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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心烦意乱,陈煜生的眼皮子总是在跳,他让人去找了之后也没见有什么反馈,他在家里跟在热锅上油煎的蚂蚁似的烦乱,甚至寝食难安,陈煜生就是在焦灼的等待之中渡过了一天又一天,元旦也是如此,结果当晚,就传来消息说龚月朝出事儿了,他急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嘴角冒出来一个大燎泡,嘴里长了好几个口腔溃疡。

    他开始谋划着要把龚月朝从里面捞出来,但又因为不了解情况不敢去张扬,随江官场的现状,他怕自己一冲动反而更害了龚月朝,而且现在他的腿实在是不争气,事情都不能亲自去办,于是在家里烦乱的滚着轮椅想办法,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正这时候一家宠物店联系到了他,说让他去那儿领一只猫回去。

    陈煜生的腿脚不灵光,加了钱让宠物店里的人给送过来,挂掉电话后,不出一个小时,就有人按响了他家的门铃,二饼就这样被托付给了他。

    送猫来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他随口问道:“寄养这只猫的那个人还交代了什么吗?”

    小伙子皱着眉想了想,说:“哦,他跟我说那个猫包千万别丢了,也别和别人的弄混,他说他的猫认生,换了猫包怕它不适应。”

    陈煜生点点头,跟小伙子结完账之后,额外又多给了小伙子一些钱,嘱咐道:“这话别跟别人说。”

    “行,先生,您放心。”小伙子答应了,拿着钱高高兴兴的走了。

    二饼在猫包里喵喵的叫着,对于陌生环境,这只比狗还亲人的猫几乎没有任何不适应,它挣扎着想从里面出来。陈煜生将猫包拎起来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把二饼放了出来。二饼是认识他的,见到他特别开心,在他身上跟个小火车似的“咕噜咕噜”的叫着,黏黏糊糊的让他摸,接着蹭了一会儿才下来。这时候,关在院子里的八条见来了一只陌生的猫,便在外面狂叫,还用爪子拍门,陈煜生没理它,倒不是担心二饼被八条欺负,而是他怕八条那个怂货被二饼揍。

    陈煜生想起宠物店那个小伙子的话,一下子就了解了龚月朝话里话外的深意,二饼认生?要不是事情紧急他都想笑。他在那猫包里面按了按,终于在包底部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张纸,他抽出来看,龚月朝那如行云流水一般的漂亮字体便展现在他眼前,龚月朝说:“煜生,真的很抱歉,我不能对你的事情坐视不理,而且那人也是我的敌人,我受不了这样的煎熬,所以我只能违背自己的承诺。二饼托你照顾一段时间,你不用担心我,即使出事了,我也不会连累你。如果我有警察来问,还是按照以前演练过的说,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好好照顾自己,别总出去玩麻将了,看完就把纸条处理了,乖。”

    陈煜生读到最后一个字,眼睛就被泪水糊住了,瞬间便从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来,梗在他的喉咙里难以下咽。龚月朝这字里行间仿佛就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一直以来,陈煜生总以为自己是龚月朝的保护者,可如今,龚月朝还如小时候那样,用自己丰满的羽翼在保护他。

    龚月朝总是这样,任何事情都一声不吭的自己扛起来,相比之下,他真的不够强大。

    陈煜生抹去了眼角的泪,收拾好心情,滚动轮椅来到洗手间,将那纸条撕得粉碎,扔在马桶里,按下了冲水键,眼见着水流把那些碎纸片全都卷走。

    这时候,他家的门铃再一次响了。

    陈煜生洗了把脸,做了几次深呼吸,回到客厅,先把猫包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此时二饼正隔着阳台的玻璃门与那傻狗对峙,弓着腰,一副备战状态。他喊了一声二饼,二饼看看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过来,蹦到了他的腿上,二饼那肥硕身体做成的冲击力也很大,这一下子将他的腿压得很痛,陈煜生眯缝着眼睛,倒吸一口冷气,等缓过劲儿来,才把手指揉进了二饼柔软的皮毛里,亲了亲,说:“应该是警察来了,你好好表现,别给小朝丢脸,知道吗?”

    二饼有灵性地“喵”了一声当做回答,陈煜生打开了房门。

    又是上次那两个警察,陈煜生对他们不陌生,毕竟工作上有过交叉。

    他们见到他怀里的猫先是一愣,然后才拿出证件来报了身份。

    陈煜生点点头,把轮椅往后退了退,将人让进来,问:“警察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吗?”

    从外面回来的栗英,身上带着一股冷峻的凉气,他先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温水,才拿着笔录想要去找张英罗和李红兵,结果却被守在办公室里的秦铮铮拽住了,栗英问:“铮铮,咋了?有事儿?”

    “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秦铮铮被隔绝到办案组之外,却对事情关心得很。

    栗英想到他与龚月朝之间的关系,并不打算瞒他,只是说:“你跟我来吧。”

    李红兵此时在张英罗屋里抽烟,见栗英进来,刚想问情况,却看见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尾巴,便笑了,打趣道:“铮铮,不是不让你参与吗?”

    秦铮铮说:“我就旁听,不发表意见。”

    张英罗和李红兵默许了,只告诉他别对外宣扬。他们昨天达成了一致,防的是队里出现的内鬼,一般性的调查照常做,深入调查小范围做,目的是不想让上面的人知道过多参与过多。秦铮铮即使身份敏感,但也是被信任的人之一。

    栗英把笔录放在桌子上,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先去的陈煜生家,陈煜生很配合的给我们做了笔录,据他所说,之前他和我们一样联系不到龚月朝,这段时间一直很着急,是我们去找他才知道龚月朝犯事儿了,他表现得很惊讶,不像在撒谎。不过我看见龚月朝的猫在他家,就问了问,他说是宠物店刚送过来的,怕我们不信,还给了我一个电话,我与宠物店的人联系之后,宠物店的人证实了这一点,说自己十分钟之前刚才陈煜生家离开。”

    此时,调查似乎陷入了一种困顿中,张英罗和李红兵又不约而同的抽起了烟,皱着眉听张英罗说话。

    “后来我们去找了龚月朝交待的那个心理诊所,开设这个心理诊所的人叫王雨柔,她本人是随江市人民医院的心理科大夫,她平时在医院上班,周末才去诊所,我们去医院找到她,向她打听了情况,她说她并不知道有龚月朝这个人,甚至给我们看了就诊记录,我们都没发现任何关于龚月朝的情况。所以可以证明,龚月朝在自己接受心理治疗这件事上撒了谎。”

    第三十三章

    张英罗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耷拉着脑袋,显然刚刚在里面是被狠批了一顿。

    李红兵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去问情况,张英罗回头看了一眼领导办公室,扯着李红兵走了很远,才小声说:“咱们局长就跟受什么刺激了似的,这么屁大点儿个案子还要我再彻查,咱们这都加了多少天班了,查得还不够透彻吗?啊,就因为没把张明峰那几起案子算在里面?也不想想有没有证据,咱们都被龚月朝骂了多少回了。”

    “我也觉得奇怪,我就琢磨着咱们局长……他是不是中邪了?”李红兵往远处那局长办公室的方向使了使眼色。

    “哼,我哪知道。反正我跟他说我能力就到这儿了,你爱签不签。”

    “然后呢?”

    “嗨,签了。”他抖落开手里的纸张说。

    “签了就行了。”李红兵从兜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根给张英罗,说:“咱们把这卷往检察院一送,任务就算完成了。证据就都摆在明面儿呢,上面想让咱们办假案,咱们也做不到啊。”

    张英罗没说话,把手里的烟点了起来,他站在走廊望向窗外,前两天的一场雪还没彻底融化,院子的角落里和树根下都堆着雪,树枝上还挂着些,偶尔一阵风吹过,便吹了一些下来,雪落时无声,他却想起龚月朝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龚月朝这句话到底在影射什么?他想了好几天也没想明白,他叹出口气来,便在窗户上形成一层雾气,但很快就散了,玻璃上映出来他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我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蹊跷。”张英罗说,这是一个老刑警的经验和直觉,他最近这段时间睡眠不好,睡不着的时候就在脑海中回顾这案子的前前后后,一直觉得特别的别劲,就像一个推理缺少一个必然的要件。龚月朝提出自己长期接受心理治疗并要求做精神鉴定之后,他们的调查更是陷入到一种窘境当中。

    那位他提出来的心理医生说不认识龚月朝,其实这倒是不重要,因为一个心理医生的证词在龚月朝审判量刑时并不能起决定性的作用,而真正起到作用的精神鉴定,做出来的结果却是他是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也就是说,龚月朝在实施犯罪的时候是清醒的,理智的,需要负责任的。

    张英罗始终记得那天,他把这两个结果告诉龚月朝时,龚月朝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这位曾经的高中老师在刑事拘留的这段时间里,无论哪次审讯都如第一次一样,应该说是目中无人,既骄傲又自信,甚至从他多次的笔录上找不到一丝的破绽,可以看出,这么多天的羁押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精神上的压力和打击,他却因为一个鉴定,出现了一丝的从未有过的疑惑,这点微妙被张英罗捕捉到了。但龚月朝这种似乎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脆弱转瞬间便消失了,说了句“随便”,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他已经看透了什么的眼神,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有些严酷的事实,是那样的纠结与矛盾。

    张英罗想到此,便不愿往深想了,他把烟屁股在走廊里的垃圾桶上捻灭,说:“算了,我也不想了,手头案子那么多,赶紧回去干活吧。”耸了耸肩,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和李红兵一起回了办公室。

    龚月朝故意伤害案,在他这边总算告一段落了,至于那个什么鬼的张明峰,张英罗已经产生了逆反心理,不想再理,他的案子就等出现新的证据再说吧。

    龚月朝被移送到随江市看守所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了。

    刚来时,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底的羞辱了一番之后,管教发给了他一身看守所的蓝马甲,要求整日都得穿着。他算不上重刑犯,用不着带戒具,他与另外九个或等待审判或等待宣判的嫌犯被关在了一间十个人的监舍里。刚来时,监舍里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刚开始闻起来会反胃,没两天他就习惯了。

    他们十个人住大通铺,墙上标着号码,大通铺很硬,被子也不舒服,一到晚上熄灯,那些人的呼噜就震天响,龚月朝掐着指头算,每天能睡上三个小时就已经谢天谢地。

    这里生活极其规律,被子要叠成规矩的豆腐块,监舍有二十四小时的监控,饭菜基本上是高粱米饭大米饭窝窝头萝卜土豆和白菜来回的循环。他自嘲着想,自己在学校工作时吃得也与现在差不多,那个时候还敢发发小脾气尥蹶子不吃,现在不吃那可能得直接饿死,再挑食都得跟你扳过来。

    这样绝对算不上好的日子,对于龚月朝来说,倒是谈不上什么适应不适应的,人落魄至此,路是他选的,那就得好好走下去。

    监舍里的话题总是围绕在谈论未来的刑期,管教也会说起来,可是他的心情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的煎熬,表现得相对来说也很随意,根本不像第一次进来的那样紧张焦虑。正因为此,反倒与这里形形色色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他这成天宠辱不惊的,甚至有点逆来顺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既不会反抗也不愿意争辩,甚至不与人沟通,他不会在这十个人的小社会里站队,更是远离明里暗里的争斗。只因为一次对话中,监舍里的老大说了句他是因为杀人进来的,便谁都不敢惹他。因为他越是表现出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那些人就越畏惧他。

    同一监舍里有个二进宫的抢劫犯说自己在道上的诨名叫“二帅”,估计是名字里有个“帅”字,又在家里行二,所以才这么叫的。龚月朝第一次听见就笑出了声,因为这家伙竟然跟自己养的那只猫同姓。

    二帅问他笑什么,龚月朝摇摇头,没说,毕竟他不太想惹事儿,这二帅都敢二进宫了,又一脸横肉,他敬而远之。

    他这幅样子显得挺欠揍的,二帅便来撩闲,问他:“哎我说,你进来之前干啥的?”

    “老师。”龚月朝没打算瞒着。

    “那好工作啊,因为什么进来的?”

    “杀人。”说这话的不是龚月朝,而是这大通铺里面坐着的一个男人,这男人不高,身材微胖,说话声音不算大,就像是从丹田发出来的一样,特别沉稳,自带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与威严。他是这个监舍的头头,平时话不多,但只要一立眼睛所有人就都怂了,就连管教都对他畏惧三分。

    那抢劫犯显然被这答案吓了一跳,应该是怎么都没想到他这么个看起来文质彬彬,身材瘦弱的人是个杀人犯。

    另一个圆脸,豁牙漏齿、长相很是猥琐的男人不信,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带着鄙夷的目光,说:“拉倒吧,就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杀人?”

    龚月朝笑笑,没应答,不禁对那个远处坐着的男人起了好奇心,好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不过他没打听,也不打算打听。这里人来人往的,铁打的监舍,流动的嫌犯,除了判刑短的从看守所直接执行了,很多人将来等判了之后,还要被送去监狱的,从此可能都见不到面,甚至不愿见到彼此。

    “哎我说,你怎么看不起人啊。”二帅是个墙头草,见风使舵,但他是监舍头头的忠实拥簇者,听老大这么说了,便附和起来质问那个猥琐男。

    猥琐男没什么好脾气,但似乎对老大心存芥蒂,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便说:“跟你有什么关系,嘿,小老师,你说你犯什么罪进来的。”

    “是杀人。”龚月朝确认了那头头的说法,胡扯着,他是想杀人,但是没得手。他的声音冰冷而又决绝,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头头,与他默契的相视一笑。

    猥琐男不说话了。

    龚月朝得了清净,随手摸摸自己刚进来时被剃成的青皮,头发茬子直扎手,他一直都留中短发的,从来没剃过这么短,最近这几天才习惯了这个发型,他觉得镜子里反射出来的自己显得很陌生。原本随和的脸,因为发型的关系就显得过于有棱角了,而他那双眼睛透出来的目光,冷漠而又坚毅,这让他原本收敛得很好的戾气一下子全都发散了出来,倒也难怪别人会忌惮他,可能也不光他自己随口编得罪名。摸着摸着,他就摸到了后脑勺上那道凸起的肉瘤形的伤疤,这是年少时被张明峰和王雪绛用小刀划出来的形成的,这伤疤处已经不长头发了,他用指腹摸了两下,一股彻底未消除的恨意便随之涌了起来。

    这个结果还真是便宜张明峰和王雪绛那两个人了。

    后来,他终于知道了这个监舍的头头的名字,他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时沐城,这就不意外了,或许他通过律师或者什么途径知道了是自己动手做了王雪绛,所以才给他在这监舍里立了个棍儿,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还不等他们有什么言语上的交流,时沐城的案子竟然以最快的速度开完庭并且宣判了,刑期不长不短,三年零六个月,接下来他就要被移送到位于随江远郊的随江市第一监狱了。

    送走一个监友,监舍里便又开始议论自己会被判多久,龚月朝懒得参与,他这精神鉴定刚做完,一切还没有定论,任何讨论都是徒劳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一次提审中,那个叫张英罗的刑警队长彻底击碎了他抱有的希望。他读了精神鉴定报告,又提起了王雨柔的证词,龚月朝听见后,他是觉得意外的,有一刻,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因为在他没控制住自己,在脸上闪过一丝质疑的神色,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情,讲这种负面的情绪敛了去。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张英罗念完精神鉴定之后问他。

    龚月朝笑了,摇摇头,“没什么想说的。”

    “别挣扎了,张明峰的案子,到底是不是与你有关?”

    “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有证据就拿去起诉我,没证据就别想往我身上按罪名。”龚月朝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住的问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他下手之前,或者说他怀疑自己被人跟了之后,就没再去过王雨柔的诊所,可为什么王雨柔要说不认识自己呢?那时候王雨柔对于他的表白,如今都成了一纸空谈吗?或者,王雨柔就想明哲保身吧,这样说的话,龚月朝也能理解。他不再坚持了,毕竟一个姑娘选择撒这么个谎他是理解的。

    张英罗见他没坚持重新鉴定什么的,终于也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转而去问别的,可问来问去的,始终没什么新意,无非是想把自己绕进他的逻辑里面去,龚月朝心里烦乱,可大脑却不停的在思考从设置好的圈套里面挣脱,最后还是他赢了。

    末了,他对张英罗说了一句:“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他分明看见张英罗愣住了。

    龚月朝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