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无名画像
陆错和文天祥前脚刚迈进山庄大门,就看见梁晃蹲在一颗大树上缩头缩脑,似乎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嗨!”文天祥一声清喝。
梁晃吓得脚下一滑,险些掉下树来。
一看到陆文二人,他面带愠色道:“咋呼什么!差点害死了你梁爷爷!”
陆错走到树下仰头问道:“你在做什么?”
梁晃一听,踌躇了起来,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梁爷爷要锻炼锻炼筋骨,你管得着嘛!”
这时文天祥却说道:“好一个标致姑娘啊。”
由于比文天祥要矮上半个头,陆错不得不掂起脚来才勉强使目光越过了树丛看到了文天祥所看到的情景。
只见一个身着一袭白衣的妙龄少女正在院子里和几名孩童嬉戏。几个孩子围着她笑着闹着,而她在原地转着圈,一手做兰花状持在额畔,一手轻牵衣裙随风飘逸。她的长发荡漾似浪,而等她停将下来,发稍落定,一张清秀脱俗的面庞展现在众人眼前。顿时惊地陆错等人哑然无声。
好半天,文天祥才喃喃道:“这小子是在偷看这位姑娘啊。”
“你不要乱说!我哪里在偷看人家!”梁晃满面通红道。
陆错这时回过神来,说道:“梁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又什么好遮掩的,只不过如若你真的对这位姑娘心存好感,那不如上前与她直说,何必如此偷偷摸摸的,万一让人看见还以为你企图不轨。”
梁晃跳下树来,哼哧了两声,说道:“你知道什么!”说着,就甩手走了。
陆错笑着摇摇头,见到一个家丁走过,便上前拦住问道:“请问那位姑娘是这府上的人吗?”
家丁看了半天,摇摇头道:“回公子,这位姑娘……小的也是头一回见到……”
“是吗?”陆错疑惑道。
“我们在这山庄为日也不少了,竟然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秀的姑娘,我看多半是这两天刚来的丫鬟吧。”文天祥道。
“我看也是。”陆错点头道,“不过山庄里事端连连,他们居然还有心思招纳仆役……”
说话间,他们便来到了他们的厢房。
陆错正要推门进去,文天祥却突然拦住了他。
“等等,陆兄。”文天祥用手势示意他禁声,然后弓腰凑到窗前朝屋里望去。
“有人。”张望一阵后,他回头小声对陆错道。
陆错心中一凛,问道:“谁?”
“你的那个做教头的朋友。”
“邵教头?”
文天祥点点头道:“还有另外一个人,我不认识。”
“他们在做什么?”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文天祥道,“他们在床上还有柜子里到处搜寻。”
“宋瑞,我们去问个究竟。”说着,陆错就要推门进去。
“等等,”文天祥拉住他道,“如果他肯告诉我们就不会趁我们不在而如此放肆了。”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任由他们造次吧?”
“既然他不愿明说,那我们不如静观其变,看看他们究竟在找什么,到时候人赃俱获,也好省下那盘问的功夫。”
陆错点头道:“这也不差。”他想了想又道,“我原先还以为那邵教头已经是朋友了,没想到竟然还背着我们做这样的事。”
文天祥笑道:“陆兄,你是见惯了君子,碰到小人反而希奇了。”
这时,屋内那邵教头对他那同伴说道:“没有,不在这儿。我告诉你我已经搜了不止几遍了,肯定不在这儿。”
“难道他知道此物事关重大,因而时时随身携带?”另一人道。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那他应该不会带在身上,即使他想这么做,也无法将它掩藏在身上,毕竟太大了。”
“他会不会把它藏在别处或者干脆出卖了?”
“要卖估计卖不了多少钱,而他从你这里偷走它肯定不会为了几个小钱就轻易出手……”邵教头沉吟了片刻后,说道,“看来,为今之计只能当面问他了。”
“我已经传他了些许脱身技艺,恐怕这小贼会狗急跳墙。”
“他身边的两个人也不是泛泛之辈,你要多加小心。”
说话间,他们就朝门口走去。
那邵教头手还没有碰到门,那门却倏然打开了。
见到门口站着的两人,邵教头一怔。
“邵教头?怎么是你?”陆错故作惊讶状道,“不知何事大驾光临啊?”
邵教头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再找借口反而更让人怀疑。他望了陆错身边像槐树一般魁梧的文天祥,和身边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说道:“陆公子,本来这与你无关,所以我等特意避免打搅公子,不过既然现在被你撞见,邵某自知难辞其咎,好,那我就和陆公子坦明了吧。你那朋友梁晃,拿了我这位朋友的东西。我这位朋友心急如焚,于是托我帮他一起寻觅。这才多有得罪了。公子见谅。”
陆错当然明白教头说的梁晃拿了他朋友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他望了文天祥一眼,然后说道:“邵教头,如果真是梁晃取了你朋友的东西,我们自当会替你讨回。你尽可告诉我那是何物,这样我也好向他询问。”
“这……”邵教头回头看了那同伴一眼,似面有难色。
“既然你要像梁晃讨还,即使你不告诉我们,他也会同我们说。”文天祥在一旁道。
邵教头知道他说得不错,便叹了口气,朝他的同伴点了点头。
那人便上前了一步,陆错这才注意到这人的长相:原来也是一个年轻后生,虽然衣着考究,但却一身素色,显出他品味不凡。他头上扎了一个年轻人不太愿意系的发髻,脸色灰白,双目沉静,看来城府颇深。朝陆文两位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说道:“梁兄弟在我那儿拿走的是一幅画。”
“一幅画?”
“正是,”那人道,“那是我家祖传的一幅画作,对在下有着非同一般的深意。望两位公子体谅。”
“两位会不会有所误会?梁晃要一幅画做什么?我自小便与他相识,他可不是什么懂得观赏的闲雅之士。”陆错道。
“不管他是否拿来观赏,陆公子,他拿走了那幅画是确信无疑的,至于理由,你可以当面问他便是了。”邵教头道。
陆错知道他说得有理,不管事实如何,只要一问梁晃就立刻清楚了。
要说梁晃有倒霉的时候,那一定就是这个时候了,刚才暗窥院中侍女被文天祥待个正着,他气尚未消,这时却又恰到时机地闯了进来。
“哈!”陆错摇摇头道,“你来得正好!”
梁晃疑惑地望着那邵教头和那个后生,停住了脚步。
“你的仇家来了。”文天祥在他耳边小声笑道,“明天去烧柱高香祛祛晦气吧。”
若是往常,梁晃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拿话顶回去,可这当儿,他却紧紧盯着那后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后生笑盈盈地回望着梁晃,说道:“梁兄,久违了。”
梁晃呆立在原地,瞪大了双瞳,喉结微微颤动,嘴唇微张,但却说不出话来。
“你是否拿了这位公子的东西?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如果是真的,那就快快陪个不是,还给了人家。”陆错在一旁道。
没想到,梁晃突然一个转身,就要逃跑。
文天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做贼心虚这句话果然说得一点不差。”文天祥摇头笑道,“人家还没有开口,你已经要跳墙了。”
梁晃腿一软,当即坐在了地上。
陆错倒觉得奇怪,梁晃对任何一个人都从没有如此失态过,不管是人家得罪了他还是他得罪了人家。可如今,面对这个年轻后生,他竟然像老鼠见到猫一般畏惧。那个后生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那后生走到了梁晃面前,说道:“梁兄,即使久别重逢,也不必行此大礼啊。”说着,他把梁晃慢慢地扶了起来。
“邓公子……”梁晃终于嗫嚅道,“我,我……”
那邓公子拍拍他的肩,柔声道:“哎,我此来只是为了画像,而绝非针对梁兄,如果梁兄肯舍爱归还了小弟,那以往的事就一笔勾销,梁兄不必介怀,你我依然可以像在洞庭时那般情同手足。”
梁晃双手捧着头,面红耳赤说道:“邓公子,这……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丢人的事了……你待我如同兄弟一般,还传授我武功,我却,我却……”
陆错头一次见到梁晃竟然也会如此愧疚。
“梁兄,你也只是一念之差,不必太过自责。那画像的确是世上珍品,凡是见到它的人都爱不释手,想必梁兄也是因此才……”
“邓公子,你不要再说了……”梁晃突然说道,“你不用替我脱罪,自从我拿了那画像以来,每逢想起都会愧疚难当。而且就是因为怕见到你责备我,我始终无法下决心将它归还于你……公子,没想到你如此宽宏大量,我梁晃一定不会错过这次补过的机会,请稍等,我马上去取来。”
“那有劳了。”邓公子说道。
梁晃望了陆错一眼,又道:“邓公子,我还有一事要请公子宽待……”
“梁兄但将无妨。”
“当初你嘱咐我不要将你的事告诉外人,我也立下了誓言,可是……我已经把你的事告诉了我的这两位朋友。”他又对陆错道,“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讲到的邓驭雷邓公子,他是邓若水邓大人的公子。”
陆错和文天祥都朝邓驭雷作揖致意。
邓驭雷也还礼道:“既然误会已经释清,诸位都是梁兄的朋友,也就是在下的朋友,在下的这点小事也没有必要隐瞒。只是希望诸位不要再传诸他人。”
陆文二人连连点头称是。
“邓公子……你如此心胸宽广,真是让我无地自容啊……”梁晃抹着眼角道。
“你还是赶快去把邓公子的东西取来,还给人家吧。人家老大远赶来也不容易。”陆错说道。
“好好,邓公子,请进屋稍等,我去去就来。”说着,梁晃就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等到梁晃离开,陆错就请邓邵二人进了屋。
“陆公子,刚才我等太过急躁,贸然行事,公子勿怪。”邓驭雷这时也致歉道。
“邓公子不必自责,本来就是我们无礼在先,公子只是要讨回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请。”陆错道。
“请。”
“邵教头,”等众人坐定之后,文天祥问道,“我有一事不明。”
“公子但讲无妨。”
“当日教头称邓驭雷邓公子于十年前已经溺水身亡,可如今……”文天祥朝邓驭雷望去,忽然感到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哦,”邵教头立刻说道,“看来是我记错了。邓公子这不是好好的嘛。”
“可你那日……”文天祥还想争辩,但却被陆错的递来的眼神止住了。
陆错略略思忖了一下,说道:“邓大人在朝之时是闻名遐迩的好官,为百姓称道,陆某也是倍加敬仰,……邓公子,不知令尊现在归葬何处,陆某想找个日子前去祭拜一番。”
邓驭雷却面有愠色道:“多谢公子美意,只是家父性喜清静,即使在九泉之下,也恐祭拜者众而打搅了他的清修,因此临终前特禀告了驭雷莫将他的归葬之处公之于众,公子请见谅……”
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陆错还是说道,“不,不,邓大人一生不求功名利禄,节操高尚,身后也之求个清静,陆某真是崇敬之致。”
“邓大人在朝时是在京城,而教头却是在这小镜湖山庄,不知邵教头和邓大人是如何相识的?”文天祥又问道。
邵教头与邓驭雷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说道:“哦,在我来这山庄前,曾经是邓大人的随身护卫,因此与他们父子相识。”
“喔……原来如此……”文天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不过,教头在山庄已经有些时日了吧,而邓大人归隐山水也有些年头,你们应该有很长时间未见了吧。”
“哎……”邵教头叹了口气道,“邓大人在朝时,我还时时能见着他,后来因为奸佞作祟,他不得不回了洞庭,从此我们就再未曾谋面,恐怕已有十多个年头了。”
“那时邓公子应该想必尚年幼吧?”
“那时公子还是髫龄孩童。”
“喔。”文天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那邓驭雷却说道:“若是公子在猜测邵教头如何认得我这个久违谋面的后生,那是因为我随身携带了皇上御赐家父的玉佩,因此才敢于邵教头相认。”
“况且,”邵教头又补充道,“虽然公子年幼失便已失散,长大之后面貌自然不同,但五官轮廓尚在,与邓大人再世时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自然自然了。”陆错连连道,“教头和邓公子莫怪,我等也只是好奇,并无他意。”
邓公子微笑着点点头。
这时,梁晃捧着个东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邓驭雷立刻站了起来,迎了上去。
“邓公子,”梁晃将那东西递了过去,“能够亲手将它交还与你,我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有劳梁兄了。”邓驭雷接过了那物,打开了裹在上面的一层粗布,取出了一个卷轴。他看了看陆错他们一眼,又回头望了望邵教头。
邵教头给了他一个眼色。
陆错领会道:“如果公子不方便给我们观看,尽可拿回后慢慢观赏。”
“不不,”邵教头说道,“我等与陆公子、文公子都已经是朋友了,哪里还有一幅画不肯给朋友看的道理。”
可邓驭雷却似面有难色,手持画卷踌躇不定。
邵教头道:“公子,不必多虑,尽管给陆公子他们看吧,大家都是知交,无妨无妨。”
陆错迅速扫了邓驭雷一眼,见他依然举棋不定。但这时邵教头再次送来一个严厉的眼色,邓驭雷只能打开了画卷。
一个女子的画像慢慢在众人眼前展现。
这似乎是一个中年女子,但却依然保持着少女般的容貌和身段,只是她的穿着打扮才暴露了她的年龄。她的身后是一片沙漠,除了几株枯树之外,便无他物了。
陆错一眼望去就立刻被这画中女子的绝好容貌以及她身处大漠的荒凉孤独的意境吸引住了。世上竟然有如此的美人……他暗想道,不过她眉宇之间似有阴霾,不知所为何事?还有为什么她会在那杳无人烟的沙漠之中独处?做这画的工匠究竟是何人,竟然能将如此苍凉、孤郁的气氛作入画中,每一个见到此画的人都如睹画中人真颜,并且当即被她的愁绪所感染。难怪……他暗叹道,连梁晃这样的无知小贼都觊觎此画。
他将这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但却没有在这画上看到一个子,既没有题画诗词,也没有落款。
“邓公子,不知这画上之人是为何人?”他问道。
“这……”邓驭雷犹豫着又朝邵教头望了一眼。
教头点点头。
邓驭雷这才说道:“我们并不知道这画中人是谁。此画并非近世所作,而是作于东汉年间,流传到现金已经不下千年。”
“千年之久?”陆错疑惑道,“那为何这话依然保存地如此完好?”
“这话当初是被妥善地窖藏起来。直到十余年前才被发掘出来,因此能够保存如新。”
“不知这画是从哪里发掘出来的?”文天祥问道。
邓驭雷面上带有了一些愠色。
这时邵教头说道:“文公子见谅,此事涉及邵某和邓大人当初的一些私事,恐怕不便透露于人。”
“无碍无碍,本就是我无礼。”文天祥说道。
邓驭雷匆忙卷起了画,说道:“既然画像已经到手,我们就不打搅诸位了,我明日就启程回洞庭,诸位如有心,可随时来登门小叙,梁兄知道寒舍的所在。那么,在下先告辞了。”
邵教头也作揖道:“告辞。”然后和他一同跨出门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文天祥喃喃道:“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小子傻了啊,事实不摆在眼前,邵教头当初就是邓公子的父亲邓大人的随身侍卫,两人自然形同主仆了。”梁晃说道。
文天祥瞥了他一眼道:“你不觉得反倒是那教头比那邓公子更有威信?刚才是他几次催促,邓公子才勉强打开话给我们看,世上那有这样的主仆?”
陆错也点头沉思道:“恐怕其中是有古怪。”
“我跟上去看看。”文天祥说道。
“宋瑞,不可造次,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切勿节外生枝。”陆错拉住他说道。
“我去去就来,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好奇而已,不会有什么举动。”说完,文天祥便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院门口,海都也正好走了进来。
“海兄。”文天祥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出了门去。
海都疑惑地回头望了望,问道:“天祥他怎么了?”
“他去打听一些事。”陆错说道,“海兄,你都准备好了吗?”
海都点点头道:“我用从我那堂兄那里拿来的银两打点了在山庄的花费,然后又买了几匹马和一些补给。”
“啊,有劳海兄了。”
“不妨不妨,只是……”海都沉下了脸来。
陆错向来善察言观色,急忙问道:“不知海兄有何难处?”
海都踌躇了片刻,欲言又止。
“海兄是否有难言之隐?”
“我……我不能去了……”海都说道。
“不能去了?”
“抱歉,我不能随你们一同去了……我不能把连旭儿一个人丢在这里……”海都面容暗淡道。
陆错想起了文天祥和他说起过海都的往事,连旭儿就是他那已经过世的爱人,也是他不远万里来到中原的真正原因。
陆错点点头道:“海兄说的也是人之常情。”他握住了海都的手,“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回《放翁诗词》,寻到救活你爱人的发放,放心吧,海兄,一切交给我们吧。”
海都顿时泪如泉涌,嚎啕大哭起来。
陆错眼见当初那个骄横无礼、气焰遮天的海都,今天为了爱人却动了真情,泪如雨下,与无助孩童无异,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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