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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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要命,怕你以后再也不理我了,所以就拼命地想要追上去……”

    “你跌下床来,”向海玄他跌入了回忆,“拼命地喊我,我回过头看你,却发现你正努力地爬向我。”

    “那是我第一次下床,我还试着站起来。”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大发脾气吗?哥哥。”

    “我一直想问你。”

    “因为那天你一直在谈澄哥哥,一直在说你多想再见到他。我很嫉妒,我觉得你最爱的人是他,不是我。”她微微一笑,“我怕你有一天会不理我,跑回去找你哥哥。”

    “傻瓜!”他怜惜地望着她,“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我后来也明白了,你对他就像我对你一样,充满了敬意。”她急切地握住他的手,“我也爱他啊,哥哥。从你的叙述中,我早就知道澄哥哥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我也崇拜他,也想看看他是什么模样!你怎么会以为我对他的死无动于衷?”

    “那你还那样说!”

    “我说的是真话!你不这么认为吗?哥哥,你不认为琪姐为了这件事十分痛苦?”

    向海玄默然。他怎会不明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桑逸琪自责的程度了,但……

    “虽然我认识琪姐不久,但我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她清澄的眸子直直对着他,“你认为她会怎么补偿澄哥哥的牺牲?哥哥,你说啊!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她才是。”

    “她会……”他蓦地一震,背脊窜过一道凉意,“她会还他一条命。”“对了。”她轻轻颔首,“这就是澄哥哥把项链交给她的原因他什么人都不肯托忖,却偏偏要交代给琪姐。”

    “因为他怕逸琪寻死,只好用这种方式让她活下去。”他喃喃自语,似乎可以参透海澄的用意了。

    “这样一来,至少在找到你之前,她会好好地活着。”

    没错。以逸琪倔强的脾气,再加上当年偏激的性格,她绝对不想欠海澄人情,更别说是一条命了。她之所以没有寻死,完全是为了海澄的遗言:为了达成海澄的边愿,她什么委屈都能忍,甚至受尽季家上下的欺陵,也毫无怨言——她就是这种女人!

    “澄哥哥真了不起,竟然一眼就看出了琪姐的个性。”

    向海玄不禁全身一颤。

    他的确比不上海澄。海澄不过与逸琪相处了短短几分钟,就那么了解她;而他认识逸琪的时间比海澄长上千百倍,却还摸不透她的想法。他真是个傻瓜,一个彻彻底底的傻瓜!

    海澄与琉璃为什么他们都有一双那么清澈的眼眸,一颗那么温柔体贴的心?他真的自叹不如!白白活到三十岁,却还不如当年只有十几岁的海澄,以及眼前年方双十的琉璃!

    “我是个瞎子!我的眼睛虽然好好的,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咬着牙,“我太不成熟!”

    “不是那样的。”向琉璃摇摇头,点破他的迷障,因为你对海澄哥哥的爱比任何人都深,所以才会看不清事实。“

    “我伤了逸琪,我伤透了她的心!”他痛心疾首。

    “其实,澄哥哥给她那半串项链还有一层用意。”

    “是什么?海澄的另一层用意是什么?”

    “你得自己去参透,哥哥。”她握紧他的双手,“你一定可以的。”

    “我……”

    “你爱她吗?哥哥。”

    “爱?”

    他爱逸琪吗?向海玄怔怔地接收妹妹漾着问号的眸光,内心同样百转千回。

    他爱逸琪吗?

    向海玄定定地盯着墓碑——这块石头下躺着他最亲、最爱的人。

    他轻轻地在碑前放下一束花,坐倒在墓前的绿色草地上,掏出十字架项链把玩着。“海澄,你后悔吗?”他喃喃说着,“你后悔因为救她而把性命给丢了吗?”

    响应他的只有轻微的风声,和远处细碎的鸟鸣。

    他并不奢望能听到回答。来这里是为了厘清纷乱的思绪——看着这里绿草如茵、阳光温暖照拂的平和景象,就仿佛看见了海澄温煦的微笑。

    “先生,以前从没见你来过啊。”

    一个苍老却又和缓平静的声音唤醒了他。向海玄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素昧平生的老人。老人深色的脸庞蚀刻着岁月的痕迹,一双细小眸子仿佛因看过太多世事而显得沧桑,但那皱缩的唇角却漾着微笑。

    “你是?”

    “我在这里工作很久了,负责照管这座墓园。”

    “你整理得很好,谢谢你的费心。”

    老人瞥了墓碑一眼,“这位季海澄先生是你的亲友吗?”

    “他是我哥哥。”

    “原来如此。”老人望向他的眸中露出了悟的神色。

    “常常有人来看他吗?”

    “前几年还有一个爱穿蓝衣裳的小姐常来,最近就只剩下那个红衣女郎了。”向海玄不知道穿蓝衣裳的小姐是谁,却猜到红衣女郎就是桑逸琪。

    “那个红衣女郎常来吗?”

    “每逢季先生的忌日她都来。人家是带着花来扫墓,她却每次都提着一盒蛋糕来。她总是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一个人插上蜡烛呆呆地看着。”

    向海玄心中一动,想起她曾说过,海澄死的那一天正是她的生日。

    老人继续说着,“我也问过那位小姐原因,她说这位先生的忌日,正是她重生的日子。”

    重生?他想起她曾有过的荒唐岁月——吸毒、抢劫、打架……她是指海澄救她脱离了那段醉生梦死的日子?

    所以她带着蛋糕来祭海澄,因为他给了她新的生命﹔因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为她的存活感到高兴?

    “有时候,不是忌日她也会来,拿着一串东西在他坟前喃喃自语。”

    “她拿的是不是这个?”向海玄摊开手掌,让老人看清项链。

    “应该是吧。”

    向海玄握紧项链,心脏一阵莫名的绞拧。他几乎可以看见逸琪悄然独立墓前那孤寂无依的模样;那景象如此清晰,如此令人心痛,以至于他连老人默默离去也未曾发现。她一定是受了打击才会来这儿,来对一个永还不会响应她的人倾诉心事。难怪她会说这串链子对她很重要——它就像大海中唯一的浮木,唯有紧抓着它,她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对她而言,海澄不只是救命恩人,还是她寂寞人生中唯一陪伴她、关心她、扶持她的人。

    她是孤寂,竟只能依傍一个早已飘然还去的灵魂。

    “海澄,你一定不曾怪过她,对不对?”他既心痛又懊悔,“所以你把项链给她,因为你很抱歉让她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你也希望藉此让我明白这一点……我真笨,竟然现在才想清楚!我根本没有资格责怪她,更没有权利这样折磨她……”

    他悚然一惊,匆忙起身追向老人逐渐远去的身影。

    “那个红衣女郎有没有再来?”他急切地间着老人,“她有没有来?”

    “有啊,就在前天。”老人镇定地回答,眸光中盛着了解,“她说是最后一次了。”

    前天?她去求他回季家的那一天?

    向海玄蓦地倒退数步。

    她来说再见,她来向海澄道别!

    昨晚离开琉璃的病房前,她也向他道别

    那个傻逸琪!她究竟想做什么?

    一阵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他,他惶然惊喊一声,立即旋身飞奔。

    别做傻事!逸琪,别做傻事!

    他在内心不停呼喊着,一面驾着车子狂驰。在车上,他试着打电话到公司找她,秘书说她已经好几天没上班了;他试着拨她家的电话号码,却没人接听。

    他一颗心愈发着慌起来,“逸琪,你千万别死!你不欠海澄什么,别傻到用自己的命来还他!”

    好不容易,深蓝色的跑车在她家附近停定。他急奔下车,在大楼管理员的帮助下,打开大门冲进她家。

    屋内静幽幽地,听不见半点声响。

    他慌乱地打量四周,寻遍了她的卧房、浴室、书房、客厅、厨房,就是没见着任何人影。

    该死的!她究竟上哪儿去了?

    最后,他回到整洁的卧房,怔怔地望着那张大床。

    他记得有一个夜晚,他们在听完音乐会后回到这里,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褪尽对方衣衫,在那张床上激烈缠绵。

    那是个既疯狂、又充满激丨情的夜晚,一切仿佛都刻在他的心版上,他甚至记得所有细节。

    他的脑中掠过无数的情景——她轻颦蛾眉的模样、发怒生气的模样、浅笑低吟的模样、婉转娇羞的模样……原来她的一颦一笑早已深深烙在他心上,无法磨灭。

    他是爱逸琪的,从一开始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从他还以为她是季风扬情妇的时候,他就无法克制地受她吸引﹐每多见她一次,就更加迷恋她一分。

    所以他才会对她又气又恨。因为他无法理解她对季风扬的愚忠,甚至为了她有可能爱着季风扬而妒火中烧!

    他是嫉妒!嫉妒季风扬竟独自占有她,因为真正想要她的人是他,真正爱她的人是他!

    他现在甚至嫉妒起海澄了。对她而言,海澄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她心中占有最特别的地位。她的心事只说给海澄听,她的委屈,她的痛苦,她的快乐,她的忧伤,也只有海澄知道,只有海澄得以分享。

    她曾说过无法体会他与海澄之间的深厚感情,但他又何尝能插入她和海澄之间?

    他嫉妒海澄,他不要在逸琪心中排第二位,他要她最在意他,最好只在意他一个人。

    “我的天!海澄,我是多么小家子气、又爱吃醋的男人!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很莫名其妙吧?”

    可是他真的好想温柔地呵护她。真希望这些年来守护着她的人是他,而不是海澄的灵魂。

    他本来有机会的,但他却亲手将她推离自己身边。

    天!向海玄双手紧抱住头,逸琪究竟上哪儿去了?

    忽然,他心中一动,冲到桃心木衣柜前打开它——

    她走了。

    他瞪着空空落落的衣柜,蓦然体会到这个事实。

    她还活着,并没有离开这世间。

    但为什么他会觉得仿佛离她更远、仿佛再也没有与她重逢的机会?

    我要走了,海玄。我很想对你说声再见,但……

    她走了,而且没有对他说再见。

    因为她已经决定不再和他相见,她决定离开他的人生轨道,永远不再和他交会。

    这个认知令他的心脏一阵剧痛。

    而他最恐惧的是,没有了海澄给她的项链,她要拿什么支撑自己?没有人可以听她说,没有人可以安慰她,孤零零的她要何去何从?

    她要如何面对以后的人生?他不敢想象。

    向海玄失魂落魄地回到琉璃的病房,却在刚踏进门时便看见他最痛恨的人。

    “你!”他瞪住季风扬,眸中熊熊燃烧的恨火几可燎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我女儿。”

    “谁告诉你琉璃在这里的?”他凝眉,忽地灵光一现,“是逸琪对不对?逸琪在哪里?”他抓住季风扬的衣领,“告诉我,她上哪儿去了?”

    “我不晓得她在哪里!”季风扬甩开他的手,“我打电话找你,你的助手告诉我你在这儿。”

    是小赖,不是逸琪。

    满腔的失望几乎要吞噬他,“她究竟上哪儿去了?”

    “我怎么晓得?”季风扬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前两天她留下一封辞职信要秘书转交给我,就没再去公司了。”

    “她的信上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她十二万分地抱歉,说她将会尽一切力量说服你回季家,说她可能没办法再替我工作……”

    向海玄不禁倒退数步,“她真的走了……”

    “这个贱女人!也不想想她一切都卖给我了,竟然还一声不响地溜得无影无踪。”季风扬恨恨地说道。

    向海玄蓦然扬首,射向季风扬的冰冷眸光令他忍不住背脊发凉。“你没资格这样说她,她不欠季家什么!”

    “她害死了海澄,就应该赎罪!”

    “那也只有海澄有资格怪她!不……”他忽然猛力摇头,“就连海澄也没资格。”

    “你说什么呀?海玄。”季风扬紧蹙眉头,“你该不会爱上她了吧?”

    “我是爱她,那又怎样?”

    “那么你愿意回到季家啰?”

    向海玄一怔。

    季风扬露出满意的笑容,瞥了默默坐在病床上的向琉璃一眼,“琉璃,你和你哥哥一起回季家来。”

    “不论我姓不姓季,”向琉璃平静却坚定地开口,“我永还是向石樵的女儿。”

    “你的意思是……”

    “爸爸爱了我二十年,他永远是我父亲。”

    “你不愿意?”季风扬无法置信地瞪她,倏地转过头来,“那你呢?海玄,你怎么说?”

    他冷哼一声,语音干涩,“你早知道答案。”

    季风扬气得浑身发抖,“这么说你是坚决不回季家啰?你完全不顾桑逸琪的想怯?”

    向海玄一愣。

    “你知道,逸琪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求得我们的原谅。”季风扬抓住了他的弱点,步步逼进,“我也明白告诉她,如果要从我这里得到宽恕,唯有说服你回季家来。怎么,你不愿意为她做些事吗?”

    为逸琪做些事?为了她回到季家?

    向海玄的脑子霎时疯狂地运转起来,内心亦陷入了天人交战。

    “难道你希望她一辈子悔恨?”季风扬更进一步地逼迫他。

    向海玄眨眨眼,瞪着眼前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老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孔深深刺痛他的心。

    他瞪着季风扬,良久,良久,一句话也吐不出口。

    第八章

    公元一九九七年中国大陆昆明

    真不愧是昆明,说四季如春就四季如春。

    他病计鹧郏呕狗缴铰陀汕陈坛缮罾叮僭咏恍┎宰希簧椒辶拥奶旒室泊邮媸实某卫督ソ鱿吕矗仁腔瞥龋缓笫墙鹱希蜕较吡梢黄?br />

    已经是向晚时分了,拂面的微风却还暖洋洋的。

    他微微一笑,放纵自己软倒在这一片碧草上,黑色的琴盒随意地放置一旁。

    四周层峰叠峦,这片微微起伏的草地是唯一平坦的地方;他何其有幸,竟能寻到如此佳境,闭目享受难得的快意安宁。

    “啊,你在这里。”

    清脆的女声令他展开眼帘。他微笑着,看着一个窈窕人儿在他身边坐下。

    她清亮的黑眸瞥向黑色琴盒,笑着问:“就连来到这偏远地方,你也还是琴不离手吗?”

    他没说话,重新合上眼帘。

    “喂,海奇,拉一曲吧。”

    “想听吗?”

    “当然想。”女人语音兴奋,却还是字正腔圆,“同学们都说你拉得挺好,又有感情,可惜我偏没机会洗耳恭听。今儿个可好了,你非得拉一曲儿给我仔细品评品评才行。”

    “没问题。替我把琴拿来吧。”

    女人微笑,将琴盒提到他面前,“吶,吃饭的家伙给您拿来了,可得让我这个客人满意才有赏哦。”

    “赏?你能赏我什么?”季海奇懒洋洋地直起身,一面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仔细替弓弦上起松香。

    “几块大洋啰。”她一面开着玩笑,一面欣羡地盯着他的琴,“好棒的琴!一看就知道是上等货。这琴肯定十分难得吧?”

    “这是一个好朋友送的。”

    “好朋友?”她忍不住好奇,“在台湾吗?”

    “嗯。”

    “怎么样的朋友?是男是女?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交情到什么程度?”她一连串地问道,又自己替他回答,“肯送这么名贵的琴给你,肯定交情不浅。”

    “说吧,你想听什么?”他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哪来这么多无聊问题!”

    “就上回你给他们拉的曲儿,他们个个听了都赞不绝口呢。”

    “e大调小步舞曲?行!”他干脆地答应,立即演奏起来。

    季海奇病甲叛郏岬拇醋鞔铀拿钍种辛餍憾觥s蒲锏男沙淖旁颇系哪荷缘酶裢舛恕?br />

    她静静地凝睇他陶醉在音乐中的迷人模样。怪不得同学们说听他拉琴会让人心情整个平静下来,再怎么琐碎烦人的事仿佛也能立刻丢开似的。

    季海奇真是个奇特的男人。

    两年前,他们同时考进清华大学生命科学研究所。她来自北京,他来自台北,命运却安排他们俩在上海成了同窗。

    几乎是一放榜,她便开始注意他了。不晓得台湾的男孩是不是都像他这样,外表看起来一副玩世不恭的潇洒模样,待人却是一等一的好。研究所里的每一位男同学都欣赏他,每一位女同学也都偷偷爱慕他——就像她一样。

    她悄悄喜欢他两年了,他却像浑然不知。在学校里他也算是众所瞩目的人物,就没听过他跟哪个女孩走得比较近。说他在台湾有了女朋友嘛,看来也不像;他连放年假时都待在实验室里,台湾那边也不曾有人捎信给他——若是有了情感的牵绊,绝不可能这样逍遥自在的。

    可就是这点奇怪,他明明没有情人的,偏偏心如止水,对每个女孩子的态度都一样,没有谁比较特别。她也是这几个月才跟他熟起来的,不过也仅止于不错的朋友而已。

    真气死人了,她就不信他一辈子不近女色,除非他是个同性恋!

    她心一跳,不可能吧?这样一个英挺俊秀的好男人会有断袖之癖?

    想着想着,他己奏完曲子,她赶紧用力鼓掌。

    “这么好的琴艺干嘛藏了这么久?听说要不是晚会那天,小周死拉活拖地要你上台,大伙儿还不晓得所里竟藏了个小提琴高手哩。”

    “算了吧,这么点雕虫小技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的。”季海奇收起小提琴,啪地关上盒子。

    “这玩意见你学了多久?”她一面跟着他走回宿舍,一面问道。

    “三年吧。”

    “才三年就拉得这么好?”她不信。

    “有名师指导。”

    “谁?”

    “刚开始是一个朋友替我打的基础,到了上海就随便找个人继续学啰。”

    “那你的根基一定扎得不错。你那位朋友是谁?”

    他一阵沉默,仿佛跌入了回忆之中,脸上显出十分怀念的神情。

    “不会就是送你这把琴的朋友吧?”

    他唇角微扬,那带着三分慵懒的微笑令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你猜对了。”

    她感觉他的口气挺特别,不禁追问:“你们的交情很好?”

    “过命的交情。”他简单地一语带过。

    她禁不住沉吟起来。

    他察觉她神情有异,“路小唯﹐你那是什么表情?”

    “这问题我搁在心上挺久了。”她半犹豫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口,“你是不是……是不是有断袖之癖?”

    “什么?”季海奇瞪着她涨红的脸孔,蓦地纵声大笑。“我的天!”他几乎喘不过气,“你想到哪儿去了?”

    “不是吗?”

    “当然不是!”

    “可是学校有那么多女同学爱慕你﹐你却一个也看不上眼,还说跟好朋友有过命的交情,听起来乱恶心的……”她讪讪地辩解。

    “谁说我的好朋友是男的?”

    她瞪大眼,“是女的?”

    “没错。”

    “这么说你和她……”她喃喃地,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你们原来是一对啊。”

    季海奇微微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原来你已经有了红颜知己。”她倏地扬起眼帘瞪他,“既然如此,你竟然还忍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台湾,自个儿跑到上海念书,现在又自愿同教授一道儿来云南做研究,短时间内肯定回不了台湾。真够绝情!”

    他眉梢一扬,“谁说我把她留在台湾了?”

    “咦?”

    “她一直跟着我啊。”

    “你说什么?”

    她听得一头雾水,正想追根究底时,却被一名飞奔而来的同学打断。

    “海奇、小唯,你两人还慢吞吞地做什么啊?教会的朋友都来了,大伙儿等你们吃饭呢。”

    “知道了,换了衣服马上去。”季海奇笑着应道,脸上的神情维持着一贯的爽朗,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可是路小唯却一路深思着,他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季海奇回到属于他的单人房。

    房间的格局很小,床、衣柜、书架、书桌,再加上一张椅子,几乎就占满了空间,和他在台湾的豪华卧房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打开衣柜,小心翼翼地将琴盒安置在最底层,然后随手拉出一件棉质衬衫和休闲长裤——他想起从前非凡赛斯的西装不穿、非己lv的皮件不戴的日子,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生活可以优渥挥霍,也可以简朴平实。只要有梦、有理想,日子就会过得舒适愉悦——从前的他却怎样也参不透这一点。

    是琉璃教会他这些。

    琉璃,正是指点他琴艺的一流名师,也是教他如何追求理想的天使。

    是的,对他而言,琉璃正是他的天使,短短地下凡一遭却解救了他这个游戏人间、浮华浪荡的男人。如果没有她,或许他一辈子都是个愤世嫉俗、醉生梦死的富家公子,一辈子都在寻求父亲认同,却怎样也得不到。

    如今,他懂得了自我认同比任何人的认同都要重要,他懂得了唯有追求自我,人生才能真正愉快。

    是琉璃鼓励他追求自我的。生平第一次,他不考虑争取父亲的认同,不考虑在商界争一口气让众人刮目相看;他要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一切。

    从小,他就对生物学有浓厚兴趣,大学却读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企业管理,他决定走回正途。

    年过三十的大男人重回校园或许很可笑,但生命科学正是他想研究的领域,尤其是当中吸引最多人投入的分子生物。

    这次随同指导教授自上海来到昆明,正是为了一个庞大的研究计划。来自中国大陆生物学界的各路精英,个个兴致勃勃地意图解开人类基因组之谜,希望找出是哪一组基因的失常,才会造成那些困扰中国人许久的遗传疾病……

    小唯说得没错,这研究一做下去得耗好几年,但他不介意。他原就打定主意终身奉献在学术领域,就算是一辈子待在昆明也无妨。

    当然,他偶尔也会飞回台湾,看看母亲、看看哥哥、嫂嫂,以及年纪尚小的侄儿石谦——除了他们之外,他没有任何牵挂了。

    何况,最重要的人一直陪在他身边。

    琉璃……他的右手轻轻抚上眼皮,如今带领他看这世界的正是她的眼。

    那一年,她将自己的眼睛捐给了他。

    “海奇,我原想将我整个人、整颗心都交给你的,但现在不能了。”她的声音清甜静谧却又带着点忧伤无奈。只一会儿,她又恢复一贯的热切,“我的身体虽不能给你,但至少我的眼睛可以给你,我要将它们留给你。有一天即使我不在了,我的眼睛还是陪着你﹐永远永远。你看见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看见,你认识的每一个人我也会认识。海奇,用我的眼睛好好他看这个世界,希望你能跟我一样眷恋它的美好。”

    那段日子,她同时耐心地指导他拉琴。

    “海奇,好久好久以后,你会不会一面拉着琴,一面想着你曾经爱过一个女孩子?”她嗓音依稀在他耳边盘旋,“你要快快乐乐地想着这一切,快快乐乐地拉着曲子,让我在天堂也能快乐地听着你的音乐。”

    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心痛。虽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回忆起来却还是令人感到心痛。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书架上一本精装的册子,缓缓翻开,唇角牵起浅淡的微笑。

    “琉璃,我做到了,我答应你要快快乐乐地想你,快快乐乐地看这世界。我过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宁和愉悦。”他喃喃说着,盯着册子出了神。直到一个像风钤般清脆的嗓音惊醒他,“你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他倏然扬苜,眉头一皱,“进入房里不会敲门吗?”

    “对不起。”路小唯道歉,“我敲了啊,可是没人应,门又只是虚掩着,我就进来看看。真对不起。”

    “算了,没关系。”

    “这是摄影写真集吧。”她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精装书,“你对摄影也有兴趣?”“朋友送的。”他淡淡地解释。

    “我对摄影也有一点儿兴趣,这一本我也晓得。”她笑得粲然,“是台湾一个很名的摄影师的作品。”

    “你知道他?”

    “向海玄嘛!他可有名了,这本写真集更奠定了他的地位。”她凑近细看,“对就是这本《妹妹》,听说里头拍的女孩就是他妹妹。”

    “嗯。”

    “这是他第一本人物写真集,从前他都只拍些风景、静物的,人物却挺少;可这本从头到尾都是他妹妹,又拍得实在好。”她赞不绝口。

    他亦忍不住微笑,“没想到你对摄影颇有研究。”

    “我只会看,不会拍。”她自嘲地,注意力重新回到书册上,“这个女孩儿实在好,又恬又净。听说她拉的小提琴是一绝,世人都称她天才。”

    “她确实称得上顶尖。”

    “你一定也挺崇拜她吧?”

    他咧嘴一笑,“还好。”

    她却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年纪轻轻就死了﹐真是天妒英才。”

    季海奇啪地合上写真集,将它放回书架深处﹐“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吧。”

    “什么?搞了半天你还没换?”

    “我若是换了,方才你闯进来时岂不全让你看光了?”他唇角微挑,恶作剧似地捉弄她。

    路小唯俏脸一红,“好嘛,我出去了。”

    往餐厅的路上,路小唯不停地找话题与季海奇攀谈,他则是一径淡淡地应着。突然,他的目光像被什么吸引了,定定地盯住某一点。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路小唯注意到他的异样,随着调转视线,望向廊外的四方形院落里。方才橙紫色的天空如今已转为深灰,沉沉夜色里围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她静静立着,仰起头凝望着天际,隐在夜色中的容颜,依稀看得出秀美出尘。

    她像在祈求什么似的,低垂的双手交叉紧握。

    “好美的女人啊,是教会的朋友吗?”路小唯赞叹着,近乎着迷地望着女人。

    “她像我的一位朋友。”季海奇轻声说道。

    路小唯微微蹙眉,“海奇?”

    “你先走,小唯,我一会儿过去。”

    他悄悄走向那名女子,脚步极轻极轻。但她还是发觉了他,转过头来。

    他终于可以确认,“果然是你,逸琪。”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她喃喃地,望向他的眸光充满了讶异。

    “原来你到云南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云南?”

    “你不知道吧?我在清华大学念书。”

    “念书?”

    “生命科学。很难令人相信吧?”他微笑。

    “清华不是在上海吗?为什么你会在昆明?”

    “我到这里参加一个研究计划,大概会待上好几年。”

    “好几年?你不打算回台湾?”

    “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什么时候离开台湾的?”

    “好一阵子了。”她轻声应道,“我是跟教会同修一道来的。”

    “教会?”他忍不住捉住她肩膀,“别告诉我你成了修女!”

    她微微一笑,“我的样子像吗?”

    他仔细打量着桑逸琪,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碎花洋装,原先长长的秀发剪短了,柔柔地贴在光滑的后颈,整个人显得娴静文雅。说她成了上帝的女儿,这样的打扮确实不像,但他却觉得她变了。

    从前那个霸气的女强人哪里去了?她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很难令人相信她会是从前人称小辣椒的女人。

    “你变了,逸琪。”季海奇的脸上带着点茫然。

    “三年多的岁月,谁能不变呢?你不也变了不少。”她唇边的微笑加深,“你已经懂得追求真正的自我了。海奇,你才真的变了。”

    “你呢?怎么会跟教会的人在一起?”

    “我从小就在教会的孤儿院长大,这次是自愿协助他们在大陆偏远地区兴学的计划。你知道,我别的不会,统筹规昼的能力还可以,也算是尽一份心力。”

    “那时你忽然失踪,就是为了回到教会帮忙?”他盯着她,若有深意,“不是为了逃避某个人?”

    “你想说什么?海奇。”

    “你知不知道海玄发了疯似的找你?”

    他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神情。有一瞬间她仿佛动摇了,但随即平静无痕。

    “他找我做什么?”

    “你说呢?我不信你能这么冷淡地看待这件事。”

    “海奇,都过去了,我不想再谈这些。”

    “逸琪——”

    “你也该走了,那个女孩一直在等你。”

    他回过头,果见路小唯依旧站在廊边等他。

    “你住这里吗?逸琪?”

    “嗯。”

    “那么我会再找你,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地点点头,接着转身就走。

    季海奇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是谁?”路小唯清亮的嗓音扬起,“你跟她顶熟?”

    “一个朋友。”

    他轻蹙着眉,神思还跟着桑逸琪无法收回。她大概久不穿红衣裳了吧?不知怎地,他就是有这样的感觉。什么原因让她剪短留了多年的头发,收藏起一向爱穿的红衣裳?

    因为海玄?

    天蒙蒙亮,雨季的昆明看来像一幅泼墨昼,深深浅浅,层次分明。

    桑逸琪独自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坪上,凝望着远处的山色。

    她到这里多久了?有一年了吧。许多事原以为已经忘了,却又在昨夜纷然忆起——是因为重遇故人的关系吧。

    海奇。

    没想到会在这样偏远的地方遇见他,更想不到从前的浪荡子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