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陆错的救星
清早,陆错还没有醒来,赵毅便来敲门。
陆错打了个哈欠,说道:“赵兄请进吧。我还没起呢。”
“哦……”赵毅在门外犹豫了片刻后道,“那小弟还是在外边等陆兄吧。陆兄请慢来。”
“进来不就得了呗。”陆错嘟哝着坐了起来,揉了揉眼,开始穿衣。
“我肚子咕咕叫了,赵公子给我们弄些什么吃的?”梁晃喊道。
“呃……小弟已经安排了厨房去做了,两位马上就可以用餐了。”赵毅在门口说道。
“那最好,那最好!”梁晃跳下床来,套上裤子,但还没有提上,便打开了门。
“哦,梁……”赵毅话还没有说完,看见梁晃这般模样,吓得倒退了一步,险些倒在台阶上。
“唉?小哥,怎么了?”梁晃纳闷道。
“没,没什么……”赵毅以袖掩面慌乱道。
“那你干吗不敢看我?”梁晃一边说着,一边径直朝他走去,“来来来,赵公子,咱哥俩也没怎么熟络,来来,不用害臊,一个大男人。”
“不不,”赵毅分寸大乱,慌不择路地朝外跑去,到了廊门下的时候,他回头喊道,“小弟在膳堂等候两位……先行告辞……”话未毕,他的人影已经如惊兔一般而走。
“呵,这斯文人真的不一样啊。”梁晃叹着气,合上了门,“搞不明白……”
这时,陆错已经下了床,穿好了衣服:“这赵公子看来有些古怪,不过人家毕竟是主人,我们也多少迁就一些。”
“只要不得罪了梁爷爷的浑元乾坤袋就成。”梁晃摸着自己的肚子嘟哝着。
稍顷,二人都着了衣装,赶往了膳堂。赵毅果然已经在那里等候。
见到梁晃,赵毅脸颊微红,低头道:“两位兄台莫怪,刚才小弟礼多拘谨,此乃家教使然,望勿怪罪。”
“哪里哪里,是我们不知礼数,赵兄何来罪过?”陆错瞪了梁晃一眼。
“多谢陆兄,来,”赵毅朝摆满盘碟的桌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请。”
望了望满桌的丰盛佳肴,陆错又环顾了四周一下,然后问赵毅道:“不知赵兄家眷何在?为何不来一同用膳?”
“小弟家母早逝,小弟又是独生,所以十数年来,这家里只有家父与我二人。家父素来起早,此时必定已经去了布市打点店铺了。不能陪同两位,小弟代家父赔礼了。”
“岂敢岂敢。”陆错急忙道,“只是这膳食实在太过丰盛,恐怕……”他话说了一半便长大嘴停住了。他看到了梁晃已经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了桌边大嚼大咬起来了。
赵毅微笑道:“陆兄,不必顾虑,这府上虽然主人只有家父和小弟我,但佣人仆役却也不少,陆兄如果用不完这些,那便是成全了他们。”
陆错也不再多言,坐在桌边和梁晃一起吃了起来。与梁晃在一旁的五爪金龙、狼吞虎咽相反,他单手持箸,不紧不慢地细嚼慢咽,不失体统。
看到赵毅微笑着望着自己用膳,陆错道:“赵兄不一同用吗?”
“小弟已与家父一同用过了,请两位兄台自便吧。”
虽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陆错还是尽量把注意集中在桌上的美食。
与他预料地不同,在梁晃的一阵风卷残云之后,桌上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留下的之够陆错把肚子添个半饱。
“陆兄如果不够用,小弟还有一些……”
“不不,”陆错道,“赵兄,我已经饱地不能再饱了。”
这时,梁晃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响亮的嗝。
“赵兄,酒足饭饱,不知你有什么安排没有?”
“小弟还没有注意,还请陆兄定夺。”
陆错想了想,说道:“出了昨天的事,那万家兄弟必定不会久留在小镜湖山庄。我们如果不赶快盯着他们的行踪,怕是会从此再无他们的下落可寻。”
赵毅点头称是道:“陆兄言之有理,不过那万家兄弟也不是等闲之辈,单单那个最大个的,我们三个即使联手也未必是他对手。我们得想个办法啊。”
“上次搞砸了,以后来暗的他们也会防着一手。这事难办啊。”梁晃搔搔鸟窠一般的头发说道。
“明的暗的都不行的话——”陆错摇着扇子道。
“陆兄莫非还有别的主意?”赵毅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忙问道。
“既然他们已经认得我们,明暗两手都有防备,那我们必不能再直接同他们照面。”
“你的意思是要找人替我们去办这件事?”梁晃道,“可是谁会替我们做这事呢?”
陆错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我能想到的,能作为万家兄弟对手的人,只有一个。”
“谁?”
“文宋瑞。”
“你,你是说——文天祥?”梁晃大惊。
“怎么了?这个文宋瑞是谁?”赵毅忙问道。
“不过是个毛头小鬼!”梁晃瞪大了眼对陆错道,“你怎么能让还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来做这样危险的事!”
“你亲眼见过他单手拔起一株柳树。”陆错道。
“这——蛮力而已……”梁晃有些怨愤地说道,“要和他梁爷爷比,还嫩着呢……”不过的声音却越变越小。
陆错白了他一眼,嗤笑道:“不知道是谁被他追打地直讨饶啊。”
梁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反正我坚决反对叫他来,你要叫他来,我立马就走!”
赵毅听他们说了半天,还是云里雾里一片:“陆兄,你们口中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到底有什么能耐?”
“文宋瑞,虽然未及弱冠之龄,却是我毕生唯一佩服的人。他不仅诗文了得,而且武艺过人。像梁晃这样的小贼,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逮到十几个。”
“喂!你没事怎么尽折损你梁老爷啊!”梁晃怒道。
“哼哼,要是你不怕他,那我们可以让他来,你尽可以和他比个高下。”
“哼……我,我……”梁晃想了想,粗着嗓子道,“让他来吧,你梁爷爷才不怕他呢。让他来!梁爷爷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赵毅见陆错的激将法轻松得手,继续问道:“陆兄,那文小侠真的有手段对付万家兄弟?”
“唔,我想他应该有那个能耐。”陆错微微点头道,“虽然我们还不清楚那万家其他两兄弟的能耐。但是依我看,那最魁梧吓人的,恐怕是他们中间最厉害的。”
“文小侠能敌地过他?”
“论气力和智谋,文宋瑞都应该在他之上。”
“世间真还有这等奇人!”赵毅叹道。
“莫听他胡说,”梁晃在一旁道,“那小子来了,还不够万家兄弟塞牙缝的。”
陆错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道:“文宋瑞天生奇才,如果能得到他襄助,《放翁诗词》就有望了。”
“若此,陆兄为何没有一早就请他帮忙?”赵毅问道。
陆错又叹了口气,道:“只是此人生性傲慢,桀骜难驯。常人难以接近,即使与他有交也会被他那种自以为天下第一的不可一世的态度疏远。若不如此,他恐怕早几年便能登科及第了。”
“可陆兄刚才曾说他今年还未弱冠……”
陆错点点头道:“对他来说,即使未及龄年,登科及第也未必是不可能。”
“那真是,真是世间罕有……”赵毅听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毕竟,多少耄耋陈儒穷尽一生都没无缘科第,陆错却说一个黄口小儿便能做到,那怎么会不是令人震惊之事呢?
“如果说少年才子古已有之,少年英雄也未必难寻。但要将两者并举到如此地步,文宋瑞恐怕是世间第一人啊。论文才,举世无双,而他的武艺也是盖世无双啊。”
赵毅听到一向自命不凡的陆错这样夸赞别人,心中的好奇更加是难以抑制:“陆兄,看样子,这位文小侠,我们一定是要认识了。”
“只是——要叫他帮忙,未必是一件比对付万家兄弟轻松多少的事啊。”
“况且他远在吉州。”梁晃在一旁插嘴道。
“不,他已经来到苏州了。昨天我刚在街上见他一面,只是他故意装作不认识我。”
“哦,真有此事?文小侠已经来到苏州了?”赵毅眼中发光,搓着双手。
“他来做什么?”梁晃惊道。
“我想他应该是去进京赶考而路过此地。如果不快些找到他人,恐怕他也会马上离开这里。”陆错思忖道。
“京城在南,如果他去赶考,为何北到苏州来?”赵毅问道。
“宋瑞为人耿直,抱国之心更是拳拳。尽管他生长在南地,但对大宋痛失杯地耿耿于怀,每次赶考必先北行,仿佛京城仍在北方一般。”
赵毅叹息了一声,道:“那陆兄可知他下榻之处?”
“我见他从‘鑫月客栈’里走出来,想必那是他的栖身之所吧。”
“那陆兄,我们何不尽快去寻他?”
“唉,你们不是说真的吧?”梁晃道,“真的要找那小子帮忙?陆错,你可记得你在他手上没少吃过亏。”
“陆兄,梁兄说的是什么事?”赵毅问道。
陆错吸了口其气,说道:“宋瑞是头一个用诗词从我手里赢钱的人。”
“他能赢得过你的《放翁诗词》?”
“未必每一首他都能占上风,但是有几次,他的诗的确胜过了先祖。”
“不可思议,一个少年竟然能够胜过放翁先生……”赵毅叹道。“即番如此,依小弟看我们不如速速找到文小侠,如若能邀得他襄助,那再好不过,即使他不愿多管闲事,那我们最多也不过白跑一趟罢了。”赵毅道。
“如今也只能先试试了。”陆错道。
“你们要去自己去好了,莫把我拖上,免得到时候我见到那小子拳头痒痒,一时把持不住,就把他揍个爹娘都不认识。”梁晃昂着头道。
“那随你,你就在赵公子府上稍事歇息吧。”陆错道。
“正是正是,昨日连累了梁兄,小弟也怪过意不去的。”赵毅道。
“那你好生待着,不要惹事,我们去去就来。”陆错叮嘱了一句,便和赵毅出门了。
“哼,你们自个儿去找麻烦,可怨不得我。”说着,梁晃从桌上挑了个个头最大梨大嚼起来。
鑫月客栈不是个难找的地方,相邻僻静的里巷街坊,而没有靠近市集,远离了尘嚣,是个读书人静心苦读的好去处,加上宿费也便宜,因此鑫月客栈作为赶考书生的下榻之佳所的美名也逐渐传播开来。每逢殿试之年,来往考生络绎不绝,大多选择此处落脚。附近街坊都能闻到郁郁书香和朗朗书声。
因此,二人很快就找到了客栈。
“两位是住店还是喝酒?”一个小二走出来招待。
“嗯,我们来找个人。”陆错道。
“找人?”那小二上下打量了二人一下,然后又道,“不知二位失找哪位?”
“我有一位朋友,从江西来赶考,应该下榻在贵店,不知……”
“公子,小店住的赶考书生多在百计,可从江西来的……这几十年来是没有一个人的。您不会是搞错了吧?”
“嗯——我这朋友姓文。”
“啊?文公子?”小二顿时皱起了眉头。
“能否麻烦唤他一声,就说有朋友相访。”陆错料定文天祥必住在此处,便问道。
“文公子他……”那小二似面有难色。
“他是在此处吧。”
“是倒也是,只是……”
“只是如何?”
“文公子昨晚让衙门给捕走了。”
陆错和赵毅无不大惊。
“究竟怎么回事?文公子怎么会让官府捕走的?”陆错忙问道。
“他——文公子他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传到了官府里,就被带走了。”小二叹道,“挺俊朗一个少年啊。”
“赵兄,你在这苏州衙门有什么熟人没有?”陆错转身问赵毅道。
“陆兄,小弟一家向与世无争,只求自保,从未想过与官府打交道。”赵毅摇头道。
“这就难办了。”陆错对小二道了谢,与赵毅走出了鑫月客栈。
“陆兄,这下应当如何是好啊。”赵毅问道。
“先去衙门看看再说,说不定官府也只是吓唬他一下,见他不闹事了便会放他回去。”
“那也好。陆兄,小弟认得去衙门的路,我们速速前去吧。”说完,赵毅便带着陆错朝衙门走去。
好在衙门也不甚远,不到三柱香的功夫,他们便已经来到了衙门门口。
“陆兄,我们该怎么办?”赵毅望了望门禁森严,挂着“平江府”三个大字匾额的大门,有些胆怯地在陆错耳畔说道。
“我先去打听一下。”说着,陆错朝那几个管门的衙役走去。
“官差大人,我打听个事儿,昨晚是不是有个姓文的书生被拿进衙门里了?”
“吓,那哪里是个书生,分明是个力士嘛!”那衙役几乎要喊了起来,“十几个捕快衙役都奈何他不得,最后还是他自己嚷着要官府评评理,自己走到衙门里来的。” 陆错苦笑了笑,道:“敢问他现在何处?”
“老实说,这人也没犯什么事,只是到处讲朝廷如何如何无能,如何对蒙古鞑子屈膝投降。哎,这样的话,天天都有人在说,官府本来也睁只眼闭只眼,只是最近听说有钦差要来,不整整这股风,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就麻烦了。唉,这次也算我们倒了大霉了,本来想找个好对付的外地书生来杀鸡儆猴,没想到,找了个这么棘手的主儿。本来见他不服管教,老爷存心一早就放他出去的,可他竟然偏要老爷给他赔礼才肯出去,闹到现在还不见安宁呢。”
听着衙役倒苦水,陆错眼前又浮现了那个肠子直地像尺子的文天祥来。
“让我试试,我是他的故交,说不定他会给我些面子。”他说道。
“那再好不过了。” 那衙役大喜,急忙把他往里面请。陆错唤了赵毅,也一同入内了。
衙役把他们引荐给了知府大人,大人果然喜出望外:“你果真能说服得了这个刁蛮之徒?”
望着两鬓霜白,脸上沟壑纵横的父母官,陆错也为他不得不与文天祥正面冲突感到可怜。堂堂四品大员,竟然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搞得灰头土脸,唉……
“小人尽力而为。”他说道。
知府大人很快就领着他们来到了衙门内的厢房。
能住在衙门厢房里的犯人该不会很多吧,陆错暗自想道。
他们推门而今,但知府大人却没有一同进去。
陆错刚想这大人也太过胆小了,就听到耳边一阵风声,他急忙低头一躲,感觉到一个物体擦着自己的头皮而过。紧接着,在身后的门框上是一阵唏里哗啦的刺耳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摔破了。
陆错惊愕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身着一席白衣的魁梧男子站在自己面前怒目相对。那正是他们要寻的文天祥。
惊魂未定的赵毅扶着陆错的手臂道:“这,这是文小侠吗……”
身后传来知府大人渐行渐远的骂骂咧咧之声。
“正是,正是。”陆错道。
那文天祥虽然披头散发,却也浓眉大眼,面目棱角分明,看上去是个疾恶如仇之人。加上他双肩宽阔,身材伟岸,更让人感觉到一股凛然之气。
看到来人,文天祥也是一惊:“陆错?”
“宋瑞贤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陆错说道。
那文天祥却没有管他如此客套,径直问道:“你到这里做什么?”
“这位是赵毅赵公子,这位是文天祥宋瑞。宋瑞贤弟,我这趟到苏州是为了追寻我家一件被人夺走到宝物。因为对方人多势众,愚兄不是他们对手,所以——想请贤弟帮忙。”
“陆兄,你没见到我在做什么吗?”文天祥道,“这狗官居然说我扰民惑众,你说我该不该让他给我赔礼道歉!他如果不给我个交待,我就不走了!”他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摆明了是说给正堂的知府大人听的。
“贤弟息怒,这知府大人也并非存心为难贤弟你,只是有命在身,他不得不而为之啊。不过如果贤弟哪天登科及第,便可改变这样的状况,洪声振荡四海,厉眼鞭激宇内,让天下都能听到你的正义之辞,让蒙古鞑子都望风逃遁啊。”
虽然文天祥不是喜听阿谀的人,但是陆错这几句话还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了:“哼哼,等我登科之日,必是这等狗官脑袋落地之时。”
见他情绪稍稍平稳,陆错又道:“贤弟,殿试还有三个月,从此处去往京城也只需月余。趁着这段闲余,还请贤弟帮我追讨我家宝物,愚兄必当重谢。”
文天祥鼻子里嗤笑一声,道:“陆兄,我记得你不是贪图财宝之徒,怎么如今会为身外之物这般奔波劳碌呢?”
“贤弟,这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只是我家传的一些纪念之物,如不能讨回,先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纪念之物?如果不是值得个百八十两银子,也不至于有人要盗取呀。” 文天祥回道。 陆错想到自己难于向他解释《放翁诗词》究竟何等重要,便说道:“值是值些小钱,但对我陆家来说,这东西的价值远胜一般金银。”
“陆兄,”文天祥这时也似乎来了兴趣,“你说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 陆错想到既然要他帮忙,最终还是要告诉他实情的,便说道:“我家祖传有一部先祖放翁先生所作的《放翁诗词》,”
“等等,”文天祥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说《放翁诗词》?”
“正是……”陆错不知他何意。
“你家先祖是写《放翁诗词》的放翁先生?”
“正是。莫非贤弟听说过《放翁诗词》?”陆错诧异道,心中升起一种不祥之意。
“当然了!没想到《放翁诗词》竟然一直在你家!”文天祥的表情不知是兴奋还是懊恼。
一个多月前,陆错还以为知道《放翁诗词》存在的只有他一家,可现在,一个又一个知晓《放翁诗词》的人的出现,让他越来越感觉到《放翁诗词》远没有他原先想像地那么简单。
这《放翁诗词》……里面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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