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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白龙躺在他怀中,鲜血淋漓地闭着眼睛,沙哑的声音哽咽:“求你……陛下……放过丙儿……求你……”
如痴似狂的欲念冲出心海翻涌成魔,天帝一声嘶吼,眸中红的渗出血来。
忽然的变故让凌霄殿上乱作一团。
天帝踉跄着冲出了九重天,在刑台上狠狠握住龙王鲜血淋漓的手:“朕认得你……敖广……朕认得你,千年之前,你我,当真只见过一眼吗?”
龙王虚软地跪在天帝膝下,喃喃道:“一眼……我在东海边……见过陛下一眼……若是……若知往后的事,我宁愿……那天瞎了眼,从未与陛下相识……”
天帝心智被魔气冲得几欲疯癫:“敖丙呢……那股仙气……为何会出现在一只龙妖身上!”
龙王低低地笑:“擅自污了陛下的仙气,敖广……罪不可赦……”
天帝颤抖着说:“敖广,你告诉朕,敖丙是你和谁的孩子,你说啊!!!”
龙王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泪缓缓淌下:“陛下,你有心吗……你在乎吗……我为你诞下的那个孩子……你当真想要他吗……”
千年过去了。
他在东海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抱着那个未孵化的孩子,痛到不敢再想起。
仙人……无情啊。
他怎么还敢对这位上仙,说起那个难堪的孩子。
天帝狠狠扯断了锁链,抱着龙王冲出斩妖池,要去狱中把他们的孩子一同带走。
魔气入侵,他已不再是无欲无情的神明,疯狂得像每一个痴恋的人。
龙王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喜,他看着天帝魔气森森的眼,心中却被冰冷的海水缓缓淹没,他说:“陛下,你不要再给我……任何虚假的希望了……你是神……是无情无欲的……昊天大帝啊……”
天帝像是被狠狠重击了一下,僵在云端。
鸿钧老祖赶到,长叹一声,落下拂尘。
天帝眼中魔气散去,他抱着怀中虚软的白龙,踉跄两步缓缓跪地:“师尊……”
鸿钧老祖看了一眼天帝怀中的白龙,说:“昊天。”
天帝深深叩头:“师尊,为何我情劫已过,却仍陷魔心?”
鸿钧老祖叹息:“为师曾告诉你,欲不可惧,可你偏偏惧之。为师告诉你,欲不可避,你却服下洗尘珠,逼自己忘却那段情。道门修法,循天道,问本心,你心有凡尘,如何勉强得了。”
天帝紧紧抱着怀中冰冷的白龙,声中带痛:“师尊,弟子无法……弟子无法忘却,弟子……不知还有何办法,成全天道不负人。”
鸿钧老祖说:“昊天,爱一人,或爱苍生,并无对错可言,只是选一条你心之所愿的路。”
天帝痛苦地俯身:“师尊,弟子……从未想过背弃天道,弟子……愿爱苍生,却无法不爱敖广……求师尊点化,弟子……该如何……”
鸿钧老祖收起拂尘:“那便去三清胜地静修些时日吧,若你愿意,可带敖广同去。”
三清胜地是仙人静修的仙境,寻常仙人都不得入内,更别说迎接一个妖兽。
天帝带着昏迷的龙王,住在了玉京峰上,这里云雾缭绕宁静无音,只有松柏山石,是个静修的好地方。
龙王在山中醒来,见天帝正在草屋外抓鱼。
高高在上的尊贵仙帝今日未穿龙袍,化出一身短打,捏着长棍在溪水中叉鱼。
龙王抬起手,潺潺溪水勾起一道水桥,桥上托着天帝刚才叉了半天没叉中的那条鱼。
天帝拎起鱼,回头隔着窗户看向龙王,问:“身上还痛吗?”
龙王沉默了许久,问:“为何带我到此仙境?”
天帝走进草屋里,说:“静修。”
龙王有心嘲讽,却又想到敖丙,慌乱抓住了天帝的手:“我儿敖丙……”
天帝说:“若敖丙当真是朕的骨肉,便是仙身,无人敢再动他。”
龙王终于松了一口气,缓缓瘫倒在床榻上。
天帝犹豫了一会儿,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龙王冰冷的手:“敖广,朕修的,是无情道。东海边初见的第一眼,朕便告诉你了。”
龙王闭上眼睛,轻轻地苦笑:“陛下不必再笑我心生妄想……我付出的代价……足够多了。”
千年深狱间,一世苦相思。
他的魂魄和躯壳,都为千年前那场可笑的爱承受了足够惨重的结局。
事到如今,天帝提起过往的每一个字,都像斩妖池上的刑具,凌迟着他的皮肉筋骨,焚烧着他的三魂七魄。
他知道自己爱的有多难堪。
天帝说:“朕并非此意。”
龙王说:“那陛下带我来此处,又是为何。”
天帝说:“渡劫。”
龙王心中颤痛,轻笑着说:“看来,我又成陛下用来渡劫的物件了。”
他缓缓回身:“随陛下高兴吧。”
天帝猛地抱住了龙王冰冷的身体,狠狠的,像是要把这只妖揉进自己的骨肉魂魄里:“敖广……朕爱你,可朕……不能爱你……”
龙王被抱得痛了,沙哑着说:“有什么关系呢,陛下。龙族,不过是低微的妖兽,所求所愿,不过是安稳一生。您的爱……我再也不敢碰了……”
天帝说抱得更紧:“师尊命我在此修行七日,敖广,我只剩七日了。”
龙王说:“不打扰陛下静修,请陛下放我回斩妖池受刑,早些受完,早些解脱。”
天帝沉默了许久,魔障与神心交错痴缠。
这便是真正的情劫吗?
爱不能爱,放不肯放,只是这样抱着,便觉得心中苦楚甘甜百般滋味,恨不得就这样贴着胸膛与脊背,静静地等到下一个天地归元,万灵成灰的轮回。
那时,他们便可一起在天地间化作风雨烟尘,那该是,多好的一生。
可他不能,他偏偏不能。
一千七百五十劫,最后一处是情关。
天帝低声说:“敖广,你陪朕在此静修七日,朕……答应你三个条件,无论你说什么,朕都答应。”
龙王说:“却有一事想求陛下。”
天帝竖起耳朵:“朕听着。”
龙王说:“我想回东海看一眼,刑满之后,我便要被散去魂魄,不存天地间。此生,恐怕再也回不了东海了。”
天帝说:“你为何不求朕,免去你的刑罚?”
龙王嘴角轻轻动了动,轻声说:“陛下,天条有规,敖广认罪,不敢求陛下额外开恩。”
天帝缓缓抚过龙王的银发:“朕带你去东海。”
东海依旧是千年前的模样,波浪拍打着沙滩,数万年映着明月,不曾有任何变化。
龙王坐在水边,银白的长尾轻轻拍打着浪花。
陈塘关亮着朦胧的灯火,那是寻常百姓家窗纸后透出的葳蕤暖光。
天帝听着海声,浪花中的龙尾美得如梦如幻,一切都安宁得恍若隔世。
龙王说:“千年前,我就在这里遇见了陛下,那时陛下孤身一人来东海除妖,剑都砍断了。”
天帝说:“朕那时不知东海竟有如此多的妖兽,失算了。”
龙王轻声说:“是啊,那时的东海,海边百里无人敢住,万里海面从无行船,海底的妖兽们日夜厮杀互相吞噬,吃不够了,便去岸上吃人,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天帝说:“如今不是了。”
龙王仰起脸,湛蓝如深爱的眸中是含泪的笑意,映着陈塘关万家灯火温柔的微光:“所以,敖广从不后悔,从不后悔助天庭平定东海,从不后悔……以身为笼,替陛下镇压妖兽。陛下,您看错了龙族,天庭……看错了龙族……”
天帝目光缓缓落在海面上,平静的浪花缓缓退下。
龙王收起长尾,跪倒在沙滩上:“第二件事,敖广求陛下……还龙族自由……还……我族人自由……”
天帝托起龙王的下巴,凝视着龙王的眼睛,有些痛的低声说:“起来,朕答应了。”
龙王说:“敖广,谢陛下大恩。”
天帝抱着那具冰冷的身体,沉默着思索师尊的教诲。
敖广是妖,龙族是妖,可妖,却好像冥冥之中在指引他一线天道,告诉他,何为苍生大爱,何为天地大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