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惊恐的拉歇
路易盯着他望了很久,才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要嘲讽他,才说道:“你是说——长生术?让人长生不老的长生术?”
罗兰点点头道:“是的,正是长生术?”
路易又抬头望了十字架上的耶稣一眼,说道:“可这是不可能的,上帝为我们安排了接受死亡的命运,没有人能够逃脱这个命运。”
“不,长生术的确存在,或许就在连上帝也有没有注意的角落里。我可以向你肯定这一点,否则我们怎么能够说服教宗?”
“这我更加不信了,教宗是上帝的使者,死后将确定会前往上帝的天国,对他来说人世间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即使真的有你说的什么长生不老的办法,他也一定不会刻意去追求它。”路易说道。
罗兰瞥了他一眼,道:“你真的相信死后的天国?”
路易的脸色严肃了起来:“这是确定无疑的事,无数的使徒、圣徒,包括耶稣基督本身也向我们承诺了这一点,难道你不信?”
“我不知道。”罗兰说道,“我只能说,我愿意相信,但是毕竟没有人亲眼见过。”
路易霍得站了起来,大声道:“你是怀疑《圣经》还是基督在撒谎?”
罗兰知道如果在这个问题上与他争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便说道:“不,我的意思是,我们谁都不知道死后究竟会去天国还是地狱,但是如果能够长生不老,那我们的确能够永远把握住眼前的幸福。尤其像教宗这样权势的人,你说确定的人间最高使者的地位和天国的未卜命运相比,他会选择那一样?”
“不,这是不对的,这样违背上帝意志的东西不应该存在,即使躲避起来偷偷使用,也迟早要被全能的主发现,并会受到惩罚。”路易摇头说道。
罗兰明白了路易的信仰不是一般地薄弱,但他同样明白怎么样对付这样的人:“我不这么看,如果世间任何一样事物都是上帝所造的话,长生术也不会例外,它决不会未被他的意志。而上帝让它的存在,也必然有他的道理在里面。或许得到长生不老的人是被主选中的标志。”
“被主选中?”路易一愣,问道,“选中做什么?”
“被上帝选中自然是要履行他的使命了,或许就是让能够你永存世间向人们传道,彰显主的大能。”说着,罗兰又朝路易望去。
路易没有说话,而是对着浮现在自己眼前的图景出神。他看到了自己披上主赐予自己使徒的长袍,圣徒的冠冕。而自己则站在高耸入云的西奈山巅,向山脚下膜拜自己的密密麻麻的人群高声宣读主的判决。
天国的确是他的梦想,但是这样的场景又何尝不是一个基督徒的完美结局呢?这会是真的吗?不可能,不可能……
他使劲地摇了摇头,说道:“你只是想让我帮助你,但到目前来说,你的理由还不足以说服我。我不相信会有长生术这样的东西存在。”
虽然如此,但罗兰明白他已经不再执著与长生术与对上帝的信仰是否相背,于是便又说道:“如果不是为了救卢西的命,即使你求我也甭想从我口中掏出一个字来。”说着,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只有手掌大小的羊皮纸,递给了路易。
路易费力地识别着上面模糊不清又非常细小的字,一边念了出来:“英格兰约克郡希利村的尤恩•;福克斯;勃艮第阿纳图镇的法布尔•;里歇;洛林的圣米歇尔村的皮萨•;洛克兰;阿拉贡的西娜•;富里埃……”他念着念着,皱起眉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组织收藏的受过长生术的人的名单,他们遍及世界各地。”
路易轻笑了一声,道:“光光一张名单让我怎么相信这些人能够长生不老,况且我又怎么知道是否真的存在这些人而不是你们的胡编乱造?”
罗兰摇摇头道:“你和教宗没有什么两样。”他顿了顿,又道,“这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们组织的人拜访过他们中的每一个。”
“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即使真有其人,你又如何知道他们不是哗众取宠而假造身世呢?”路易又道。
“你看看这下面的签名。”罗兰说道。
路易又低头寻去,过了没多久,他抬头惊异道:“皮埃尔•;阿贝拉尔?”
罗兰点点头,道:“你应该认识他的签名,这可不是伪造的。”
路易明白那的确是阿贝拉尔的签名,因为对这个有些离经叛道的大哲学家他自小就有所好感,读过不少他的手稿,因此也非常熟悉他的签名。
“可这怎么可能?他是,他可是一百多年前的人……”
“我已经告诉你怎么回事了,这些人在阿贝拉尔的时代已经生活着了,至今却依然活在世上。”罗兰说道。
“这不可能!”路易说道。
“你可以按照这上面的地址自己去验证,不过我劝你不用浪费时间,我可以向你绝对保证这个名单的真实性。”
“这太离奇了……”路易摇着头说道。
“如果你还不信,你可以再看看反面写着什么。”罗兰提醒道。
路易把那张羊皮纸翻了过来,发现那上面还写着不少字,看上去都是人的名字,他很快认出了其中的几个:狮心王理查,希尔德布兰德副主教,亨利四世皇帝。这几个人的签名他也都能立刻辨识出来,而其他一些他无法辨认真伪的,也是一些大人物。在一张巴掌大的纸上居然汇聚那么多了不起的人物的亲笔签名,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但是他们所要证明的事如果是真的话……
“我想你应该认识这些人。”罗兰说道。
“我想听听这个名单的确实来历。”路易想了想后说道。
“正如你所见,在这份名单上签名最早的人是希尔德布兰德副主教,我不知道这名单是从何而来,但他确实是接触这份名单的人。当时他还只是克吕尼出身的副主教,但是不久后就成为了教宗格列高列七世,而接下来得到这份名单的则是皇帝亨利四世,他和格列高列之间的问题我想你一定明白,但是想想这份经过他们两人之手的名单,难道你不觉得他们之间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吗?”罗兰停顿片刻,接下去又说道,“理查,英格兰国王,也得到了这份名单,但我想那应该在阿贝拉尔之后了。阿贝拉尔是‘哥利亚德’的成员,这或许不是很多人都知道。不过你一定知道他遭遇的非人的羞辱,在这之后他便退出世事一直消沉在修道院郁郁而终,而就在这幕惨剧发生之前,阿贝拉尔让他的弟子把这份名单交给明谷的贝尔纳,但是后者显然因为对阿贝拉尔的成见太深而没有仔细考虑这份名单的重要性,他的弟子于是便将名单交给了我们的组织,并且以圣物的规格保存起来。不久之后,修道院长约雅敬,他以前是‘哥利亚德’的首领,但后来脱离了这个组织,他将这个秘密透露给了狮心王理查,而理查则从‘哥利亚德’手中夺取了这份名单。幸亏,理查不久便战死了,而我们又重新得到了这个名单,得以保存至今。”
“你是说这些人都见过这份名单,并且证明了他的真实性?”路易问道。
“是的,你应该明白如果这些人知道了长生术的存在,他们会如何不择一切手段去取得。因此,为了证明这件事,我想他们都派人调查了名单上的人。而那些人,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即使是在当时那个时代已经活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年龄了。”
路易站了起来,开始在走道上踱步。
“在这里签名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是信口开河的人,你应该知道这份名单的严肃性。”罗兰说道。
“如果他们都了解了这个秘密,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他们为什么没有能够长生不老?”路易问道。
“因为他们虽然知道长生术确实存在,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在哪里。”罗兰回答道。
“那么你知道?”
罗兰点点头道:“是的,就在蒙古草原上。”
路易沉默了片刻后道:“你怎么知道的?因为那部所谓的‘圣书’?”
“是的。”罗兰点点头道,“我想我已经讲的够明白了吧。你还有什么地方不相信的?”
路易用手拖着额头,低声道:“不,我还得仔细想想,考虑考虑……”
“我希望我们能够立刻动身。”罗兰说道。
“你得给我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卢西他没有多少时间了!要在两年时间内从蒙古人那里往返是极其困难的事。”罗兰说道。
路易说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轻易做决定。我知道这份名单的真实性,但这不表示一切都没有问题。”他把那张羊皮纸递回给罗兰。
“你要多长时间?”罗兰接过名单,问道。
“我无法正确估计时间,不过趁着这段时间,你可以陪着你的哥哥,我保证我一做好决定就立刻告知你。”
罗兰知道再和他争论也无法进一步说服,于是便说道:“希望你能够作出正确的判断。”说着,他站了起来,离开了祈祷堂。
路易在十字架前跪了下来,祈祷了一会儿,当他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之后,也离开了。但这种平静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当晚饭之后,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时,那种令人遐想的画面再次让他沉醉其中。他在纸上反复地写着那名单上的名字,仿佛这样做,那些人就会自动来到他的面前向他说明长生不老的美妙和得到它的方法。
“咚咚”,敲门声传来。把路易拖回到了这个狭小拥挤的办公室。
“进来。”他说道。
进来的是拉歇。
“有什么事吗,我亲爱的拉歇?”
拉歇发觉他的国王气色特别好,几乎让他不好意思打搅他的好兴致,但他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对不起,陛下,我们的探子来报……他们把那个人跟丢了。”
“哪个人?”
“那个‘山中老人’的人。”
路易叹了口气道:“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拉歇。”
“对不起,陛下。”拉歇低头认罪道。
“算了算了,如果他只是来探听情报的,那就让他走吧。不过如果他再次出现,那我希望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拉歇点头道:“这种错误不会在我身上发生两次,您是了解我的,陛下。”
“那就好。”路易揉搓了一阵眼睛后说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呃……的确是的,陛下。”拉歇说道,“你知道前任皇帝——腓特烈和名叫‘背父兄者’的私人卫队吗?”
“‘上帝弃子’?”路易想了想,道,“似乎听说过……但是好像不是这个腓特烈皇帝的事了,我曾经听说上一位叫腓特烈的皇帝,也就是红胡子巴巴罗萨,他似乎建立了一支由十恶不赦的死囚组成的卫队,但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而解散了。”
“不,他们没有被解散,而是转入了地下。”拉歇沉重地说道,“红胡子巴巴罗萨在对他们围剿的时候,放走了两名他曾经的亲信,但却是最危险又最重要的犯人。几年之后,等到风声平定下来,‘背父兄者’这个邪恶的组织在侥幸逃命的两个人的率领下又死灰复燃。据说他们要发誓铲除所有背叛他们的人,包括所有主张消灭这个组织人和实行围剿计划的人。在之后几年内,几名帝国重要的人物被暗杀,他们都曾经是打击‘被父兄者’的人。但是,在很长时间内没有行刺者被抓获,对于这个组织是否真的还存在也只是一个猜想。”拉歇舔了舔嘴唇,又道,“可是——在现在,这个可怕的事实已经被证实了,这个组织到现今还一直在某个角落里孳生着,伺机蠢蠢欲动。”
“你是怎么知道的?”路易问道。
“前一段时间,我就已经听到了有关这个组织复兴的传闻,并且已经有不少得到确认的消息传了出来。我已经命令了我们在帝国境内的人手要多加小心,但是,刚才传来从帝国境内传来消息,我的两名手下,他们一直奉陛下的命令在皇帝的身边潜伏,他们俩的尸体已经被发现,而且死者的额头上都被用血写上了两个名字:‘该隐’和‘押沙龙’。我的陛下,这个可怕的组织确实存在啊!”
“这就是‘背父兄者’的意思?”路易皱眉道。
“是的。那两个在围剿种逃脱的人重建‘背父兄者’时,将组织一分为二,分别以‘该隐’和‘押沙龙’命名,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分工,但这两个组织的确是执行不同的任务。他们现在如此明目张胆的活动,看来是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
“不过就是一个暗杀组织而已,”路易不解道,“为什么会让我智勇双全的拉歇阁下如此恐惧呢?”
“不,陛下,您恐怕还不是他们的底细。”拉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说道,“在他们合法活动的时候,就曾经以单枪匹马闯入皇帝敌人的宫殿中取回首级的本领让全欧洲为之闻风丧胆,在巴巴罗萨皇帝前往圣地东征或是去意大利的时候,是他们的力量使得帝国各大不安分的诸侯都不敢造次。他们秘密活动时,更是神出鬼没,任何他们今天要取性命的人,决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同时他们又隐蔽地很好,虽然大家议论纷纷,但从没有证据证明那些惨死的人是死于他们之手。”
“你刚才说,他们在我们死去的两个人身上留下了痕迹。”路易说道。
“正是,陛下,这正是我要担心的,他们如此胆敢彰显自己的存在,必然已经是自信到了无所畏惧的地步。而且——我担心他们对我们的人下手,恐怕有另外的意味在里面。”
“你是说这是给我们的警告?”
“如果是这样还不算太糟。”拉歇忧心忡忡道,“我就怕他们这么做是宣布对我们开战。而如果一旦他们把矛头对准我们,陛下——您就会陷入极度的危险之中。”
“他们为什么会向我们开战?难道是皇帝在支持他们?但目前来开法兰西和帝国之间并没有如此深刻难以瓦解的矛盾,皇帝他完全没有必要使用这种手段。”路易说道。
“如果是皇帝在他们背后控制,那对他们的行动还会有所约束。但是——据我所知,他们这次的崛起完全没有宫廷势力做靠山,皇帝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
“也就是说他们完全是在自由行动?”
“是的,就像被松开锁链的饥饿的狮子一样。”
“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和我们作对?”
“这个——到目前为止,我也不太清楚,如果是为了铲除他们的敌人,那他们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办到了。不过依我看来,想他们这样的一个地下组织,没有正当的收入维持,那必然要有特殊的财源来供应他们的所需,而他们也应该会为这些财主效力。”
“你是说,他们是为人所雇用?”
“我想这很有可能,陛下。”
“那么说来,是我的敌人在暗中支使他们?”
“如果我推测地没错的话,应该是这样。”
路易用两根手指揉搓着额头,过了半晌才说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拉歇绞着双手,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道:“陛下,我恐怕……我恐怕,是时候了……”
路易不解地望了他一眼,道:“你在说什么,我的拉歇?是什么时候了?”
“是……”拉歇依然吞吐着说道,“陛下,是——是到了重新招回他们的时候了?”
路易瞪大眼睛,望了他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我招回谁?”
拉歇迅速地扫了他的脸庞一眼,低声说道:“陛下,我说的是——‘班獛之肋’。”
路易霍得站了起来,他身后的椅子轰然倒地。
拉歇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路易的脸色已经骤然扭曲起来,两眼射出令人畏惧的凶暴的目光直视着拉歇,他的牙关紧要着,双手使劲攥着桌子的边缘,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我的阁下?”
“陛下,我知道您的母亲,已故的布朗歇王太后明令禁止这个团体的活动,并且坚决要取缔他们。”
“你应该记得她曾经宣布谁在提起这个组织的名字就会被以叛国罪论处。”
“可是,陛下……”
“我的拉歇!”路易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敬爱的母亲新丧没多久,你就胆敢打破她的禁令。这,这……”他使劲地摇着头,大声说道,“你要被绞死的!你明白吗!”
“我的陛下,”拉歇也激动地说道,“如果不是为了您和您的王国的安危,我怎么会这么放肆冒犯王太后的禁令呢?陛下……请考虑考虑吧!要阻止‘背父兄者’,只有‘班獛之肋’可以……”
“你还敢说这个词!”路易愤怒地大喝道。
“陛下,比之太后的禁令,您的性命毕竟更加重要啊……”拉歇苦劝道。
“谁说我的性命有危险?我的身边有精良的卫兵护卫,几个暗杀者怎么可能伤害地了我!我根本就不赞同你的观点,你根本就是杞人忧天!什么暗杀组织,什么与我们开战!不过都是你一个人的遐想连篇!拉歇,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怕事了!”
“事实摆在眼前,陛下,我们不得不防备啊。”
“你不用再说了,我根本不相信你说的那些耸人危言!”路易气呼呼地在房间了踱了几步,又说道,“况且,依据当年太后的命令,那个组织已经解散了。你再说也白搭。”
“这个——”拉歇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速速瞥了路易一眼,道,“陛下,请再次原谅我,当初太后命令下达的时候,我并没有完全按照她的指令行事。”
“你说什么!”路易呼地转身朝他大步走来,一直把拉歇逼到了墙角,“你再说一遍!”
“陛下,我花了那么大精力培养的这些人,因为一时的小差错而要我亲手解散这个组织,实在太可惜了。我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所以……”
“一时的小差错?”路易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你知道那件事的后果!”
“可是陛下……”
“你不用再说了!我要你立刻给我解散这个非法组织!”
“陛下……”
“你也马上给我离开!我在这几天不想再见到你!”
“我……”
“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么多年对我忠心耿耿,我今天一定会把你从重治罪。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赶快给我离开!如果再说什么昏话,那谁也救不了你!”路易最后狠狠地一拍桌子。
拉歇明白现在和他已经没有必要再争论了。于是便行了礼默默地退了出来。
路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倒在椅子上。他觉得相当疲惫。自从上次遇见那几个渎神者以后,他很久没有这样发火过;而在他记忆中,自己也从没这般气极败坏过。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泄怒过度了。
一边喘着气,他一边揉搓着自己的眉头。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