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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秦铮铮从家里出来,来到自己紧贴着绿植带旁停好的车前,这几天空气不好,车子上蒙了一层的灰,他见时间还挺多,便从后备箱拎了一把除尘掸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灰,正好这时起了阵风,掸下来的灰扑了他一脸,呛得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觉得这活没法干了,索性把掸子放回去,到了车上就觉得哪里不对,回过头看去,只见挨着绿植带那边的窗户被卸了,放在后座的给他姥姥姥爷买的补品全都不见了,刚才他掸灰的时候没绕过去,就没看见。
这到了年根子底下,贼都不安分了,连条子的车都敢偷了,气得他赶紧打电话报了警,没用十分钟,110派过来的同事就过来处理案子了,调查取证之后,又让秦铮铮带着去小区物业调监控录像。
这一通折腾下来,再把同事送走,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不用想,上班肯定迟到了,于是干脆跟领导请了半天的假,先把车送去4S店装玻璃,这才打车到了单位。
这一天,可真丧气,秦铮铮想。
第二十五章
秦铮铮推门进了办公室,发现偌大个屋子一个人都没有,出去接水,逮着个别的屋的人问了一下,才知道他们一个小时之前全都出现场去了。想必是领导觉得他的车被盗这件事没处理完,不好脱身就没找他,他没多想,也是乐得清闲,掏了手机琢磨着打一盘游戏,谁知道,刚把手机掏出来,铃声就响了,是高中同学杨清源的电话。杨清源本科毕业之后继续留在张州读研究生,两人时常联系,但是不常见面,秦铮铮一旦去张州,必然会找杨清源聚一下,关系还不错。
他接起了电话,杨清源也没跟他客套,开门见山就问他:“我听说龚老师要辞职,你知道不?”
秦铮铮不知道杨清源从哪儿听说的,但这无可辩驳的成了事实,毕竟那天晚上吃完饭,回家的路上秦铮铮不怕死的又跟龚月朝确认过,龚月朝的确是去意已决的样子,于是便对杨清源说:“知道的,你听谁说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表哥也在咱们母校当老师呢,是他跟我说的,我就琢磨着你曾经和龚老师关系好,虽说不联系了,就告诉你一声。我说铮铮啊,你可别拧了,找人家道个歉,人家曾经多帮你啊。”杨清源语重心长道。
秦铮铮曾经在高中毕业之后,跟好友控诉过龚月朝对他突然的冷淡,但是杨清源是个明白人,戳着他脑袋批评他没良心,当时他还一门心思的觉着自己没错,可现在想想当初听好朋友的,如今也不会这么尴尬了。
秦铮铮赶紧解释说:“当年是我不懂事,这我都跟他道过谦了,就前几天,我们还一起还吃了饭,你就放心吧。”
“那就行,你可终于想明白了。等我过年放假回家的,咱们俩再请老师吃一顿饭。”
秦铮铮咧嘴笑笑,因为又有借口找龚月朝吃饭了,便开心得不行。
他还想跟杨清源扯扯别的,李红兵推门走了进来,秦铮铮见他脸色不好,便赶紧跟好友道了别,挂掉电话,立刻换好了一副备战的状态。
李红兵这一脸丧气的样子,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大事。
“铮铮,你来了?事情处理完了?”李红兵问这话时,笑都没笑。
秦铮铮应了一声,“嗯。”愣是没敢跟领导吐槽现在胆子特别大的贼。
“别人还没回来呢?”
秦铮铮点点头,说:“没呢。”
李红兵勾勾手,说:“走吧,去会议室开会。”
秦铮铮见这架势哪敢怠慢,三步并了两步跟去了会议室。
人陆续回了,又坐满了一屋子,会议是李红兵主持的,他戳在白板前面,对大家说:“今天上午我局接到报警称西郊发生了一起命案,我们迅速组织人员去了现场,经过调查后发现,被害人是一名女性,浑身赤~裸,有被性~侵的迹象,我们的痕检员在现场取证得到了一些证据,另外经过走访附近的居民,同时也拿到比较拥有比较重要的证言。栗英他现在去户籍查被害人资料了,估计等会儿就能上来了,法医正在对对尸体进行解剖,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趁现在,我们针对现场得到的证据和线索,再结合证人的证言来分析一下案情……”
会议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讨论很激烈,火花四溅,但是成果是喜人的。不过中午饭就错了过去,张英罗嫌弃食堂的饭冷,掏钱让张展订外卖,张展拿着钱乐颠颠的走了,他酷爱这种跑腿打杂的活,还能中饱私囊,捞着点儿好处。
秦铮铮收拾东西刚要走,李红兵却把他给留下了,等一屋子的人都陆续离开,才开口对他说起了他和张英罗那次商议后要跟他说的话。
秦铮铮听完,心中没了前几日一直保持的亢奋,他低着头,沉默着,甚至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我和张队都理解你对于龚月朝的师生情,不过你也要顾全大局,上头给了张队多大的压力啊,三天一小问五天一大问的,你和涉案人员甚至有可能是将来的嫌疑人走得太近,会落人话柄的。咱们队里,我和张队,还有你英哥都是你爸的老战友了,自然都是站在你这边为你着想的,但是其他人不一样,年轻就意味着以后有竞争。明年咱们副局退休,张队是有步的,等他上去了,那有些东西就从暗里转到了明面上。的确,你年纪轻,来局里时间短,升迁什么的可能暂时还轮不到你,但是你如果不谨言慎行的话,我跟你说,有些事情就是话柄,以后什么都没你的份。”李红兵语气铿锵,不容辩驳,他把事情分析得很透彻,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人际交往中的大事小情全都包含在内,是一个父辈对晚辈诚心诚意的教诲。
秦铮铮上班这段时间还没经历过这样的贬损,他始终认为自己做得不错,但听见这番话,便忍不住反省起自己到底有没有说错话办错了事儿。可反省着,又觉得不对了,龚月朝不是排除了嫌疑了吗?怎么又往他脑袋上扣屎盆子了?他这么想的,于是就这么问的。
李红兵听见了,并没有生气,然而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铮铮,我告诉你的都是好话,你别不听。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队里还有别的安排,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先破了这起女尸案再说,你别的就别多想了。”
“哦,知道了。”秦铮铮垂着头走出了会议室,可端起桌子上放着的水喝了一口,又觉得,他本就不信龚月朝是那种人,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必须坚信这一点。他不能再一次的因为某种原因,失掉好不容易挽回的师生情。
高一三班的教室位于走廊的尽头,上午十点多,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子撒进屋子里,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教室的正中央,站着一位身材高瘦的男老师,他面目清朗,棱角分明,一双眉眼深邃而又温柔,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还不乏职业性的耐心——
“……这道题是问这段话想要表达的意图,而不是让咱们归纳中心思想,出题人是想让大家找出作者隐藏在文中的意思,这次考试中,这道题的正确率不高,显然是没读懂题目要求造成的,这类题型很常见,也有一定难度,所以考试时千万不能疏忽了。下面咱们来看看题:互联网已经成为现代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再往下面看,但是网络的监管依然存在疏漏。找到了这个关键点,那么我们可以看出作者是想要怎么样?对,加强网络的监督和立法,而不是直截了当的说网络不安全。所以呢,这道题选择什么?对,没错,4D。”龚月朝讲完这道题,便放下手中拿着的试卷,向四周环视了一圈,他想看看谁没听懂,却发现就连坐在最后一排平时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捣乱的那个学生都在认认真真的听他讲课,露出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龚月朝十分欣慰,还是问了一句:“同学们,听懂了吗?”
“听懂了。”如若往常,这种问题只有点头回应或者零星的几个回答罢了,今天却齐刷刷的全在回应他。
“那我们讲下一道题。”龚月朝再次举起了试卷,“这道题是一道排序题,首先,我们应该找到什么?对……”
随着下课铃的响起,龚月朝刚好讲完了这次考试的试卷分析,他道了声“下课”,便回到讲台上整理东西。几个学生凑过来,为首的是这个班级的学习委员,他瘦高的个子,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齐齐的刘海遮住了眉毛,一看就是那种很乖的男生。
“徐逸,有事吗?”龚月朝把撸起来的毛衣袖子放下,问道。
站在徐逸身后的男生捅了捅他,小声催促道:“你快点儿说啊。”
徐逸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然后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纸袋子放在了讲台上,“小朝老师,您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这是咱们班同学的一点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请您一定要收下。”
纸袋子是灰色格子的,上面系了个粉红色的蝴蝶结,两个颜色搭配着倒是好看,龚月朝看看东西,又看看他们,推拒道:“你们都还是学生,为什么要花钱买这些?这个我不能收。”
几个小孩儿倔强的摇了摇头,然后徐逸就被其他的人扯走了,他抬头看见教室里坐着满满当当的人,这些下课都没出去的学生们正用一种特别不舍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老师,您就收下吧。”学生们几乎哀求的声音四起,龚月朝本来就是一个性情中人,听见这些,他完全受不住了,当即便从心口涌起一股酸涩来。原本对于辞职这件事他不舍的是这些年对于老师这份职业的尊重以及付出,今天有了这么一幕师生深情,他才懂得原来自己放不下的还有这些学生。除去那年教过几个月的高三之后,他再也没有带过毕业班的学生,所以离别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本是淡漠的,可真的经历了,却发现是这样的心酸与悲伤。
“行,谢谢你们。”他强忍着即将流下来的眼泪,露出一个自认为很灿烂的笑容,拎起了这个袋子,有些狼狈地离开了教室。
回了办公室,他放下了东西,先去洗了一把脸,冷水的作用下,他成功压制住了体内那股异样的情绪,再回办公室时,他又是如往常一样的龚月朝老师了。
有老师注意到了他桌子上的袋子,便问:“学生送的?”
龚月朝无意隐瞒,点了点头,他拆开拴在上面的蝴蝶结,打开来后,里面有一张和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他没去碰那盒子,而是先打开了卡片,上面是极其娟秀的字,这样写:“老师,一份小小的礼物送给您,感谢您对我们的教导,您要保重好自己,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孩子们的祝愿朴实而又诚恳,他用手指摩挲着这飘散着香气的纸卡,刚才明明被压制住的情绪再一次涌了上来,如果办公室没有别的人,他很有可能就哭了出来。礼物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站在这讲台上付出的努力没有白费,至少交换到了学生们诚挚的心意。
第二十六章
正当龚月朝还沉浸在一种离愁别绪当中时,一个正翻着报纸的老师打断了他的思绪,只听她说:“你们说说,现在这世道可真是乱了。”
“怎么讲?又出什么事儿了?”一个人好奇的接话问。
龚月朝对社会事件很是敏感,于是把卡片放回袋子,又把袋子放好,拿起桌面上的习题册翻看,顺便竖起耳朵听着。
那位翻报纸的老师说:“你们都听说了吧,前段时间西郊发生了一起命案,报纸上说案子破了,被害的那个据说是在洗浴中心里按摩的小姐,晚上跟人出台,那人是个出租车司机,拉到西郊之后,就被奸~杀了,你说说,这人得多变态,好好一个姑娘,哎……”
那个接茬的却不以为然,说:“哎,要我说啊,也是活该,自己本身从事的就不是什么正经职业,为了钱连自己身体都出卖,不怪别人杀她。”
这是典型的“被害者有罪论”,甚至是现代社会上一种普遍的论调。从她口中出来显得无比坦然却又十分冷漠,就仿佛自己永远都不会接触到社会上的任何伤害一样,顺便树立自己高尚的道德情操。而杀人者的待遇就好得多,他们会被分析为什么作案,是不是生活受了多少苦,还容易惹来一批同情的目光。由己及人,龚月朝很难不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欺负的其中一条理由就是他爸爸出去玩女人被捉~奸,他因此也是个贱~种一样,他被这样骂得多了,不仅自卑,甚至还产生了一种交际障碍以及心理阴影,以至于这些年来都对男女之事敬而远之,生怕走错一步,又像小时候那样陷入一种无法辩解的境地。有人无意从嘴里说出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实际上会对其他人造成很大的伤害。
不过,反过来想想,龚月朝自认对于这种观点是无立场辩驳的,因为他现在做得事情又何尝不是如此。如果有一天他的事情盖不住了,说出来,摆在台面上,他注定是众人同情的对象。他觉得话题敏感,便没有接茬。
但是不赞同这种论调的声音还是有的,“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还是觉得社会治安的关系。这下半年,光咱们立夏区都发生多少起案子了,警察又破了几个?哎,就这个还行,案发没到一个星期,就被立夏分局破了,要不也不会上大字报啊。”那老师一边说着话,一边翻着报纸,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
这位老师不念叨倒还好,一说起来,龚月朝想起这个星期里,相比于以往,秦铮铮确实安静了,也没跟他联系过,估计是在忙这个案子的原因。
下了班,龚月朝拎着学生送给他的东西正往家里走着,他脑子里想着晚上吃点什么好,可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回头向四下里看看,又没发现有什么,直到他回了家,那种不好的感觉才消失。
龚月朝刚坐到沙发上,二饼便凑到他身边好一顿腻味,待他歇过了乏,揉够了猫,站起身来准备去翻冰箱找吃的,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兀自响了,这响声回荡在这空洞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把趴在茶几上眯觉的二饼吓了一跳,还不等龚月朝去接,这小混球来气了,直接用前爪把手机推到了地上,然后朝着龚月朝“喵喵”直叫来宣告自己的胜利。
“臭二饼。”龚月朝小声责备着,弯下腰捡起自己的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出“秦铮铮”三个字来。龚月朝噗嗤笑了,指着二饼的脑门说:“你是不是认识字?我看你是真跟他有仇,那你别把火气撒我手机上啊,下次他来你狠劲挠他。”他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秦铮铮这家伙,估计是忙完了才想起他来?
接起来,话筒那边传来的那声“喂。”显得有些神秘了,带着一种好似从外太空传来的空洞与无助。“龚老师,你最近好吗?”这一声问好,把龚月朝从某种错觉中唤回到现实。
“挺好的。”龚月朝说。
秦铮铮的声音疲惫中带着嘶哑,他说:“最近有一起案子才办完,加班到今天早上才把报告写完,领导让我回家睡觉,我这才睡醒……啊……哎呀,都快六点了啊,最近都没跟你联系,是因为我太忙了。”他解释着,在弥补某种无助带来的歉意。
果然不出他所料,“我看新闻上说了。”
听他这么说,那头竟然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里的睡意一扫而空,“嘿,老师,你看新闻了?记者采访的是我,我表现的还行吧?我还上镜吧,我这睡醒觉了之后,好几个同学都给我发微信问我这个事儿,说我怎么不好好刮刮胡子,还有说我傻乎乎的,你觉得我傻吗?”
这连珠炮似的提问确实挺傻的,龚月朝没好意思直接打击他,而是用一种更残酷的方式敲碎了他的美梦,“我是听同事说的,没看电视。”
“哦……”那头传来一声失落的应和,龚月朝仿佛能脑补出来茄子被霜打了之后的蔫吧,“那你看看呗,好像六点半的新闻还有重播……”秦铮铮哀求着。
龚月朝抬头看了眼挂钟,刚好六点,他拿起桌子上的遥控器,按开了电视,问:“哪个台?”
“随江电视台,六点半的随江新闻。”
“好。”龚月朝调好了台。
“嘿……”秦铮铮先笑了,似乎听见了话筒中传来播广告的声音,然后又压低了声音问:“那老师,你不会因为我是警察而烦我了吧?事实上……”
“嗯?”
“哎,不开心的不说了。”秦铮铮打个岔绕了过去。“老师,你别烦我了,我是一特正直的好警察,始终以为人民服务和维护世界和平为己任。”
龚月朝恍惚了着,竟一时间答不上来。他先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又想到了陈煜生的忠告,他犹豫着,本着一种不忍心伤害秦铮铮感情的心态说:“我会尽量调整的。”
“那就好。”秦铮铮笑着说,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他话音刚落,龚月朝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
“铮铮,你醒了吗?醒了的话,就出来吃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