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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窗外飘起了雪花,北风卷着,在路灯的映衬下,舞得极美,没多久,地上就白了。然而这白雪,却掩盖不住人心的罪恶。

    第二章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下课!”龚月朝话音刚落,教室里就乱了起来。可真是难为这些正是主意最正阶段的半大孩子老老实实地坐上一节课听他絮叨。几个爱捣蛋的男生朝他鞠了个躬,齐齐地喊了一声“小朝老师”,便一个推着一个往外走,刚出了教室门,走在最前面的突然停了脚步,后面一连串的就都碰在了一起。最后面的那个混小子是班里的刺儿头,朝第一个大喊:“罗旭伟,你他妈停个毛,撞死老子了!”他夸张的揉着自己的额头。

    被喊作罗旭伟的男孩子没说话,反倒是罗旭伟后面的人嘲笑说:“罗旭伟遇见二班的班花了,你体谅一下。”

    “哦……”刺儿头故意拉长了声音,正好全班同学都听见了,一时间爆笑声充满了教室。

    龚月朝面上带笑看着他们,感叹着年轻真好,虽然有时候这些人实在是会气人,有一次他被气到下课了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缓解半天后脑勺都在嗡嗡作响,但真的与他们相处久了,就会就觉得他们实在是天真可爱的。

    随江市第五高级中学是当地的一所非重点高中,位于随江市立夏区,龚月朝来到这所高中教书整整五年了。他今年教高一的三个班的语文,基本每天都要上三节课,他即喜欢学校,却又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对于学校有些抵触,喜欢的点在于学校环境相对闭塞,人际关系也较为单纯,虽有勾心斗角的,与外面相比好得太多。他性子很随和,可真心朋友并不多,心理医生说他有不太严重的交际障碍,他自知是如此,因为他的好友陈煜生就在这段友情中总是处于付出和包容的那个角色。也许是职业关系使然,他会主动对陌生人施与一定的关怀,但对方想要接近他,他却自觉自动的与他人保持几分距离,有不了解的人说他清高不好接触,可与他交往久了的人听见这样的话还会帮他辩驳说龚老师特好。他是教研组出了名的好脾气,任是谁说什么话都自己消化决不会发牢骚的主儿,一般开玩笑的话,他基本一笑而过,再加上人畜无害的长相,很是讨这个阴盛阳衰的语文教研组的大姐和阿姨们的欢心。

    他洗完手,便将卷起来的衬衫袖子放了下来,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粉笔灰,系好袖扣,拿着挂在椅子上的大衣和讲台上的讲义,不慌不忙的往办公室走。路上遇见几个学生朝他问好,他一一应了,办公室离教室不远,他走进去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喝了口上课前晾的水,温温的刚好解渴,几个女老师在聊最近发生的八卦,龚月朝愿意听学校的老师们掰扯这些,但不参与其中,主要是因为有趣,还是他接触外界烟火气的一个渠道,可以打开他孤闭的内心。见他来了,有个热心的女老师从桌子上的塑料口袋里拿出几个青皮橘子扔给他,“龚老师,下课了呀,来吃橘子,可甜了。”

    难怪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橘子特有醒神的香气,办公室的暖气片上还摆着快被烘干的橘子皮作为空气清新剂,给这烦闷的冬日加了一点趣味。

    他笑着道谢:“谢谢张老师。”并不客气,拿过来一个直接拔开了,细细地摘掉橘子络放在橘子皮上,才送了一瓣到嘴里。

    给他橘子的那个张姓老师见了,就说:“龚老师,你可真细致,那橘子络降火的,你还给摘了。”

    他说:“我不爱吃那个,有点儿苦。”手上还没停下摘橘子络的动作,除了这个原因,他内心还讨厌这玩意缠牙,可又不能说,显得矫情。

    不出意外的,张老师又笑话起他来:“大男人,还怕苦?而且这也不苦啊……”

    龚月朝怕吃苦味是出了名,舌头又很敏感,平时喝水都是白开水,咖啡、茶和巧克力一口都不碰,食堂做得苦瓜更是绕道走,他是觉得橘子络苦才不吃,柚子也不吃,还没人知道为什么。龚月朝知道张老师说得那是玩笑话,笑着低头继续扒着橘子络,并不辩解。

    她们说着说着就聊到了近期发生的社会事件,有个老师突然放低了声音,还露出那种讲秘密会特地表现出的神神秘秘的表情来,就好似这件事不足与外人道来,又或者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开腔都是诸如“你们知道吗?”这类,这次也不例外,她先说了这句话,随后便接着说:“最近的新闻里不是说咱们市里接连发生好几起伤害案件吗?”说完她满意地看别人表现出好奇来,接着故作神秘的说:“前两天又有个人被袭击了,好像还是区政府的大秘书,上面领导见不得底下人受伤,主管公安的那个副区长特别很重视,下了死命令要他们破案,哎,你们不知道,我老公已经好几天没着家了。”说话人的老公是立夏区公安分局的,她对这种社会事件特别敏感,总能分享出来一些内部信息,也不知道公安内部是不是需要遵守保密协议。

    龚月朝安静的听她们聊天,将摘的干干净净的橘子瓣放在嘴里细致的嚼着,微微酸涩的汁水顺着齿间渗进喉咙里,滋润了他连讲了三节课等吃完了,拍了拍手上沾着的东西,从笔筒里抽了根红笔出来,开始批改今天收上来的作业。

    一个老师问道:“哎,谁这么丧心病狂啊?”

    “不知道啊。”那老师先摇摇头,然后说:“那个大秘书伤得倒是不重,现场几乎又没留下什么线索,感觉作案的人智商很高呢。”

    “哎……现在的社会啊……”这一声感叹还没发完,上课铃响了,说社会事件那个女老师突然想起自己有课,抓起桌子上的教案便往教室奔。上课铃好像也是约束老师的利器,几个老师都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天,一边或是备课,或是批改作业了。

    学校食堂的饭菜实在是寡淡而又无味,而且从树叶子变黄开始往下掉之后,菜谱就变得单一起来,饭桌上的菜就是白菜萝卜豆腐土豆这几种相互交替,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些绿色,龚月朝属于那种易瘦体质,吃得不好就要往下掉秤,只好晚上回家给自己加餐,他又不太会做饭,把自己伺候得一塌糊涂。有老师悄悄议论说校长把食堂承包给了家里亲戚,每月他们交上去的伙食费吃不完也不退,而是被校长和他的好亲戚贪掉了,所以才吃得这么差,于是三人成虎,大家就都这么认为。今天做得是白菜炖豆腐,一大盆菜里就孤零零的飘了几块被炼了荤油的肥肉片,浑浊的汤汁里也见不到几朵油星,炼好的荤油,周末会用来包包子,一口下去,腻得人头顶发麻。

    食堂就是这么个让人食欲全无的地方,龚月朝平时话少,也不抱怨,就着萝卜咸菜吃了半碗饭,便撂了筷子,同一桌的女老师吃得气鼓鼓的,念叨着明天肯定带瓶老干妈来下饭。

    龚月朝刚站起身往外走,兜里揣着的手机却响了,他见是母亲,便接起来:“喂,妈。”

    他与母亲算不上亲近,他上初二那年,他那个瘫痪了两年多又不停酗酒的父亲终于去世了,没多久母亲便改了嫁。龚月朝不恨母亲,甚至觉得是父亲拖垮了母亲,她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生活的权利,母亲在婚后第二年就与继父生了个女儿,继父对他不温不火的,他妹妹降生后就更显得生疏了,其实他也理解,有了亲生的,谁会对个拖油瓶付出真心。

    龚月朝那时候本来就自卑,在那个家里都是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的。高考选了个学费较低的师范类,去了省会张州,大学四年,他没依靠家里,都是靠做家教赚生活费,偶尔还要给妹妹买衣服和小零食什么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好在他运气不错,毕业后就回随江考上了老师,他本来是住在继父家里,后来以离学校远为由打算搬家。随着妹妹年龄渐长,一家四口人挤在那个不足七十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实在是捉襟见肘,而且他见不得那三口人亲亲密密的样子,仿若自己就是个外人,他本想租房,谁知继父却拿了十万给他,还说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话:“月朝,你看这些年,叔叔没有给过你什么关心,你妈妈的心思又都在涓儿身上,你学费啊生活费都靠自己赚的,我这也没什么钱,涓儿花钱的地方还多,只能拿出这么多来了,估计够你买个二手的小房子付个首付,你先自己住着,等以后找着对象要结婚了,叔叔再给你拿钱换大的。”

    龚月朝从来不了解继父,或者说就没想过要试着理解过,当拖油瓶这么多年都没改口叫过他一声“爸爸”,他以前所经历的事情是懒得对别人讲的,也让他对谁都保持几分生疏,听继父说这话,眼泪在眼圈里打了几个转,愣是被他憋了回去,生硬地说了句“谢谢”。他不知道这是继父的真心还是母亲为了拉扯这薄弱的亲情关系贡献出来的私房钱,但他内心真的是感谢的。

    现在他与母亲那边联系不多,更谈不上亲近,他怕打扰,基本上不主动打电话,偶尔母亲会给他打电话,大多数都是叫他回去吃饭,这次想必也是这个事情。

    母亲的声音带着些兴奋,“小朝,你叔叔从灵泉弄了些河蟹回来,哇,个顶个的肥,晚上回来吃个饭吧。”龚月朝不太喜欢母亲叫自己小朝,因为总觉得像在叫混在张无忌身边的小丫鬟。也不等他反抗,似乎有只活泼的蟹跑了出来,母亲也不等他回应就喊了一声:“喂,你往哪儿跑?老谢,去抓一下那个螃蟹,左边,左边,又跑右边去了……”

    龚月朝出了食堂,极有耐心的等着母亲和继父抓完了螃蟹才有空理他。“小朝啊,这河蟹是真的好,满地乱跑,你记得回来哈!”

    “……嗯,好。”龚月朝答应道。

    第三章

    妹妹谢涓今年刚从小学升了初中,母亲一直念叨着说让妹妹毕业后去龚月朝教书的高中方便照顾,谢涓性格开朗,还挺缠他的,她小的时候总奶声奶气的叫他哥哥,让他觉得手足无措,他与成年人相处都放不太开,更不知道怎么去博得小孩儿的欢心了,于是笨拙的每次回来都买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算是一种讨好,妹妹越长大就越会嘲笑他:“哥哥,这个零食现在都没人吃了。”看他一脸不自在的窘态,然后她就咯咯的笑,笑过之后,就把他买的零食都藏起来,慢慢吃,这个习惯被她从小养到了大,现在还是这样。

    这次回去,龚月朝怕妹妹笑话他,便抓了他教的班级的班长问了问,得知现在什么零食比较受欢迎,自信满满的去超市拎了一大袋子,按响了门铃,听从屋子里面传来“蹬蹬蹬”的跑步声,便知是妹妹来开的门,果不其然,门开了就看见穿着件肥大校服、扎着高马尾的的小丫头在冲他笑,“哥,你来了……快快快,快进来!”然后一把将他拽到了室内。

    大概有一个月不见了,谢涓又长高了些,青春期的她要比上次见胖了一点儿,但显得更可爱了,她脸上有一对好看的梨涡,一笑起来甜甜的,像浸了酒心巧克力似的醉人。他把那袋子零食递给妹妹,小丫头接过来,嘴巴便撅了起来,“哥,我减肥,你还给我买这些!”

    龚月朝满心欢喜的以为妹妹能喜欢,谁知却换来这样的回应,不自觉的又习惯性的自责起来,可转眼就看见她趿拉着拖鞋把那袋子零食一股脑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小房间,才明白这小丫头是口是心非呢。

    这时候,继父和母亲一前一后的从厨房出来,端了一大盆的河蟹放在茶几上,北方人吃蟹哪里那么讲究,没什么工具,也不蘸什么蟹醋,全都是牙齿嗑出来肉,直接进了肚子。龚月朝还挺喜欢吃这玩意,现在又正好是蟹最肥的时候,秋风起,蟹脚痒,各个的黄满膏满的,让人食指大动。

    四个人围在茶几上坐定了,龚月朝被招呼着多吃点儿,另外三口人有说有笑的,他却插不上什么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又觉得自己是外人了。其实真的不是他脆弱又矫情,从小的成长环境和经历让他没办法不敏感,有时候他更愿意在自己的小窝里,揉那只比他性格还显得亲人的猫,或者说他与陈煜生在一起时也不会这么不自在。

    吃了两只蟹,继父像想起什么似的,紧赶慢赶地跑去了厨房,他的母亲就笑着跟他解释说:“厨房里炖了猪蹄,你谢叔叔说你今晚回来吃饭,特地多做点儿肉。你看看你,又瘦了。”

    龚月朝点点头,刚想说“谢谢妈”,小丫头在一旁用手指戳了戳他胳膊,说:“哥,你手机给我……”

    “干什么要你哥手机?”母亲稍有些责备的问自己女儿,以为又要拿他的手机来玩游戏。

    “我想看看二饼啊,哥,我周六去你家好不好?学习太累了,我想撸猫放松一下,顺便你给我讲讲题……”

    龚月朝从裤子口袋里掏手机,正琢磨是答应还是拒绝,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打了半天的架,就在给手机解了锁的那瞬间,他说:“好。”自己的空间习惯性的拒绝别人的入侵,却又抵挡不住朝他不断施以的善意的亲情。

    饭菜上了桌,热气腾腾的,香气四溢。猪蹄被炖得又软又糯,连皮带筋的吮到了嘴里,都不用嚼就都化了,和猪蹄一起炖的花生吸饱了肉汁,与原本甘甜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实在是比肉更美好的存在,舀一勺浓稠的汤汁,里面再有几颗被打捞上来的花生,浇在白米饭上,不仅看起来诱人,拌匀了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幸福感几乎一下子就从内心升腾起来。但这样吃多了会觉得腻,桌子上还有几个小菜也是很有滋味,龚月朝最喜欢那道酸甜味道的凉拌心里美萝卜,不仅颜色好看而且还开胃解腻,他中午吃得少,此时被一桌子菜勾得胃口大开,禁不住母亲的劝,总说回家了要多吃些,于是吃完一碗饭之后,破天荒的又添了一碗。

    他继父这人挺幽默的,谢涓多半性格遗传自他,他自在的用小口抿着用枸杞和红枣泡的养生酒,说着单位里的趣事,到兴起的时候,还会比划些夸张的动作。龚月朝听得很认真,跟着惊讶和笑,母亲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这是再婚之前龚月朝很少能见到的样子。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他的终身大事上来了,他继父极其认真的说:“我有个老战友,我俩关系特好,他的外甥女今年刚考上金柳街道,据说小姑娘人稳当得很,他问我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儿介绍一下。我一听,你和她多般配,我就应了下来,月朝,有空去见见?这周末怎么样?”

    龚月朝正要夹烧茄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想都没想就收了回去,他把筷子放在桌子上,几乎条件反射的想要拒绝,谁知他母亲在一旁劝道:“你谢叔叔说,女孩儿今年23岁,属兔子的,比你小两岁,我就琢磨着好。”

    继父又说:“我看过照片的,戴个眼镜,虽不算高,但也不胖,父母都有工作,老实本分的人家,她本人工作也好,去见见。”

    连环夹击使得龚月朝无从反驳,就连谢涓都在帮腔,没办法,他只好应了下来。

    随江城市小,基础设施建设比较差,公交系统更是薄弱,公交车车次少,收班还早,他不敢在母亲那边多做停留,吃了饭就告辞了,继父母亲稍作挽留,见他执意也就不再强求。临走前,继父去厨房给他拎出来个袋子,里面装着三个保鲜饭盒,一盒是河蟹,一盒炖猪蹄,剩下一盒就是他今晚极其偏爱的酸甜的凉拌心里美萝卜。沉甸甸的,满满都是心意,他道了谢,刚换好鞋子,继父又嘱托了几句相亲的事情,龚月朝只好说好,拜托继父帮着约时间,这才成功出门。

    从楼里出来,刚好起了北风,小区里面的树被风吹得传来了“沙沙”的声音,龚月朝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加快了脚步到公交站等回家的公交车。

    龚月朝算不上环保主义者,主要是心理医生不建议他开车,怕他控制不住情绪,龚月朝自己又不太喜欢,所以连个驾照都没考,谁劝他,他不说实情,就敷衍而过,被劝得多了,便自始至终用“不喜欢”这套说辞来敷衍。现在的人就这样,他觉得必备的技能就人人都得会,不会或是不愿意学,便苦口婆心的劝,也不顾虑被劝者是什么心情。

    到了这个季节,又是晚上,所以公交车并不挤,他找了后面靠窗的位置坐着。到了一站,上来两个人,原本还亲亲密密的说着话,可眨眼间就吵了起来,他们并不管这公交车是不是公共场合,形象什么的似乎也不那么重要,问候对方父母问候得不亦乐乎。龚月朝本来不太愿意管闲事,司机似乎也不想惹麻烦,有的乘客去劝了两句,被那个暴躁的男人骂了回去,便再无人吱声。龚月朝嫌烦,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耳机塞耳朵,还没等把手机里的歌打开,那个男的竟然对女的动了手,先是用侮辱性的语言戳他脑门,后来便狂拍了那女人几下后脑勺,紧接着连扇了她几个嘴巴,连损带骂嘴巴里没有一句人话,那个女人被打得抱着头蹲地上哭,男的见此觉得不解恨,下了力气,猛踹那女人几脚。

    基于这男人先前的暴力行为,乘客几乎全在冷眼旁观,生怕多说几句自己也被连累,龚月朝见了,心脏跳动的节奏明显加快,脑子被泵入的血液冲得一片空白,他有一瞬间就像失了理智似的站起了身……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个暴力的男人一拳揍倒在地板上,随后补踹的两脚似乎正中他的要害,只见他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哀嚎。龚月朝分明听见周围传来稀稀拉拉的鼓掌声,那个抽泣的女人半跪在地板上用颤颤巍巍的语气在感谢他。

    他有些慌张,还有些茫然,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驾驶位那里对司机说:“师傅,我,我想下车……”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就好像是从别人的嗓子里发出来似的,但司机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麻烦您停车,我想下车。”

    “等到站?”司机看着他,为难的提议道,“我们有规定……”

    龚月朝却仿佛没听清似的继续重复,“我要下车,谢谢。”

    司机以为见义勇为的他怕被人报复,又或者是怕他太冲动,还是违规在半路给他停了下来,龚月朝连声道谢后,不管不顾的从前门下了车。

    风似乎又大了,身上的外套并不起什么作用,他发着抖,仅剩的理智告诉他赶紧回家,于是随手拦了辆出租车,等上去了,告诉那位司机自己的家在哪儿,他才觉得有某种安全感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第四章

    龚月朝当初因为没钱,所以选择很少,看了至少半个月的房,最终选了一个距离学校不远的老房。这里是随江建成的第一批小区,小区物业早就弃管,都是社区在管,居民大多是上了岁数的,素质也是参差不齐,有养鸡的,有自己开小菜园的,有私搭乱建的,里面乱七八糟的。但好在生活便利,人气儿也旺。他住的屋子在五楼,卧室朝阳,45平方米左右,不大,一室一厅,一人住足够了,明厨明卫,家里没什么污浊之气。他用继父给的十万块钱办了按揭贷款,再加上本来就有公积金,并不需要每月付出太多的房贷就可以生活得很安稳。

    他当初着急住进来,家里装修极其简单,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具和用来收纳的柜子外,基本就没有什么旁的摆设了,他被母亲好一顿嫌弃,锅啊盆啊碗的给他添置了一堆,就这样,家里才有了些生活的气息。直到去年养二饼,倒是买给二饼的爬猫架、玩具和厕所这类的宠物用品,家里被这些东西占了大部分空间,才显得繁复些,俨然二饼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他过得日子很单纯,但相对于以前的生活,龚月朝已经很满意了。

    这个时候还没来暖气,屋子里冷飕飕的,从外面进屋,他的心情依然没有平复,心率很高,右手的指关节甚至还在隐隐作痛。

    不等他开灯,二饼就在他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开了灯的那一刻,龚月朝觉得回魂了,他总算找回了自己,二饼在他腿中间来回绕圈蹭,龚月朝弯腰把那体型日渐肥硕的狸花猫抱起来,二饼咕噜的声音更响了,它似乎闻到了他手上沾着的没洗掉的河蟹的腥气,于是伸出粉嫩的舌头细细舔起了他的手,舌头上的倒刺刮得他手背很痒,龚月朝心口蒙着的冰霜瞬间就被他的猫融化了,他把脸贴在二饼柔软的毛皮上蹭了蹭,这胖子还不要脸的舔他的脸和嘴,似乎想从他嘴巴里掏点子蟹肉吃。

    他的朋友陈煜生说,二饼的性格特别像狗,见谁都跟见到亲娘似的;龚月朝的心理医生也说,他需要这样的伙伴来治愈他曾经受过的伤害。

    二饼是个流浪猫,今年应该一岁半了,是去年夏天的时候他从小区角落里的垃圾堆里捡的。二饼会碰瓷,他不过是下楼丢个垃圾,这家伙就在他脚边绕圈圈、摊肚皮,最后还厚着脸皮跟他回了家。刚开始这小东西脏不溜秋的,脸上、身上的毛都黏在了一起,发出一股股酸臭的味道,他抱着二饼去小区外面的宠物店洗澡,谁知洗干净了的出浴小美人不仅俘获了宠物店的员工,还直接把他给套牢了。二饼小时候像个天使,眼睛大大的,跟琉璃珠子似的,喵喵叫的声音又软又嗲,直直就戳中他的心口窝。要不就养了吧,正好也有个伴儿。龚月朝这样想。

    之后,龚月朝便笨拙的去网上查询怎么科学养猫,他关注了很多宠物论坛和博主,又抱着小家伙去宠物医院除虫、打针,虽觉得有些麻烦,还要花费大部分工资给它买东西,可在有了这个伴儿之后,他觉得很幸福。

    二饼这土气的名字是陈煜生起的,这人酷爱搓麻将,人又没个正经,他说看这猫瞪得圆圆的大眼睛,就像麻将牌里的二饼,既然自己起不出更好的名字,索性这可爱的小猫就有了这么个不贴谱的名字。

    龚月朝换了衣服,给二饼的猫碗里添了一把猫粮,二饼“喵呜”了一声表示感谢,然后拧着自己的大屁股去吃饭了。龚月朝没什么别的爱好,晚上大部分时间除了备课或者改卷子,就是搬个马扎坐二饼的猫碗旁边看二饼吃饭。有时候二饼心情好,吃完了饭就会蹦到他腿上,翻着肚皮让他揉,这是对他极其信任的表现。龚月朝的手机里塞满了二饼的照片,墙上还挂了几个装着二饼照片的相框,他虽然救了二饼给它一个家,二饼却填补了他内心缺失的一部分温柔。

    二饼的猫粮刚吃了一半,门口鞋柜上放着的手机“滴”的一声响了,龚月朝打开手机,收到的来自是他的心理医生王雨柔的微信,里面写:“周六我下午三点多有空,要过来聊一下吗?”

    龚月朝原本想要预约这周末,王雨柔之前说怕有事,晚点再回他,今天给了他消息,龚月朝几乎想都没想的就回了个“好。”

    王雨柔是那种性格开朗的女孩子,治疗过程中会给他带来异常多的收获,就是平时偶尔发微信聊聊天,她并不会觉得厌烦,而是从一个心理医生的角度帮他解开各种心结。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个意外的小插曲,让他突然间觉得自己确实还要继续治疗的。

    “有二饼新照片吗?”王雨柔在线乞讨,末了还给他发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过来。

    龚月朝对着吃得正香的二饼拍了段视频发给王医生,王医生吸完了猫,回给他一个开心的笑,说:“看在二饼的面子上,周六的治疗给你打个五折。”

    “嚯,你的面子可真大。”龚月朝放下手机,揉揉二饼的脑袋,对它说。这家伙不满意被他打断吃饭这件重要的事,用前爪狠狠的拍了他两下。没良心的家伙,龚月朝念叨着,胳膊肘撑在腿上,托着腮帮子,继续看着他的胖猫嚼猫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