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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里刚刚还乖乖巧巧的孩子眨眼间就掉下豆大的眼泪来,韦秋手足无措了起来,连平日里的那点儿泼皮无赖的皮囊也扔到了九霄云外,只一味地紧张,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焕焕,你爹爹过会儿就回来了,叔叔先带你去吃点心怎么样?”

    但无论韦秋怎么说,焕焕就是不听,只是闹着要爹爹。韦秋被吵得不行,暗暗佩服起独自拉扯了这么多年孩子的谢辰来。

    周桐看着慌乱的韦秋,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那时的韦秋还没有现在这样的游刃有余,在江湖上遇到陌生人搭话时,也总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眼看着小孩子要把房顶掀翻,周桐才终于放弃了旁观大业,开了金口:“焕焕,你急着要爹爹做什么?你爹他还能不要你?”

    一听到不要你三个字,焕焕哭得更凶了:“爹爹,带我去找爹爹!”

    周桐倒是有几个弟弟妹妹的,可是定国侯府上孩子虽然多,但大家都被条条框框束缚着,有些不得宠的,平日里在家连高声说话的胆子都没有,更别说像焕焕这样无所顾忌地闹了。

    实在被闹得脑壳疼,周桐推门走了出去,站在走廊里吹风。

    不一会儿韦秋也揉着太阳穴走了出来。

    “睡了吗?”周桐问。

    韦秋点点头:“哭累了就睡了。焕焕的杀伤力,可不比他老子的青玉箫弱。”

    周桐弯起嘴角,说:“辛苦了。”

    两人一问一答,像极了刚刚哄完孩子的小夫妻俩,但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到话语间的那点暧昧。

    “还好我没有像星泽那样想不开生个孩子。”韦秋抱着头靠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

    周桐倚着栏杆,看了他一眼,问:“你还能生孩子?”

    “找个女人生孩子,周大侠不会吗?”韦秋知道周桐想歪了,瞪了他一眼,心里又暗骂出卖自己身份的谢辰是个狗比。

    周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想岔了,对啊,韦秋又不是非他不可,他本可以像谢辰一样找个娇滴滴的姑娘成亲,现在孩子估计都生了俩了。

    周桐摇头道:“不会。我是断袖,难道星泽没说过?”

    韦秋打量了周桐一番,觉得自己还没有和周桐熟到可以聊性取向的程度,颇有些尴尬,故而干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说到星泽,也不知星泽那里怎么样了。”

    “不知道,等等看吧。”周桐和他心照不宣,两个人都没再继续尴尬的话题,依旧一个低头不语,另一个哼着不知在哪儿听来的荒腔走板的小调。

    但两人间的气氛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下午,谢辰在太阳落山之前,才被王忆谙扶着,晃晃悠悠地回了客栈。

    “哪儿去了这是?”韦秋问。

    王忆谙嘴上抱怨:“他非拉我去酒肆喝酒,一杯又一杯地猛灌,要不是我拼命拒绝,估计今天我俩儿回不来。”

    明月清风的谢辰,彻底顾不上什么外在面子了,喝得烂醉,一看见韦秋就立刻扑了上去硬抱着不撒手,口中还嘟哝着檀娘的名字。

    韦秋被人抱住,周桐看着不爽,上去一把就把谢辰给拽开了。结果谢辰顺势缠住了周桐,像一只抱在桉树干上的无辜考拉。

    “到底怎么回事?”周桐嫌弃地推了推谢辰,但怕他又去抱韦秋,也没用多大力气,只是象征性地推了一下。

    看着意识不清的谢辰,王忆谙颇感无奈,他没喜欢过什么人,所以并不明白区区一个檀娘怎么把谢辰搞成了这副模样,只道:“我第二次去的时候,檀娘已经走了,我也不知道前因后果,你们等他明天醒了自己说吧。”

    王忆谙扯过谢辰,扶着他回了房间。谢辰喝得烂醉,根本无暇顾及焕焕,故而韦秋将焕焕带到了隔壁屋子。

    见着了爹爹,焕焕也不哭不闹了,坐在床边晃荡着两条肉肉的小腿,问韦秋:“叔叔,爹爹好懒,怎么这么早就睡着了?是不是因为我跟着阿娘出来,惹爹爹不高兴了?他烦我了,所以才故意装睡的?”

    韦秋出门打水的间隙,周桐说道:“你爹爹只是喝多了,你不要乱想。”

    “真的吗?爹爹没有讨厌我?”焕焕反复确认道。

    韦秋拎着热水桶,合上门说道:“真的,焕焕这么可爱,你爹爹怎么会讨厌你。”边说边帮着焕焕脱鞋,打算给他洗脚。

    稚嫩的小脚接触到韦秋带着茧子的手,许是被韦秋弄痒了,焕焕咯咯地笑了起来,心里的小小不安烟消云散。

    差不多洗完了脚,焕焕突然指着周桐朝韦秋问:“叔叔,你和那个叔叔是夫妻吗?”

    两个大人手上的动作俱是一停,周桐更是呼吸一窒,二人同时看向焕焕。

    “焕焕你为什么这么觉得?”韦秋问。

    焕焕也察觉到了空气里的尴尬,知道自己或许弄错了,低着头有点害羞地说:“因为你们住在一个屋子里呀。琼儿姐姐说,只有夫妻才会住在一个屋子里。”

    韦秋拿布给焕焕擦干脚丫,又恢复了痞气的语调:“王忆谙和你爹爹也住一屋,你怎么不说那小少爷和你爹有一腿?小家伙不要想东想西的,今天床让给你,我们委屈打地铺,快点睡吧,明天一睁眼你爹爹就清醒了。”说罢拿着水桶出去了。

    焕焕乖乖地自己脱了衣裳,躺在了床上。

    韦秋出门后,周桐也跟了出去。

    “给我讲讲无衣客的事情呗。”周桐靠在门口,烛光顺着薄纱透出来,带着别样的暖。

    韦秋拿着空桶,看着周桐的那双剑眉,以及截断浓眉的那道淡淡的伤疤,不知怎么的,心头闪过了一丝慌乱。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如山,他说:“不记得了。”

    “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吗?”周桐虽然知道忘情丹的作用,可终究还是带了几分质疑,一颗小小的丹药,真的会把一个大活人完完全全的从一个人的记忆里抹去吗?

    韦秋张了张嘴,半晌后才发出声音:“我吃了忘情丹,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你若非想知道,可以去问星泽。可是,打探别人的过去真的这么有意思吗?”

    周桐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是我唐突了。”

    韦秋看着周桐,突然开口:“周大侠,你喜欢过什么人吗?”问完韦秋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特像个傻逼,明明自己刚刚告诫完周桐不要打探自己的隐私,结果自己下一句就打了自己的脸。

    周桐盯着韦秋,猛地又笑了起来,尖尖的虎牙挂在唇上,韦秋竟觉得这个糙不拉几的汉子有几分可爱。

    “算了,当我没问。”韦秋摆了摆手,想要回屋。

    却听周桐悠悠说道:“当然。我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可是,我不小心把他弄丢了。”

    ☆、过往

    周桐的话,像残夜里的一道惊雷,把韦秋那片静如死水的心,愣是激起了些许涟漪。

    韦秋看着他,硬生生地也憋出了一句抱歉。

    “你不想听听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吗?”周桐问。

    “不想。”韦秋看着周桐的断眉说,“所谓爱情,不过是支离破碎的谎言。两个人相互欺瞒,让对方觉得自己爱着他。骗过了一辈子,就是神仙伴侣,半途而废,就是始乱终弃。”

    “不,无归,我没了他就活不下去。”周桐说。

    韦秋笑道:“可你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周桐言语一滞,竟说不出话来。

    两人沉默着回屋打了地铺,一人一边地睡了过去。

    直到韦秋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周桐才又坐起,思绪比夏夜交错的雨丝还繁杂了三分。

    月色盈盈,水般地洒在小小的客房里,焕焕不知做了什么梦,翻身的时候口中含糊着呓语。

    周桐低头看向韦秋,韦秋浓眉微蹙,看起来睡的不怎么踏实。

    他贪恋地盯着韦秋,盯了许久,久到时光仿佛凝滞不前,久到顽石好像化为齑粉。

    周桐从他们初识的年少时光,一路回想到玉门关凌冽的寒风,两个青年人在玉门关下策马而行,相视而笑,戈壁滩上的大漠烽烟瞬间散成了三月烟雨中的江南流水。

    前几天,派出去的密探给周桐带回了当年韦秋离开的真相,当时周桐看着蝉翼般的宣纸上那浓黑的小楷,恨不得立刻去找韦秋说个清楚。他想告诉韦秋,当年的那些事情真的是自己父亲一手策划的,他真的不知情。

    事情发生那年周桐才二十四岁,少年将军,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怎么可能会想到自己一向崇拜的父亲会故意让自己去见公主,之后又派人把韦秋引了过去,让韦秋以为自己背着他打算和公主成亲。

    他又怎么会想到,父亲会在韦秋最脆弱的时候,以自己的名义追杀韦秋。

    他差一点,再也见不到他的子商。

    周小将军再怎么天资聪颖,再怎么英武不凡,也不过是个未经风雨的年轻人。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他略知一二,战场上的名刀明抢他躲得过去,至亲的口蜜腹剑他却是真的看不出来。

    周桐将写着浓黑墨字的纸揉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他将自己的所有意志力都用在了忍耐上,生怕自己一念之差跑去把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地告诉了韦秋,反倒最后害了至爱。

    思绪重新回到今夜,周桐抬起手,将它伸向了韦秋脸侧,周桐那常年拿剑、带着厚厚茧子的食指,带着肉眼可见的抖动,停在了只差一毫就能碰到爱人的脸颊的位置。

    前方好像有着什么阻力一般,他细长的指尖竟无法再往前一寸。

    “桐哥。”韦秋的笑靥仿佛仍在眼前,那笑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一双深琥珀色的眸子,灌满了浓稠的爱意。

    泪水似乎下一秒就要奔涌而出,周桐收回了手,将它覆上了自己的双目。

    子商当时该是多么绝望才会服下忘情丹?他得是受了多大的打击才会在失去记忆后,下意识地把自己真实的性格藏了起来,变成了现在这副戏谑的样子?他得多么害怕,才会把安全感寄托给钱财,才会为了得到援助孤身上快哉阁?

    而在子商最脆弱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呢?他在自暴自弃地以为子商厌烦了他。

    他早该舍了周小将军的身份离开侯府去找他,可他却等了四年才下定决心。

    周桐觉得自己应该痛哭一场,可张了张嘴,却发现眼泪像被人偷走了一般,无论如何也流淌不出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