编排我。”时沐城不满的说。

    后面的事情龚月朝也知道了,时沐城投资失败,还因此进去蹲了几年大牢。

    顾铭丝毫没给时沐城面子,还特地在后面补充了一句:“月朝,其实这都是经验,花钱买教训,要知道他在随江投资失败再加上他在监狱那几年,公司损失了多少,不还是我硬抗过来的?既然是朋友,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那就一起面对这些问题,失败谁也不想,尤其不是因为你的抉择导致的问题,但这是宝贵的经验,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嗯。”两堂课上下来,龚月朝受益匪浅。他不情愿的只是不想别人替自己的梦想买单,但这又是不得不去面对的东西。

    “你要想到,你的效率,你的办事能力,给沐城集团赢得了多少利润。你在与龚氏集团的合作中,给公司创造了多少价值。一次小小的失误而已,又不是你的过错,谁又会真的去责怪你呢?”

    时沐城和顾铭,是良师又是益友,他感激的看向他们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时沐城给自己点了根烟,叹气道:“这件事是河金镇做得过份了,他们的领导不可能不知道土地流转中出现的问题,只不过一直抱着一种侥幸心理,认为事情不发就可以瞒下去,谁知道东窗事发,瞒不住了。好就好在这个事情是现在发酵的,如果真的等咱们把项目搞起来才知道内情,一切就都晚了,到时候损失会更大。这是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准今天咱们带着小老师过来谈价格,对方被他的魅力所折服,能给咱们优惠点儿呢。”时沐城很乐观的说道。

    “谁说不是呢?月朝可是咱们的福星呢。”顾铭把车停在南湾镇政府的门口,回头对龚月朝笑笑,这时看见远处驶来一辆白色的霸道,坐在前排的二人同时打开车门,顾铭转身对龚月朝说:“人来了,咱们下车。”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这家位于南湾镇金柳村的工厂建于十几年前,原本是村办的采石场,后来因经营不善被老板谢平原承包经营,改名平原采石场。谢平原承包之后,该厂也并未有什么起色,因为行业内竞争比较激烈等诸多原因,还是一直不温不火的,虽然不能说是朝不保夕,却也没弄出什么水花来,顶算是勉强维持,不像别的人发了大财。

    在谢平原承包的第三个年头,采石场又发生了一起事故,当时五个工人遇难,工厂因此被迫停产整顿,面对巨额赔付,谢平原一蹶不振,决定出售该厂。这个工厂虽然出过矿难,却手续齐全,接手的人拿过来,通过一系列的恢复生产的检查便能重新投产,但因为谢平原当时赔偿五名遇难矿工的赔偿金一共大概需要四百多万,他就把主意打在了买主身上,狮子大开口,出售价格远高于采石场的实际价格,原本有意向的几个买家见此情况都退避三舍。

    谢平原并未因此走投无路,而是在别的项目上拿到了一笔投资,刚好堵了这个窟窿,此时的他已经完全不急着脱手这个工厂了。

    商人迷信,觉得出过事故的工厂不太吉利,在停业整顿结束之后,谢平原也并未让其重新生产,而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新的事业上去了,那个采石场也就闲置至今,虽然时不时的还有人打听,可他始终都没能成功转手。

    当年时沐城是因为有意向购买该厂才与谢平原相识,两个人的关系始终不远不近的,很是平淡,尤其是他在随江蹲了几年监狱更是彻底失去了联系。

    用顾铭的话来说,谢平原这个人为人有些刻薄,不那么大度,再加上前几年家里出了些事,为人处事更怪了。但也不是一无可取,如果这个人真的对他的胃口了,他也会一门心思的对对方好。

    时沐城冷冷道了句:“他这种人,就不太适合做生意。”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这里死性。”

    龚月朝在没接触他之前,光听评价,便深以为然。

    做生意就讲究八面玲珑,要是这个人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可能真的不会有什么作为,或许他开办的采石场在张州翻不起水花的原因正是性格问题。

    这性格跟时沐城想必就大相径庭了,时沐城的心胸更为宽广,识人用人都有一套自己的准则,做事也是从宏观考虑,从不计较细枝末节的盈亏。也难怪时沐城与他交往不深,也就只能到此为止。

    时沐城后来说自己原本就没把心思放在谢平原工厂的上面,结果兜兜转转的这么一圈,却因为河金镇的征地出现了问题,他竟又想到了这里。不论从距离上,厂房改建的费用上,甚至在手续审批上节约的人力物力财力,综合算下来,都是目前最优方案。既然环保生产线的建设无法依托于产业园,那就新开辟出一个工厂,这里有资源,可以直接拿来用,原材料的成本又变低了不少。如果龚月朝真的能做出成绩来,这也算沐城集团的另外一项业绩了;做不出也没关系,就相当于拿钱交学费。不过时沐城他相信龚月朝的责任感,不会让他的钱打水漂。

    顾铭是有担忧的,说起来,当年他跟谢平原打交道的机会更多些,当时沐城说要去南湾镇的时候,他在内心就犯起了琢磨,以前没成功的交易,时沐城又转身过来吃这口回头草,这到底是不是最优的选择?却见时沐城运筹帷幄的样子,他还是闭了嘴,什么都没说。

    三人下了车,见到了一身缎面唐装的谢平原,他是个看起来十分文雅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副金属眼镜,刚好遮住了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精明以及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哀伤,更看不出来这个人早年竟是个开矿的老板,毕竟在龚月朝的固有印象中,矿企老板都是金链子、粗布鞋,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样。

    时沐城带头寒暄,先问了好,又做了相互介绍,谢平原握住了龚月朝伸出来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说:“早就听说过龚总,今日见了,还真是和传说中的一样,是个青年俊杰。”

    龚月朝回以微笑,“谢总,您谬赞了。”

    谢平原松了手,哈哈大笑,带着三人进了南湾镇政府的大门。

    从背后看去,这才有些江湖气息。

    龚月朝是和谢平原吃了晚饭才回的家,他喝得微醺,走路轻飘飘的,开门进屋,秦铮铮加班还没回来,他没换衣服没洗澡,只想窝在沙发上躺平,这会儿,二饼跳上了沙发,在他肚子那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了下来,任龚月朝的手指伸进他的皮毛之间揉搓。

    这一下午唇枪舌剑的谈判,之后便立刻换了一张面孔又在饭桌上应酬恭维,龚月朝觉得自己被这两副面具狠狠的箍着,就像被施了法术一样,怎么都揭不开。

    没见这人之前,他只以为这男人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在社会上做生意的老板,单凭时沐城和顾铭的三言两语的,形成了一个刻板的固有印象。然而真的接触下来,才发现他并不如传说中那般死板,而是八面玲珑,无比剔透。

    难道是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可以在南湾镇的领导之间游刃有余;可以在他们三个面前打着太极;到了饭桌上,又化身成为一个见多识广,口若悬河的知识分子,滔滔不绝的演讲着自己的观点。这一个半天的时间,就已经让龚月朝见识到了一个多面人的变化,他都觉得自愧弗如。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却并未达成,谢平原在临走之前,别有深意的望着龚月朝,对时沐城说:“今日一见,便觉得与龚总格外投缘,希望以后的谈判……”他顿了顿没说话。

    时沐城领会到了其中深意,对他说:“这是应该的。”

    龚月朝原本以为他又是另一个黄庸,可他们上车往回走的路上,时沐城却说:“谢平原变化太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他。不过他难得说欣赏一个人,可能是真的赏识吧,小老师,这事儿以后就靠你了。”

    龚月朝回到家还对此事一头雾水,躺在沙发上半睡半醒的,就连二饼什么时候觉得无聊跑回自己的窝里躺着都不知道。直到秦铮铮蹑手蹑脚的开门进屋,按开了门灯,龚月朝才揉着眼睛醒了过来,此时醉意已经散了大半。

    秦铮铮带着一股初秋夜晚的凉意扑到了他的怀里,龚月朝更清醒些了,秦铮铮跟条小狗似的在他颈窝之间闻了又闻,“你身上怎么一股烟味儿酒味儿的?又喝多了吧?”他一边揉龚月朝的脸,一边问道。

    龚月朝揉着怀里秦铮铮的脑袋,先是叹出一口气,才道:“先是被城哥和铭哥上了一课,接着又遇见一难缠的主,我躺这琢磨着怎么才能让这乱七八糟的事情变得顺利一些,然后就睡着了。”

    “哦?怎么回事儿?”秦铮铮起了身,正色问道。他鲜少看见龚月朝因为工作上的事儿犯愁,前几天说是出了点事情,但也没有跟他细说,只说他自己能解决。有时候半夜翻来覆去的不睡觉,估计也在想这事情。

    龚月朝撑着沙发也坐了起来,跟秦铮铮讲了讲这几日的问题以及今天一天的经过。

    秦铮铮听到谢平原那里就不乐意了,醋意大发的说:“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觊觎你?”

    “那你怪我?”龚月朝笑着反问。“瞎捉摸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