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罗兰和路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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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琳的表情突然变得如此古怪,以致让路易感到有些不安。

    “你不相信?”他问道,“不过,这也正常。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如果单独在外游荡那最好还是隐藏起自己的身份。”

    “拉切尼?他是英国太子?”席琳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挥舞着手臂,大声说道,“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个无名小卒而已,怎么回是……”

    “不管你信不信,席琳,他就是爱德华太子没错。我可以向你保证。”路易想了想又道,“不过你是怎么遇见他的?”

    “在教宗宫殿的门口。”

    “他要去找教宗?”

    “像是这样。”席琳心不在焉道。

    “为什么?”路易进一步问道。

    “我想你已经和他谈过了。”席琳说道。

    “不,我们只是叙叙旧而已。”

    “他说——”席琳想了想道,“他是找教宗给他许一门亲事的,哎……我真傻,尽然会相信他这么拙劣的谎言。”

    “许一门亲事?”路易想了想,道,“这倒未必是在撒谎。他的父王,我们敬爱的亨利,似乎给他定了一门让他不太满意的亲事。这个年轻人,于是——就擅自离开了他父亲,希望教宗能帮他强调自己的主张。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测。”

    “你为什么要留下他?”席琳问道。

    路易望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对于你,席琳,我不想做任何掩饰之词。你知道这个年轻人的父亲在我们法兰西还有很大的权利,他不断伸张这些权利并且要求重新讨回由我的祖父菲利普得到的权利。同时,还有一些法兰西的贵族错误地认为,仰仗他的力量,他们就可以与我——查理曼的子孙——相抗衡。”路易坐了下来,继续道,“我不想给他们这种错觉,那就是英格兰国王在法兰西完全可以与法兰西国王相抗衡,而法兰西国王——也就是我——基本上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我必须伸张我和我的国家的权利,我不能任由外国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霸道。通常,如果在我祖父的年代,他会毫不犹豫地跨上战马、提起他的利剑与敌人战斗。但是,你知道,我是个和平的国王,我讨厌战争,不喜欢人们为了国王和贵族的利益流血,不喜欢基督徒们互相残杀,那是违背上帝的意志的。”

    “于是你想把拉切尼,不,是爱德华作为人质要挟他的父亲?”席琳说道。

    路易瞥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犹豫了片刻后,说道:“不,席琳,你误解了,我只是找他谈谈而已,希望能用他来说服亨利。”

    “我看不出这和人质有什么区别。”席琳冷冷道。

    “这是政治,席琳,现在的你可能还不能轻易理解。”路易说道,“但你要明白,是你把爱德华放走的,是你放过了让英法两国重归于好的一次机会。”

    席琳昂起头来说道:“你想让我为此负责?”

    “不,”路易道,“不,席琳,我只是需要你理解爱德华对我们的重要性,如果你再次看到他——依我看,从你们俩的关系看,他很有可能会再来找你——希望到时候你明白你应该怎么做。”他最后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

    席琳没有回答,而只是望着窗外。

    这时,一名卫兵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震响。

    席琳和路易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门开了。一名士兵走了进来。

    “陛下,”他望了席琳一眼,欲言又止。

    “你说吧。”路易命令他道。

    “席琳小姐的父亲,性命暂时脱离了危险。”那士兵说道。

    “真的?”席琳惊喜道。

    “可是……”士兵又道。

    “还有什么?快说!”路易催促道。

    “医生说——他无法完全治好他……而且,如果未来一年里如果得不到有效的治疗的话,他同样会丧失生命。”

    “你说什么!”路易不能理解他的话。

    “我,我……医生是这么说的……”士兵支支吾吾道。

    “走开!”路易一把推开了他,朝楼下跑去,席琳也紧跟了下去。

    在楼下的一个房间里,他们见到了正在洗手的德拉帕塔医生。

    “德拉帕塔先生,我父亲怎么样了!”席琳冲上去一把抓住他,急切地问道。

    德拉帕塔先生用布擦了擦手,沉稳地说道:“他暂时没有危险,可是由于出血太多,而且时间太长,他身体内的气大多已经随血液散去,这是我,也是任何人都无法弥补的。因此——我只能尽量延续他的生命,让他余下的气能够维持他身体机能的运转,但这仅限于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任何稍过剧烈的运动都可能引起他体内微弱的气失去平衡,这时如果我不在他身边的话,那他很快就会死亡。”

    “那他能坐什么?”路易问道。

    德拉帕塔先生摇摇头道:“什么都不能做,为了让他微弱的气维持生命,我不得不暂时切断了他思考和运动的身体机能。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无法思考和活动了。”

    “难道他一辈子都得这样吗?”望着床上默然无知的父亲,席琳抽泣道。

    “这还是好的一面,我可怜的孩子,”德拉帕塔先生叹了口气道,“如果他在两年之内仍然只有那么少的气的话,他还是会死亡……气的循环是个新陈代谢的过程,如果没有新的气补入,那两年后他剩下的气将连最起码的生命都无法保障。”

    虽然不是很明白他说的病理过程,但是路易和席琳还是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不能做到某件事的话,那卢西的生命将会在两年后燃尽。

    路易望了正在发呆的席琳,朝德拉帕塔先生问道:“那我们应该做什么,才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恐怕我们没有什么能做的。”德拉帕塔先生答道。

    “没有什么能做的?”路易不解道,“难道让我们这样看着他等死?”

    “人体内的气只能由自己的气补充,就像血液一样,他人的气都无法融合到自身。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新陈代谢的能力,那就意味着,现在他身上残留的气将是他最后的气,如果它消失了,那他的生命也就结束了。对不起,席琳小姐。”

    “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气不气的,但是,医生,”路易严肃地说道,“我希望卢西能够活下去,并且一直到他看到他的女儿成家、生孩子,而她的孩子将会环绕他的膝盖。你明白了吗,医生?”

    德拉帕塔先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如果能够做到,我一定会告诉你们,即使是一丝希望,我也不会放弃。但是——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听了他的话,席琳默不作声地走到了她父亲的身旁,轻轻地抚mo着他坚毅的面庞,轻轻地吟唱起他在她幼时唱给她听摇篮曲。泪水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路易示意德拉帕塔先生先离开,又让近旁的卫兵也离开了。

    他走到席琳的身旁,吸了口气,小声说道:“在这两年里,我会好好照料他,你可以天天陪伴在他身边。”

    有一阵子,席琳都没有开口,路易便又说道:“我的御医会给他最好的医疗,说不定他可以活得更长,上帝的奇迹随时都可能降临。”

    “我想自己照看他。”席琳说道。

    “可是,你一个人无法给他足够的照料啊,席琳。”路易说道,“相信我,我这么做完全没有其他的企图,并不是为了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才那么做。”

    席琳知道路易说得没错,她自己的确没用能力独自照料卢西,而路易则能够毫不费力地担当起这个责任。尽管她并不能肯定他是不是真的别无所图。

    “他会好的吗?”

    “什么?”路易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会好起来吗?”席琳望着卢西安详平静的面容,喃喃道。

    路易知道现在不是伤害这个姑娘的时候,便说道:“是的,他会好起来的,席琳,他会好起来的。”

    看到席琳没有想离开的样子,路易又轻声道:“你可以陪着他,想待多长就待多长时间。抱歉,我有事要离开一下。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门外的卫兵。”说完,路易便起身离开了。

    走到屋外,他用手使劲地搓了搓脸,寒冷而潮湿的空气让他感到分外不适。

    “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他对卫兵说了一句话,便大步朝祈祷堂走去。

    拉歇在祈祷堂门口等候着他。他在原地来回地踱着步,看上去相当焦虑。

    “他还是不肯说?”路易问道。

    拉歇无奈地点点头道:“很遗憾是的,陛下。罗兰是条硬汉子。”

    “让我来吧。”路易卸下外套,交给了拉歇,自己走进了礼拜堂。

    罗兰静静地坐在祈祷的位子上,注视着在十字架上痛苦地扭曲着身体的耶稣。

    路易在耶稣面前划了一个十字架,然后坐在了罗兰的身旁,他看了他一眼,然后和蔼地说道:“你还好吧,我的手下人没有亏待你吧?”

    罗兰回望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你的哥哥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的御医已经使他脱离了危险,”路易可能觉得良心有些不安,便又补充了一句,“至少现在是如此。”

    罗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了开来,缓缓地说道:“谢谢。”接着,便又合上了双眼。

    路易估摸他不会在主动开口,便又说道:“席琳现在也很好,我想你是他的叔叔,应该知道。”

    这次,罗拉开口了:“是你们让她变成一个背叛父亲和组织的邪恶的女人。”

    “可是如果没有她,卢西现在已经性命不保了啊。”路易感觉这次真正地再替席琳辩护。

    “卢西是自愿接受仪式的,他已经得到了救赎,不需要任何人间力量的帮助。席琳的行为只会玷污他的圣洁。”

    路易觉得不能在一条路上走死,于是决定换一种策略,便说道:“好吧,我明白了,你是想让你的哥哥去死,这样,他的位子就空了出来,接下来有一个人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继承他的位子。”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激怒我?”罗兰轻蔑地笑道,“我不会告诉你那些你想知道的事。”

    路易想了想,又道:“其实我们不必这样,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大的冲突……”

    “没有多大的冲突?”罗兰没等他说完,立刻回敬道,“你命人摧毁了我们组织的根据地,又带走了我们的首领,你还说没有多大的冲突?我警告你,我们的组织不会因此而消亡,她在欧洲已经生存了一千年之久,各种各样的暴政都不能让她屈服。如果你坚持与我们作对的话,如果你不肯放我和卢西回去的话,我向上帝发誓,那在你能够侥幸活命统治的日子里,绝对不会好过!”

    路易没有显得太过愤怒,他依然和颜悦色地回答道:“请听我把话讲完,罗兰。攻击你们的组织的事,我感到非常抱歉,那次实在是情非得以,我无法拒绝席琳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尽管我支持教宗维护教会正统的决定,但是对于你们的组织,我并没有太多的偏见,比起我曾经镇压的南方的异端,你们并没有在教义方面太过出格,因此,不用担心我对你们会有所不利,尽管教廷内部似乎对你们组织相当不看好。”路易顿了顿说道,“除此之外,我甚至可以帮助你们,替你们重建一个更好的根据地,并且劝说教宗承认你们的正式地位,或许没过多久,你们就可以像多明我会或者小兄弟会那样到各处传教了。而你们的首领,就将成为圣徒,和阿西西的圣方济各站在一起。”

    罗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谢谢你的建议,但是看来你对我们的了解真的是少地可怜。你真的以为我们会为了争得一个所谓的正统地位而出卖自己?”

    “没有人让你出卖什么,罗兰,我只是想听听你和教宗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们想让被蒙在鼓里的威廉修士替你们做什么神秘的事。”

    “如果你和教宗那么熟,大可以自己去问他。”

    路易叹了口气,道:“真遗憾,教宗在前天被人刺伤,将在一段时间内没有办法再处理事务。当然没有办法再接见客人。”

    “教宗被刺伤了?”罗兰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的确,被一个疯子刺伤了。所以,你和他之间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路易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不过我,愿意赞助你们的计划,只要你告诉那是什么。只要是上帝允许的事,有益于基督的事,我都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

    罗兰想了想,道:“不,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即使教宗不在,我们也有自己的办法。”

    “不,你们没有办法。”路易说道,“必须有一个有头有脸又有实力的人支持,你们才可能实行那个计划,难道不是吗?”

    罗兰沉默了。他明白路易已经非常狡猾地看穿了他和教宗的关系。的确,如果教宗真的没有办法支持他们,那他们真的是一筹莫展了。

    路易观察着他的神色,又说道:“你一定会担心我的企图。请放心,罗兰,我做事的一个原则是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能伤害他人的利益。如果这个计划对我们都有利,那我们都得可以各自得利。我将保证决不对你们的利益构成任何的威胁。”

    罗兰陷入了沉思之中。

    路易满意地把视线转向了面前不远处的基督像,他愿意给罗兰一些时间思考。

    最后,罗兰说道:“不,我不能接受你的建议。”

    “可这是为什么?”路易吃惊道,他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会拒绝自己这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因为我们的目的是为了防止这个世界遭到毁灭,而你的野心会破坏这个计划。”

    虽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是路易觉得他还是多多少少地透露出了一些有关他们的计划的事,于是他继续问道:“你们为什么会认为世界将要毁灭?”

    罗兰明白自己说得太多了,便没有再回答。

    “是末日审判?”路易有些紧张地问道,“它将要来临了?”

    罗兰还是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告诉我实情,我真的帮不了你。”

    “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罗兰道。

    路易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缓缓地朝外走去,当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说道:“去看看你哥哥吧。他虽然暂时没有大碍,但是医生说他的生命最多只能维持两年。如果你执意要离开这里的话,这次可能是你最后见到他了,因为我们马上就要启程回法国了。”

    罗兰站了起来。

    “只有两年?”他问道。

    “只有两年,很遗憾,罗兰,最好的医生也没有办法。”说完,路易便走了出去。

    “陛下,”拉歇在不远处叫住了他,“正好,您出来了。我们的暗探送来消息。”

    “是什么?”

    拉歇左右望了望,走到路易身边,在他的耳畔小声道:“是‘山中老人’,我们发现了他的一名手下。”

    “在哪里?”

    “就在罗马。”

    “知道他的目的吗?”

    “不清楚,但是您看会不会与教宗被刺的事有关?”

    “应该不会,因为席琳和威廉修士都指认刺伤教宗的是一个叫雅克的欧洲男子,而且自称与‘圣矛骑士团’有关,应该不会是‘山中老人’的人。”

    “那我们该怎么做?”拉歇问道。

    “吩咐我们的人把他严密监视起来,有什么一举一动都要报告给我。”

    “明白。”说完,拉歇便行礼退下了。

    路易站在原地思忖了片刻后,抬脚就要迈步离开,这时,一个人从后面叫住了他:“等等。”

    路易转身一看,叫他的人是罗兰。

    “你还有什么事?”路易问道。

    “如果我让你参与我们的计划,你能够保证不破坏我们原先的目标吗?”

    路易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才确定他说这句话相当严肃,尽管他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突然改变了态度,但他还是迅速应道:“当然,当然了,罗兰。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会破坏你的计划呢?难道我们的目标就不可能一致吗?”

    “不,”罗兰说道,“绝对不会,即使是教宗也不会,你就更别提了。”

    他这种说法当然不会让路易感到愉快,但是路易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又说道:“不管怎么样,先说给我听听吧。或许你会发现我和教宗有很大的不同也不一定。”说着,他亲热地把罗兰朝祈祷堂里推去。

    他在他们身后合上了门,然后说道:“这里没有人能够听到我们的谈话,所以你尽可以放心。”

    罗兰坐了下来,但没有说话。

    路易坐在了他的身旁,朝他点了点头。

    “我们的组织——哥利亚德,是个延续千年的宗教团体,从罗马时期就已经建立,并且一代代承递下来。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按照我们的‘圣书’的指示,在世界末日将要来临之时,拯救这个世界。”

    路易见他神情极其肃穆,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于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们的组织,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够解读‘圣书’,上一代是席琳的母亲,而这一代就轮到席琳了。”

    路易显然没有想到席琳原来在“哥利亚德”这样一个地下组织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他问道:“什么是‘圣书’?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可以读?为什么是席琳?”

    “这件事很复杂,而且涉及我们组织的秘密,因此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知道我们从‘圣书’里得知确切的消息,在半年之后的蒙古草原上会发生一件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事件。我们现在还无法确定那将是什么,但我们不能排除那是世界末日的源头的可能性。若阿香派的人也认为在这几年之内世界末日将要降临,这更增加了我们的担心。因此,我们必须派人去那儿。一旦出现不利的苗头,我们将尽全力扑灭它。”

    “你的意思是——你们的‘圣书’预言了这件事的发生?”路易问道。

    “是的,可惜它没有提供进一步的信息,我们希望席琳通过新的解读能够增加我们的知识,可是卢西和席琳却因为父女情深而决定退出‘哥利亚德’……”

    “预言书……”路易缓缓道,“世界末日……恕我无礼,但我恐怕光凭这些,你们是无法说服教宗帮助你们吧。”

    “不,我们没有说服他。”

    路易一愣,不解道:“那他帮助你们有什么目的呢?”

    “这就是你也同样会不遗余力帮助我们的原因,”罗兰说道,“我们有证据说明,在蒙古草原上,可以找到已经失传了很久的长生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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