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最后一根稻草
陆错、文天祥和梁晃三人看着海都来回踱着步。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海都焦躁不安地说道。
“我师父确信浮尘子的身份并无诡秘之处,这样看来哪怕他真的有所隐瞒,师父也不会知道。”文天祥说道。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连旭儿的性命就寄托在《放翁诗词》上了。现在叫我们如何去找!”海都急得直跺脚。
文天祥本来想说连旭儿已经死了,谈不上性命攸关,而《放翁诗词》也未必会有起死回生之奇术,希望借此消解他的愁绪,但是想到他一心已经扑在这件事上,自己贸然否定他的作为无异于火上浇油要夺取他生命最大的希望。所以,他想了想,说道:“海兄放心,万家兄弟已经走了,对方只是一个小孩,终究会露出马脚的。只要他在世上一天,我们有机会找到他。”
“哼哼,说不定人家可是早不在世上了,是死鬼还魂啊。”梁晃揶揄道。
“宋瑞,我看没有那么简单,想那万家兄弟是多么机警之人,怎么可能将如此总要之物托付给区区一个小童?我猜其中必有内幕。”陆错也说道。
“你们坐在这儿光说没用啊。”海都急道,“说不定就这当儿,那小童就以及出了苏州府地界了。”
无人答话,屋子里一片寂静。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
“陆公子。”一个纤柔清丽的声音婉转入耳。
“赵姑娘。”陆错立马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有几天没来看公子了,今天我特意煮了些红枣莲子羹,来大家尝尝吧。”说着,红悒就放下了本来搁在香袖上的篮子,端出了一个青瓷罐子。
“啊呀,赵姑娘,这怎么担待地起。”陆错虽然接过罐子,但却立刻又面有愧色地推了回去,“本来已经承蒙姑娘照顾许多了,现在还……”
“公子,区区一些点心而已,何必挂在心上?”红悒又把罐子推了回来。
“不可不可……”陆错红着脸抵住不让。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梁晃突然在旁边说道。
红悒双手一抖,手中的罐子跌了下来,幸好陆错眼疾手快接了个正着。
所有的人目光都对准了梁晃。
梁晃翘着二郎腿,瞪大眼睛,奇道:“有什么好看的。我是看到了窗外的景色才发了番感慨,你们紧张什么?别以为你梁爷爷肚子里就没有一点墨水!”
陆错见红悒脸色双颊已经潮红,知道在做推托必定伤了人家的心,便躬身作揖道:“那赵姑娘的心意陆某就腆颜收下了,多谢多谢。”
红悒笑逐颜开道:“来,我给你们盛出来。”说着,她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碗来,给他们一个一个地盛上了。
“怎么样?我家的红枣莲子羹还行吧?”
虽然众人心里都有事情搁着,哪会有心思品尝着羹,但还是口中啧啧赞道:“不错不错,果然美味非常。赵姑娘手艺果然了得。”
红悒听了更是笑得像朵花似的。
“对了,那《放翁诗词》的事,有下落了吗?”
陆错放下了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说道:“不瞒姑娘,现在我们已经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红悒闻言一惊,急忙道:“怎么会这样?”
“带走《放翁诗词》的人现在到了哪里,我们根本就毫无线索。至于他要去往何处,我们也不知晓。”
“你们告诉我那人是说,家父在这苏州城还是有一些朋友,或许能帮的上忙。”红悒说道。
陆错一听也是,便把那浮尘子的画像取了出来,递给她说道:“赵姑娘,带走《放翁诗词》的就是这小童。”
“是个小童?”红悒惊异地结果画像,但是当她看到画像中人时,表情更是惊诧到了极点,“是他?”
陆错闻言大惊:“难道姑娘你认得这小童?”
“谈不上认识,这是因为家父作的是香料生意,因此我也经常会碰到一些客人。这小童……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小童是令尊大人的客人?”文天祥从没有想到这个浮尘子的身份居然如此神秘莫测,连商人都能搭上边。
“我看他未必是真正的买主,”红悒想了想说道,“他每次来什么都不问,只是交出一张银票,然后领了货物就走。似乎是他家主人已经吩咐妥当了。”
“那令尊知道他们家的身份吗?”
红悒摇摇头道:“他一直拒绝说出他们的真实身份,执意给钱交货,其他的一切一概不谈。通常家父都会拒绝这样不明不白的生意,但是这位客人每次订单都有上百斤,是难得的大主顾,而且从来不还价。家父斟酌之后决定不追根究底,接下了他们的生意。”
“这么说,对这个小童以及他身后指使的究竟何人,你们都毫不知晓?”文天祥又问道。
红悒微抿红唇思忖了片刻,说道:“这倒未必,因为他交给家父的银票,我无意中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开封锦昌’四个字。”
“开封锦昌票号!”海都脱口而出道,“我也有一些他们的银票。”
“这个票号在苏州的分号在哪儿?”陆错问道。
“就在柳营附近,走!我们赶快走!”海都说着就站起来,直往外奔去。
其他一干人等想到这也的确是不可遗漏的线索,便也匆匆跟了出去。
“赵姑娘,你请留步吧,我们去去就来。今日多谢你的莲子羹了,还有你告诉我们的重要事情。”陆错临走前对红悒说道。
“陆公子不用客气。”红悒恬然笑道。
当他们到锦昌票号时,天色已经渐暗,伙计正打算关门,突然见到这一大帮人围了上来,以为来了桩大买卖,急忙放下门板去告知掌柜。
掌柜笑脸相迎地走了出来:“诸位客官,是要取呢还是要兑呢?”
文天祥废话不多说,只是掏出浮尘子的画像在他面前一晃,说道:“这个小童你可认识?”
那掌柜似乎眼神不济,凑了那画像很近,看了好半天,突然说道:“啊,认得认得。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我怎么会不认得?”
“他是谁?”
那掌柜这时才开始打量起他们几个来。只见这几个人儒雅的儒雅,粗野的粗野,高的高,矮的矮,看起来不像是寻仇,但是这样劈头盖脸地问其他主顾的事又不像是好事,于是,稍稍考虑之后,他说道:“诸位诸位,小店只是票行分号,平常只是作些银两取兑,怎么会打听客官的私事。”
见他们似有不信,他又说道:“不瞒诸位客观,咱们这行当,不少人看中的就是我们不问银子来由。如果你们有什么不能说清来路又想脱手的值钱东西,尽管照本号,我们一定为诸位想法解决。”
“哦,此话当真?”梁晃一听,居然来了兴致,走上前去要打探个究竟。
陆错瞪了他一眼,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说道:“掌柜的切勿误会,只是这小童取了我们的东西,我们想要问他讨回。如不麻烦的话,请告知在下,我们自当有所酬谢。”
啊,果然是来寻仇的。掌柜暗想道。他眼珠子一转,说道:“客官啊,这事……非是小号不肯,只是——我们与哪顾客有言在先,万万不可向别人透露了他的身份,不然的话,小号信誉尽失,日后谁还敢光顾小号啊。”
“和他罗唆什么,”梁晃说道,“小子哎,你平时挺横的,关键时候又缩手缩脚了啊?”他后一句话是对文天祥说的,“还不快上去给他点颜色瞧瞧,不然的话他怎么肯说?”
听他这么一说,那掌柜的吓得后退了一步,急忙摆手说:“诸位客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掌柜的,我们也不是存心为难了你,那小童的主人是我们的一位老相识,我们只是想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儿,也好去找他说个清楚。”陆错说道。
“可是可是……”掌柜犹豫道,“事关小号信誉,我不能擅自作主啊。”
“难不成要我们帮你作主?”梁晃捋起袖子朝他走去。
陆错伸手拦住了他,继续和颜悦色地说道:“掌柜想来也是个明白人,我等并非有意为难于你,只是当真有急事在身啊。你看我这朋友,已经性急地不行,若是掌柜的不肯答应,我也不好向他交代啊。”
掌柜的瞅瞅怒目圆瞪的梁晃,再望望文天祥的魁梧身材,料想今天若是动武决计不是他们对手,反倒是眼前这个书生,似是通情达理之人,或许与他沟通还能保住票号信誉,于是他又说道:“客官莫急,虽然小号不能透露他的身份,但是——”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帐簿,翻了起来,“不过前日他来开了一张银票,兑付地应该是……本号的开封分号。”
“这么说,他将要去开封兑付银票?”陆错问道。
“除非他想要这张三个月有效银票作废,他应该会马上前往开封府。”那掌柜笑道。
陆错击掌道:“好!多谢掌柜了。今日多有打搅,实为事出有因,莫怪莫怪。”
“客官哪里话,只望日后多照顾小号生意。”那掌柜满脸堆笑地目送他们离开了。
“开封府?”文天祥喃喃道,“难道那里是他与万家兄弟接头的地点?”
“有可能。”陆错点头道,“等那银票兑了,那必然有不少银子,一个小童携带实在不方便,相信到时候一定会有人相伴。”
“那我们也赶紧动身吧。”海都急道。
“我们的确要越快越好,如果赶在他前面到达开封府的锦昌票号,那就可以守株待兔,瓮中捉鳖了。”文天祥道。
四人相视一眼,随即便朝小镜湖山庄疾步行去。
宣洗笔已经快出了苏州府界,但一接到小师妹莫慧的口信,便立刻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师父。”他来不及掸尽身上的风尘便匆匆走进屋里问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急于召回弟子?”
“洗笔,”真常子说道,“你不用去了。”
“师父……”宣洗笔疑惑道,“弟子不明白……”
“你不用去三清山了。”
“可是师父……”
“我已经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了。”真常子缓缓道。
“师父是说,您已经知道了风雷塔里的秘密了?”
“不,我已经不需要他们的帮助。昨日,新任掌门文天祥来告诉我有人得到了一部《放翁诗词》,而这部书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师父说的难道是一部诗词集子?”宣洗笔不解道。
“不错,正是百年之前陆游陆放翁所著的诗词集子。但是,其中却隐藏着一个凡人所不知的秘密。”
“难道说是……”
真常子点点头道:“正是,正是……”
“这么说,师父就不必牺牲自己而能功德圆满了。”宣洗笔脸上渐露喜色。
“如果事情顺利的话,的确可至如此。所以,洗笔啊,师父又要拜托你了……”真常子似乎面有愧色地说道。
“师父何处此言呢,洗笔自小就是师父一手栽培,师父与洗笔情同父子,如今洗笔为师父办事如同行孝,何来拜托之言呢?”宣洗笔道。
“洗笔啊……”真常子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为师不能与先师长春真人更不能与重阳真人相比,如今守了个残躯,全真教上下,都要靠你们几位弟子在上下打点。而在你们几个之中,你是我最信赖的,如果不是因为掌门之位需要天赋秉异之人继承,那你本应该是不二人选啊。”
“师父啊……”宣洗笔当即跪下道,“洗笔自知才疏学浅天性愚钝,怎会觊觎掌门之位。文掌门少年豪俊,天赋过人,担任掌门之职自是情理所致,洗笔心服口服。洗笔有生之年,定当竭力辅佐文掌门,决无二心。”
“洗笔,起来起来。”真常子忙说道,“为师知道你一片忠心,所以才对你寄予重任。洗笔啊……虽然你无法继承掌门之位,但你应该知道为师对你的器重。”
“师父的恩情洗笔永生难忘。”
“洗笔,你起来吧。这件事暂时不要让你小师妹知道。莫慧她……”真常子稍稍思忖了一下后说道,“等到机会成熟,我自然会告诉她。”
“那师妹她以后怎么办?”
“暂时就让她留在我身边吧。天祥和她相识,而且两者彼此有情相嘱,为师想……”
“师父是想要成全他们的好事?”宣洗笔一惊。
真常子缓缓地摇摇头,道:“洗笔,你明白,他们俩不能在一起……不过,现在,不要告诉他们真相……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师父……”宣洗笔黯然道,“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你且上前来。”真常子道。
宣洗笔走到了他面前俯身弯下腰,将耳朵凑到真常子的面前。
真常子便在他耳畔细细叮嘱起来。
远远望去,陆错就见到了山庄门口婷婷袅袅地立着一个红色的影子。
“你的小情人还没走。”梁晃说道。
“休要胡言。”陆错瞪了他一眼。
他还没有到山庄门口,红悒就迎了上来,问道:“怎么样,陆公子,找到他了吗?”
陆错点点头道:“那掌柜告诉我们他应该现在正前往开封府的路上。”
“那陆公子你们也立刻要赶去?”
陆错点点头,说道:“赵姑娘莫要担心,我们已经掌握了先机,谅他也难以逃脱。”说着,他就急匆匆地抬脚往里走。
“陆公子……”红悒突然叫喊一声。
陆错回头一看,却见到红悒低着头,粉腮微红,似有言难启,便说道:“赵姑娘,请问还有什么指教?”
“陆公子,你此去路途遥远……”红悒低着头绞着双手小声道,“路上少个人照应……恐怕有所不便,红悒想……红悒想或许可以帮地上忙……”她说话声越来越轻,到了最后几乎让人难以听清。
但陆错不是傻子,当然明白红悒的意思,便回过身来说道:“赵姑娘,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的忙了,我们都无以回报,怎么能劳累你再受苦?此去路上虽然未必平坦,但我们几个男子一同前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反倒你一个女儿家跟我们同行,倒有所不便啊。赵姑娘,你的好意,陆某心领了,可同往之事,还是不劳大驾了。多谢多谢。”说着他便躬身作揖,将头深深埋在两臂之间,眼睛不是望着红悒而是盯着地面。
红悒嘴唇颤了颤,过了好一会,才说道:“陆公子说得有礼,是红悒考虑不周,见笑见笑。如陆公子有事,可尽管来找红悒。红悒就先告辞了。”说着,她便一捋香袖转身离开了。
梁晃在旁摇着头朝山庄里走去:“迂腐啊迂腐……有个姑娘家陪同,有什么不好……”
其他人见陆错面色凝重,便不再多言,径直朝山庄内走去。
走到半路,他们停下了。因为他们见到一个影子飘在空中。
“那是……”海都瞠目结舌道,“代庄主……”
可是那代老儿为什么会飘在空中呢?
原来他的脖颈上系着一块白布,而那布的另一头则吊在屋檐上。
他们走近一看。代庄主已然断气了。
“这儿有块手绢。”文天祥说着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白绢。
“上面写什么?”
“老夫害人害子,如今亡儿前来索命,已无颜苟且人世,就此了断,以免贻害他人。”文天祥读完绢上之字,朝身旁的人望了望。
“代庄主原来是自尽……”陆错望着悬在檐上的代老儿,叹了口气。
文天祥看了不忍,便拔出匕首跳将起来割断了白布,在代老儿落地前接住了他。
陆错把了把他的脉,摇了摇头。
“海兄,你看看这是他自己的字吗?”文天祥把白绢又递给了海都。
海都端详了片刻道:“我不认得了。我没见过他的字迹几次。”
“宋瑞为什么要这样问?”陆错道。
“我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此话怎讲?”
“陆兄你看,一个人如是要悬梁自尽,必定躲在屋里偷偷了断。像这样将自己吊在光天化日之下,陈于众人面前,分明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凄惨情形。这个……”
“似乎是仇家所为?”
“我正是这个意思。”文天祥点点头。
“我看也多半有诈。”梁晃在旁一边检视着那块白布一边道,“这代老儿如果站直了,的确有可能把自己吊在上面,但是他驮着背,要用这块布把自己吊在檐上,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要是换了我,就找个低一点的地方,或者干脆换一块长点的布。”
陆错思忖了片刻道:“依代庄主现在的状况看,他少说也已经挂了有半个时辰了,难道这庄里进进出出的人,会没有一个发现?”
“只有一种可能。”文天祥说道。
“有人先将代庄主勒死。”陆错道。
“然后拖到这里挂在檐上。”海都道。
“伪装出他自杀的样子。”梁晃最后说道,“奶奶的,杀了人不敢承认,还要陷害已经死的人,最后还有拿出来吓唬人,真是天杀的!”
“究竟是谁?”
“难道是代庄主起死回生的亡儿?”陆错道。
“你又来了。听风就是雨,仿佛世上到处都是孤魂野鬼一般。”梁晃道。
“我看其中一定另有蹊跷。”文天祥说道。
“这是他们家里的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当务之急是速速去开封府。”海都说道。
虽然觉得他的话太过势利自私,但陆错还是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确没有时间管这庄上的事,他想了想说道:“赶快去叫家丁来,让他们把他们的少主人找回来。”
不到一炷香功夫,就有一大群家丁奴婢围着代庄主的尸身嚎啕痛苦。
陆错等人趁这时默默地走出了人群。
“代庄主辛苦一世,到头来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啊……”陆错暗叹道。
“谁让他为金狗做事,不仅搭上自己儿子的性命,最后连自己的老命也保不住。报应啊!”梁晃不屑道。
“人家已经死了,你何必再如此言辞刻薄呢!”陆错厉声责怪道。
梁晃还要反驳,但见陆错双眼通红,嘴唇蠕动不已,便轻哼一声,没有再多言。
他们默默地走到了他们的厢房前,刚要进屋,却发现有一人轻摇扇子笑盈盈地坐在房廊下。
“陆兄,最近别来无恙啊?”
陆错瞪大眼睛一看,那人正是前番受了红悒姑娘之托而自称赵毅的翁浩翁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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