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路易与威廉修士的会谈
路易一早便在教堂里祈祷,即使在异国的土地上,在这样简陋的崇拜设施之中,他都不会改变他的习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怎么会因为地点其他因素的改变而减轻对主的思念丝毫呢。
到了中午,他再一次跪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子面前,诉说着自己的罪过和祈求宽恕。
拉歇示意席琳不要打搅他,而是静静地等在祈祷堂外,直到路易完成了他的仪式。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最后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并且亲吻了自己的十字架,然后转过身来。
“啊,拉歇还有席琳,你们回来了。”他的语气好像并非什么惊讶,仿佛知道他们已经在身后很长时间了。
“是的,陛下。”拉歇恭敬道。
“怎么样,席琳小姐满意吗?”路易朝席琳望去。
席琳没有回答。
拉歇望了她一眼,替她答道:“陛下,我们救出了孔蒂里尼,但是……”
“但是什么?”路易漫不经心地问道,似乎并非特别在意。他朝他们走来。
“席琳小姐的父亲,我们没有能够把他救出来。”
路易慈祥地望着席琳,抚mo了抚mo她的长发,说道:“当我头一次听说你还有一个父亲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吃惊,席琳。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看着你成长,有时候,我甚至把你当成了我自己的女儿。真的,席琳,你我之间不只是交易。”他继续望着席琳的眼睛。
席琳避开了他的目光,说道:“我有一个父亲,陛下,至少现在还有。并且,我不想失去他。”
路易仰望了一下这个小祈祷室并不高的穹顶,,说道:“既然我已经和你达成了协议,我就会按照它一一照做。席琳,你尽管可以放心。”
“我只有见到我父亲的面,才能够放心。”席琳说道。
路易道:“我会安排我的人继续寻找他,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人,你父亲会没事的。”
“只有我的父亲在我身边,我才会回法国。”
路易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席琳?”
“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我现在只相信我的眼睛。”席琳不动声色道。
路易叹了口气,望了拉歇一眼,道:“那麻烦你了,我忠诚的拉歇,希望你在两天之内找到席琳小姐的父亲。”
“是的,陛下,我会尽力的。”拉歇回答道。
“看,问题解决了。”路易笑了笑,说道。
席琳没有回答。
“哦,陛下……”拉歇说道。
“你还有事吗,拉歇?”
“陛下,我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席琳小姐碰到了一个熟人。他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陛下。”
“什么事?”路易问道。
“是关于教宗的事。他说……他说教宗被刺了。”
路易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教宗被刺了?你是说教宗?”
“是的,是的……是那个修士这么告诉我的。”
“这事确切吗?”路易问道。
“因为这是今早的事,我还来不及证实。所有,把他带来,当面与陛下澄清这件事。”
路易想了想,道:“你立刻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吧。”
“是。”拉歇转身离开了。
“席琳,你一定累了,你可以去休息了。”路易关怀地说道。
“不,谢谢,”席琳拒绝了他的好意,“威廉修士是我的朋友,我想你与他的会面,我最好在场。”
“那也好。”路易说道,“那我门走吧。我们在这里谈了太多的关于yu望、爱恨的事,我们的主不会喜欢这样。”说着,他会脱望了一眼,那痛苦地扭曲在十字架的上的耶稣的身躯。
当他们来到路易的办公室时,拉歇已经领威廉修士等候在那儿了。
“这位是威廉修士,这位是法兰西王路易陛下。”拉歇为他们做了介绍。
两人互相致意,威廉修士还向席琳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很高兴和主的仆人打交道。”路易显得相当愉快的样子。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修士谦恭道。
“听说你给我带来了非常不幸的消息。”
“是的,这简直是一个灾难。”修士摇着头,仿佛陷入一种难以脱离的困苦般说道,“一个疯子竟然对教宗行刺,令他受了不小的伤。医生认为,教宗的身体如果要恢复到能处理事务的程度,至少需要半个月。”
“是谁?是谁行刺他?”路易问道。
“是一个疯子,说是什么‘圣矛骑士团’雇用他的。”
“‘圣矛骑士团’?”路易回头望了望拉歇,道,“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拉歇?”
“不,不是很清楚,陛下。”
“据教宗说,那是个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被完全消灭掉的叛教团体,是一个异端组织。这个杀手八成是受了什么迫害臆想症的影响,才会作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威廉修士愤愤道。
“那教宗现在在哪里?”
“教宗现在在他的宫殿休息,并且——最近一段时间,他没有办法处理任何公务。”
“那个刺客呢?”
“他——跑了……”
“跑了?”路易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是告诉我,有一个人可以刺伤了教宗还能全身而退吗,修士?”
“是的,我恐怕是这样,陛下……”
“教宗的护卫到哪里去了?”
“事实上……”修士斟酌了片刻,说道,“教宗并不是在自己的宫殿内被刺的。”
“即使是出宫巡游,也应该有护卫随伴左右的吧。”
“不,这次没有……”
“没有?为什么,修士?教宗怎么会一个人出宫?”
修士狠狠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说道:“都是我不好!”
路易的神情严肃了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修士。”
“是这样,陛下,教宗正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一个人贸然出宫的。”修士懊悔不已地说道,“因为我们共同关心的人今早也被人刺杀身亡,所以,我赶紧联络了教宗。因为这个人同我与教宗的联系相当复杂,所以——您知道,教宗不想让外人知道,因此就决定一个人乔装出宫。可是,就在这时,出了这样的事……”
“修士,”路易凑近了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这件事非常重大,所以,我希望你能摒除偏见,并且充分信任我,你必须告诉我所有的实情,包括那个你和教宗都关心的神秘人物是谁,以及你们之间究竟存在什么样的关系。”
“可是——陛下,”修士有些为难的说道,“这事是教宗亲自操办,禁止外人知道的极度机密的事,我想,这不合适……”
路易打断了他的话:“修士,我不知道是不是与生俱来的缘故,我好像有一种能够看透一个人在想什么的能力,我知道你到这里来不仅仅是告诉我这个消息这么简单。”他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有求与我。对吗,修士?”
修士低下了头。
路易这时仿佛送了口气,继续说道:“修士,我并没有逼迫你什么,即使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非常乐意提供给你必要的帮助。但是,现在教宗已经不能再帮助你了,你难道不认为寻找一位国王的支持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吗?”
修士这时明白了路易说的他能够看穿人的心事并非是完全吓唬人的。他思忖了一下,的确,把这件事告诉了法兰西国王,即使教宗责怪下来,也得考虑国王的面子,而且,他现在一段时间内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因此……况且,他们之间的秘密正是他要向路易寻求帮助的事,因此,看来这件事势必得向他透露了。
于是,他抬起头,考虑了一下,说道:“陛下,原谅我,这件事我必须小心谨慎,毕竟,这关系到教宗的名誉。”他顿了顿,又道,“事情是这样的,在三个月前,我得到了一个极其秘密的消息,几位前往蒙古腹地经商的商人捎信来说蒙古大汗,名叫蒙哥的,打算开展对更加遥远的塞里斯国展开大规模的攻击。这就意味着,蒙古人对撒拉森人的攻势将会暂时停止,这对我们基督教国家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消息。”他停了下来,审视着路易的目光,似乎希望他说些什么。
但是国王却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他只能继续说道:“本来听说这个蒙哥汗的主要支持者拔都汗是反对攻击塞里斯国的,因为那个国家比蒙古还要强大和广阔。但是拔都汗现在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这样,蒙哥汗就可以完全自作主张了。如果我们继续袖手旁观的话,那这两个强大的国家将进行一场很可能最终结果是两败俱伤的战争,而得利者将会是目前正被蒙古人的兵锋压迫地透不过气来的撒拉森人。而这些穆斯林必定会利用这喘息之机对我们基督教国家宣战。萨拉丁的威胁还没有消失,新的异教徒领袖又有机会向耶稣基督的信徒们进行可怕的报复。”
他等待了一会儿,但是路易还是没有开口的打算,于是他又说道:“关于约翰王的传说,最近也得到了更多的人的证实,他确实存在,可能就在蒙古人和塞里斯人之间,他建立的一个强大的基督教国家正在孜孜不倦地引导蒙古人和塞里斯人信仰我们的主,同时,他也想取得与我们的联系,以共同对付撒拉森人的威胁……”
“请等一下。”路易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约翰王?”
“是的,陛下,约翰王,东方的基督教祭司。您一定听说过它。”威廉修士眼中闪烁着看到希望的光芒。
“我记得几年前也有一位修士前往东方,他叫什么来着……”
“约翰•;卡皮尼修士,我的陛下。”修士急忙提道。
“对,就是他,约翰修士,我记得他也是你们圣芳济会的吧。”
“一点都没错,陛下。”修士兴奋地说道。
“嗯……”路易用手拖着下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他说道,“我记得,这位卡皮尼修士告诉我并没有约翰王这么回事。”
修士好像吃了什么东西噎着了一般,脸涨地通红,说不出话来。
路易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模样,继续说道:“说实话,我一直以为约翰王的故事只是个骗骗无知的农民,让他们去参加十字军的借口。没想到威廉修士也相信他?”
“我,我……”
“我觉得不太可能,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约翰王的确切的证据。我认为那只是个善意的谎言,有利于鼓舞我们的斗志,但却于现实无裨益。”
“可是陛下……”修士还想再争辩几句。
但是路易马上接口说道:“修士,我不建议你用这个理由来打动我。”他做了一个仿佛很惋惜的摇摇头的姿势。
修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的,陛下,您说得没错,这只是个借口,一个美好的理由……可是,我说的其他的都是真的,蒙古大汗的确已经开始策划对塞里斯国的攻势了。”
“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路易摊摊手道。
“我想能成为陛下的使节,前往蒙古大汗的营帐,去说服他,让他改变他的前进方向。”修士说道。
“你想让他把目标重新投向西方?”
“对,撒拉森人,这应该是他们的目标。而且,如果我到了那儿,我会尽量说服蒙古贵族加入基督教受洗,如果成功的话,经过几年或十几年的努力,我们完全可以将这个野蛮人的国度转变成新的基督教王国。到那时,撒拉森人在我们的夹击之下不过就像是蝼蚁一般不堪一击。”
“你知道我刚从那儿回来不久,我指的是圣地。那里的情况可能比你想象地要糟。几年前,我作了另外一次尝试,在约翰•;卡皮尼之后的另一次,我让一个多明我会的修士安德烈•;隆如莫前往晋见蒙古汗,可是,结果让人不容乐观。因此,事实上,从那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与那些野蛮人合作的想法。对不起,修士,我并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可是,我不想再寄希望与那些不讲理,不识时务的人身上。他们只会浪费我们的时间和金钱,并且,那还会助长他们傲慢的情绪,贬低我们基督教国家的荣誉,你还记得上次约翰修士带回的那封充满了侮辱放肆和无知的信吗?”
可以想象,听到这番话,威廉修士的心情有多么沉重。他那崇高的事业四处碰壁,没有人愿意向他伸出援助之手,没有人能够看到那虽然遥远却很快能化为现实的威胁。
“可是,陛下,如果我们不去阻止,蒙古人将不再于撒拉森人为敌啊。”他最后争辩道。
“我相信我们的主赐予我们的力量,他要求我们依靠自己的力量战胜敌人,而不是借助那些野蛮人的力量。修士,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是的,陛下,可是如果有可能,我们应该尽量减少基督教国家受到的损失啊。”
“现在的战争在他们的土地上进行,我们并没有后退,况且,去圣地战斗对于每一个基督徒的灵魂都是一种有形的提高,我相信这点。还有,你不要忘了这点,不久之前,我们还收到来自立窝尼亚和匈牙利的报告,在那里蒙古人已经对基督教国家构成了很大的威胁,你瞧,他们并不是我们的朋友,他们只是一群见肉就食的豺狼,他们之所以攻击撒拉森人是因为他们离那里近,一旦撒拉森人被击溃了,我们将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可是,与撒拉森人的战争会造成他们两败俱伤,这对我们绝对有利啊,陛下。”
“这可说不定,我的修士,如果与他们接触过多,那些野蛮人或许会被撒拉森人的宗教吸引过去,这不是没有发生过。你一定记得基督教是怎样在法兰克人中间得到传播的吧。如果是那样的话,那简直是糟糕透顶了。”
路易的观点的确把修士问住了,尽管他明白这只不过是路易的借口,因为路易曾经是多么热心的要求与蒙古人联系的倡议人啊。可是修士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反驳他的这个观点,他的确讲得有一些道理。
见他陷入了沉默,路易又说道:“我还以为你只是要向我来报告教宗的事,没想到你还是另有所图。”他想了想又道,“教宗在这件事上一直支持你吗?”
“我想是的,教廷中几乎没有几个人支持我的计划,但是他却给与了我极大的帮助。尽管他在表面上维持公正,但暗中的确是我的支持者。”
“教宗为什么会支持你的计划?”
修士被他的问题问得摸不着头脑:“他,他正是听取了我的汇报,这才……同意了我的计划。”
“教宗真的认为你能够说服蒙古汗?”
“虽然我自己都没有多大的把握,但是¬;——教宗却对我保有信心。这一点上,我非常感谢他。”修士说道。
这时候,路易陷入了沉思。
“这就是你和教宗之间的秘密,我是说你们在商量的事?”席琳小声问修士。
“是的,席琳小姐。”
席琳也纳闷起来,如果这么单纯的目的就是修士费尽心机要达成的事业的话,那当初他在楼梯下听到的罗兰和那个教士的交谈究竟有什么内涵呢?是不是有什么事连威廉修士这个倡议者也被蒙在鼓里?
“陛下?”修士小声的地道。
“嗯。”
“您可以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毕竟这关系着整个基督教世界的安危。”修士恳求道。
“我一定仔细考虑,亲爱的修士。”路易和蔼地说道,“这样吧,你先在我这里住一两天,等我思考妥当了再做决定,你看怎么样。”
虽然觉得他只是客套,并不会有实际的行动发生,但如今的威廉修士也只好应承了下来,他只能期待奇迹的发生了。
互相致礼之后,修士便离开了。
看到席琳也起身了,路易叫住了她:“席琳,请等等。”
“有什么事吗?”
“你是这位修士的朋友,我想你一定了解一些有关他的事吧。”
“我们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嗯,这么说你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可以这么说。”
“哦,我明白了。”路易低下了头。
“不过……”席琳刚开口就又犹豫了起来,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他自己刚才想不通的事。
“不过什么,席琳?”
“的确有些事,威廉修士可能没有提到……”
“是什么?”
席琳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告诉他,于是便把他听到的关于罗兰和那位教士的谈话告诉了他。
“我就知道……”路易听完之后喃喃道。
“知道什么?”席琳好奇道。
“喔,没什么,席琳,没什么。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路易慈祥地笑着说道。
“威廉修士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不要做伤害他的事。”
“我的天,席琳,你怎么会把我想成这样。”路易有些不悦道,“我当然不会对你的朋友怎么样。相反,我还打算答应他的请求。”
“你支持他去蒙古?”席琳惊讶道,就刚才他和修士之间的谈话一点也听不出他有这样的打算。
“是的,但在此之前,有些事我得先要搞搞清楚。还有,我想,我们要加快拯救你父亲的行动,你看明天怎么样?”
“真的?”席琳惊喜道。
“是的,席琳!他不仅对你重要,而且对我们也同样重要。”路易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席琳带着满腹的喜悦和疑惑离开了路易的办公室。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拉歇问道:“陛下,您认为那个修士还有一些事没有告诉您?”
“你怎么看?”路易反问道。
“依我看——他应该不是一个能够隐瞒真相的人。”
路易点点头,又问道:“对席琳刚才说的,你有什么想法?”
“似乎教宗并不热衷修士的计划,他像是另有所图……”
路易笑道:“一向务实的教宗怎么会赞成和资助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计划呢?这正是我刚才所困惑的地方。幸好,席琳及时为我解开了谜团。”
“陛下知道其中的缘由?”
“不,现在我还不能确定。但是我曾经听到过一些事,关于教宗的……或许,他对威廉修士的极力支持会与此有些关联。”
“所以陛下才要尽快找到席琳小姐的父亲吧。您认为他也参与到了其中吗?”
“或许没有,但是那个罗兰,席琳的叔叔,他应该与她的父亲在一起,必定知道其中的内情。你必须要把他给找到。”
“如果我猜得没错,”路易顿了顿后继续说道,“修士和教宗的那个神秘朋友,必定就是席琳听见的和罗兰交谈的那个人。这么说来,他也已经死了,现在知道真相的,除了卧病在床无法接近的教宗以外,只有罗兰了。”
“哦,那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拉歇自言自语道。
路易望了他一眼。
“我一定会尽快把他们带回来。”拉歇急忙回道。
“卡特琳娜,席琳,卢西,还有罗兰,多么地……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家啊。”路易长长叹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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