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竞技场的聚会
席琳睁开眼,看见卢西坐在自己的身边,他正望着自己微笑。 “你一直坐在这儿陪我?”她问道。
“是的,席琳,我的乖女。”卢西点点头道。
席琳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现在什么时候了?”她又问道。
“已经是晚上了,如果你睡够了的话,那赶快起床吧,我们要走了。”卢西说道。 “走?去哪儿?”
“今晚,我们的组织有一次聚会,你也应该参加。”
席琳坐了起来,瞪着他,说道:“爸爸,你说过你不再做那种事了。你说过你只照顾我。”
“是的,席琳,是的。”卢西轻轻亲了她的额头一下,说道,“在今天的集会上,我要宣布卸去组织的头领的身份,所以,我希望你亲眼看到这一幕。”
“真的?”席琳惊喜地问道。
“为了我的乖女,我什么都愿意付出。”卢西又亲了她额头一下,从床边站了起来,,“好了,我们得走了,你最好在半小时以内穿戴妥当,不要望了洗洗脸我不希望我的女儿第一次出现在我的同事们的面前是邋遢的样子。”
他打开门,朝席琳挤挤眼睛,便走了出去,合上了门。
席琳坐在床上,回想着过去的一天发生的事,从痛苦到幸福,她的嘴角终于挂起了笑容。
她慢慢地走下床,来到一个盛满水的盆子前,为自己洗起脸来。洗干净后,她又朝看到卢西已经为她准备好的衣服望去。那是多么漂亮的衣服啊!橘红的镶边衬托出白色和绿色相间的衣裙,在她眼里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嵌满了珍珠和各种颜色宝石的衣领和腰带更是光彩夺目,令人眼花缭乱。席琳小心地穿上了这套衣裙,走到了镜子前。 她呆住了,在镜子里,她见到了一个她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她甚至为这个问题烦恼了片刻:她究竟是谁?
当她明白这里面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时候,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顿时淹没了她。
啊……上帝,我真太美了……太美了……这么多年来,黑色的修袍都让我的美丽被这样残酷地掩盖起来,每次看到那些衣着鲜艳的女孩子从修道院前走过的时候,我是多么羡慕他们啊……可是,现在,我也穿上了……这比他们的衣服漂亮一千倍、一万倍的衣服……是的,我也要比他们漂亮一千倍、一万倍!
她陶醉在自豪和喜悦以及对以往的追悔莫及中,忘了卢西和她约定的时间。 门在他身后敲响了,卢西的声音传来:“你好了吗,我的宝贝?”
席琳高兴地打开了门。
一见到席琳的样子,卢西愣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长大的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了,爸爸?”席琳问道。
卢西揉揉眼睛,低声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搀着他的女儿,走到他的同事中间。没有一个人不为席琳的美貌所震惊。
她看到了罗兰,虽然他也相当惊讶,但她发现他的表情更为复杂,仿佛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惊恐和苦涩。
不管怎么样,她现在对罗兰的印象还没有什么改变,她故意装作没看见他,昂头从他身边走过。但不用回头,她也能知道罗兰在卢西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敏锐的听觉让她捕捉到了这微小的声音。罗兰说的是:“她的鼻子长得像你。”
席琳不明白他的话有什么值得这样悄悄说的,女儿长得像父亲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但奇怪的是她听到的卢西的回答却是一声叹息。她不明白对这句话,有什么令他叹息的。
“我们走吧,各位诗人,已经不早了。来自各地的诗人们都在等我们了。” 卢西说。 席琳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席琳?”卢西皱眉道。
“你说——诗人?你们都是诗人?”席琳道。
“这是我们组织内的称呼。”
“为什么有这样奇怪的称呼呢?你们可以互相称‘兄弟’或者——嗯,叫‘先生’,这是个时髦的词。”席琳说道。
“席琳,”卢西的脸突然阴沉下来,“这是我们的传统,是我们的创始人规定的称呼。这并不好笑。”
席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般不悦,她觉得如果他真的打算脱离这个组织,真的要一心一意照顾她的话,就不应该为了组织的事冲自己发火。但是想到他是为了自己要抛弃事业,也就不再懊恼了。
“我们走吧,席琳,不要怪爸爸,这个组织你爸爸的生命还要重要——当然,现在,你是爸爸最重要的财富。”卢西又恢复了刚才的和颜悦色。
席琳往他怀里一靠,随他一起走了。罗兰以及其他人也随后跟上。
罗马,即使在夜里依然掩饰不了她夺目的霞光, 在无数把火炬的映照下,宏伟的建筑物仿佛一个个静静伫立的巨人,瞪视着这些行走的人们。
一路上,席琳不停地问这问那,并对这些人间奇迹报以啧啧赞叹。在回答她的问题之余,卢西好像没有显得太过高兴,大部分时间,他都紧锁双眉,低头沉思。 他们到达竞技场的时候,虽然里面黑咕隆咚,但是从嘈杂的声音和憧憧的人影还是看得出来,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候了。
“人真不少啊。”席琳道。
“这是我们二十年来最大的一次聚会。诗人们从欧洲各地赶来。”卢西道。
“你是他们这么多人的首领?”
卢西望了她一眼,点点头。
站在门口的两个人见到卢西他们来,急忙行礼。
“人都到到齐了吗?”卢西问道。
“还差图卢兹的让图索和法兰克尼亚的霍腾博格。”
“他们有消息说要晚点吗?”
“不,没有。”
卢西皱眉道:“图索从来都是很准时的。”
“那我们开始吗?”
“开始吧,不等他们了。”卢西回头对跟随他的人说道,“大家都熄灭火把。”
于是,他们都熄灭了火把走进了竞技场。
十个世纪的风吹雨打,让这座罗马曾经辉煌的标志性建筑也破损不堪,即使留下的残垣断壁也被枯藤爬满。这不再是个人们经常会光顾的热闹地方,尤其在晚上,这里的阴森荒凉让所有罗马人都敬而远之。因此,在这里举行非法的聚会是相当明智的。 虽然没有灯光和火炬,但是月光还是让等候的人们看清楚了进来的人是卢西。他们都对他行礼并表示祝福。
在席琳眼里,这些人看起来都相当平庸,没有一个看起来特别凶悍令人畏惧,也没有一个让人感觉到格外亲切。鞋匠、马夫、算帐员、还有佃农,席琳甚至能从他们的衣着装扮上就能看出他们的身份。少数几个妇女也穿着循规蹈矩的衣服,毫不吸引人的注意。 相反,席琳自己倒成了关注的中心,无论是她作为卢西的女儿的身份还是她美丽的外貌都令人们的目光从一开始就盯住她不放。
“她真漂亮。”
“真美……”
“真是人间的女神。”人们都啧啧赞叹道。
“我的同道诗人们,很高兴看到你们都能够来到这里。”卢西说道,“这么多年来教会的惩罚和国王们的刀剑没有使你们屈服,你们仍然忠心耿耿地替我们伟大的‘哥利雅德’效劳,我对你们表示无上的钦佩和感谢。”
“等等,等等……”一个法国口音浓重的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对不起,抱歉……卢西,我……我迟到了。”
卢西说道:“怎么了,图索,你一向很准时的。”
“对……对不起,路上碰到了一点小麻烦……”
“没问题吗?”
“没……没事……都摆平了。”图索擦着额头的汗说道。
“是什么事?”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图索注意到了卢西身边的席琳,“唔,这位一定是令千金吧。”
“是的,这是席琳。”卢西又转向席琳,说道,“席琳,这位是图索,我们组织最重要的六个成员之一。”
“很高兴见到你。”席琳大方地说道。
“荣幸之至。”卢西一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面弯腰行礼。
不知为什么,席琳突然觉得他的眼神格外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一般。
“我们见过吗?我以前一直住在巴黎,或许您去过那儿?”席琳说道。
图索愣了愣,但马上说道:“抱歉,小姐,虽然我住的地方离巴黎并不太遥远,但说实话,我从没有去过那儿。”
“哦,我想也是。”席琳喃喃道。
“那么,现在开始吧,我们就剩下霍腾博格了。”
“他还没有来吗?”图索摇头道,“居然还有人比我晚。”
“我们没有时间等他了,我们……。”卢西话音未落,又一个人跑了进来喊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霍腾博格!”卢西有些不悦道,“你必须尊重组织的规定!”
“对不起,卢西。”霍腾博格忙不迭地表示歉意,“我的肚子又出了些问题。最近一段时间,它老是给我找麻烦。”
“好吧好吧。”卢西不耐烦地挥手让他和其他人站在一起,然后说道,“总算,我们终于一个不缺地都到齐了。很好,很好……”
“卢西,事情有结果吗?”一个人问道。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说,我们的事业究竟会走向何方。尽管我们拥有了获取成功的两个要素。”卢西说道。
“那为什么还不能确定?”有人问道。
“因为,因为……”卢西望了席琳一眼,道,“我没有办法让两者结合起来……”
“怎么回事,卢西?”图索在一旁问道。
卢西犹豫了一阵子,说道:“能够解读圣书的人拒绝与我们合作……” 还没有等他说完,人们的喧哗声就汹涌而来:“这怎么成!”
“没有他我们怎么办!”
“一定要迫使他屈服!不惜一切代价!”
诗人们如此大的反响让席琳有些害怕,不过好在她父亲没有暴露解读人的身份,因此,她知道自己暂时还是安全的。
“我不打算这么做。”卢西说道。
“为什么,卢西?”众人又说道。
卢西踌躇了片刻后,说道:“他是无辜的人,如果强迫他牵连进来,这——是——不对的。”他的话显得相当生硬。
“你在胡说什么,卢西!”一个男人喊道,“他能够替我们完成这一千年来的伟大使命,他能改变整个世界和人类的命运!卢西,难道这是不对的吗?”
“我明白,帕西吉里斯。这件事的重要程度我比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但是……我做不到……”卢西低下头说道。
众人又一片哗然。
“安静!安静!”一个年长者大声喊道。当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对卢西说道:“卢西,你说你做不到?你是说你不愿意这么做?”
卢西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想是的,波塔图拉。”
人群又发出闷雷般的低鸣。
波塔图拉制止了喧嚣,又问道:“作为‘哥利亚德’的首领,卢西,你知道拒绝完成组织的任务的后果吧。”
卢西嗓子里发出干涩的声音:“我知道,波塔图拉。我今天就是向大家宣布我将辞去‘哥利亚德’首领的职务。”
人群的骚动更加剧烈了:“卢西……不,卢西……”
“卢西,难道你疯了吗!”
“卢西,你不能辞!”
“对不起,诸位诗人们!我去意已决!”卢西高声道。 “
卢西,难道你情愿为了保护那个解读人而抛弃‘哥利亚德’?”波塔图拉问道。 这对于卢西显然是个困难的问题,他的呼吸非常剧烈,胸膛不停地起伏着,最后,他说道:“我并不想抛弃‘哥利亚德’,亲爱而受人尊敬的波塔图拉,但是……保护那个人,尊重他的意愿,对我来说——将更为重要。因此,我乞求诸位!”他提高了嗓音,“原谅我的背叛!我对天发誓,我活在世上一天,就决不会做任何损害‘哥利亚德’的事!”
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他们都知道了卢西的决心,这时,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波塔图拉。
“好吧,卢西。”波塔图拉说道,“既然你执意要这么做的话……作为‘哥利亚德’的元老会主席,我宣布你可以卸任首领之职,并脱离与组织的关系。”
“谢谢……波塔图拉……”
“但是你要明白,卢西。”波塔图拉又道,“按照‘哥利亚德’的规程,一旦加入组织,就是把肉体和灵魂都交给了组织,如果要离开,这两样东西都无法带走。”
“他是什么意思,爸爸?”席琳惊恐地说道。
卢西轻轻抚mo着她的头,用微笑示意她不用紧张。
“我明白,波塔图拉,我会留下我的肉体和灵魂。”卢西说道。
你明白这个仪式的含义吗,卢西?已经有一百年,没有用到过这个仪式了。”波塔图拉道。
“那到底是什么仪式?”席琳问卢西。
“不用担心,席琳。”卢西仍旧是抚mo了她的黑发。他对波塔图拉说道:“我清楚我所要经受的一切。”
“好吧,卢西,明天下午,我会为你举行仪式。现在,我最后再请你确定一下,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卢西?”
“我愿意,波塔图拉。”
“那究竟是什么仪式?”席琳焦急地问在身旁的罗兰。
罗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如果卢西要脱离组织,他——他必须——在一个仪式上表达他把他的肉体和灵魂留在了组织内。在这个仪式上,将有两把匕首分别插入他的左手和心室,以代表他与他的肉体和灵魂的分离。”
“心室?这样他会死的!”席琳高声喊道。
“是的,所以,这条规定实际上束缚着组织的人离开组织。但上次那个幸运的人,约雅敬,他竟然在这条规则下逃过命来,因为他的心脏居然长在他身体的右边。”
“不!那样我父亲会死的!”席琳道,“不可能每个人都那么幸运!不!我们必须阻止这样荒唐的事发生,罗兰!”
罗兰摇摇头道:“在他答应你退出‘哥利亚德’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席琳。现在,他已经当着全体诗人的面作出了承诺,没有人能够再改变他的命运。”
席琳转过身,拉住她父亲的手,哀求道:“爸爸,不要……不要做这样的事……”
“席琳……”卢西对她依然保持着微笑,“不要怕,爸爸不会死的。爸爸还要陪你去乡下住。要看着你成家……”
“爸爸……”席琳哭了,“我收回我的话,我会帮助你们,帮你解读那卷书的……”
“不,不,席琳……”卢西亲吻着她的额头,道,“我决不让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
“不,不……爸爸,”席琳抽泣道,“我并不是讨厌替你们解读,我只是一开始不喜欢你们强迫我的方式……真的,爸爸,我会替你读的,不要这样做啊,爸爸……”
卢西苦笑道:“没关系,席琳。我,我亏欠你的太多太多了,从小我就没有替你做过任何事,这次,就算作为我对你的补偿吧。”
“不,爸爸,不要……”
这时,在一旁的元老会主席波塔图拉已经听出了其中的眉目:“卢西,难道那个解读人就是你的这位女儿?”
卢西叹了口气道:“是的,波塔图拉。但是既然我已经决定接受仪式,请你们不要再为难她。”
听他这么一说,人群顿时再次沸腾起来:“卢西!难道你昏头了吗?你竟然让感情冲昏了头脑!”
“我们的事业重要还是儿女私情重要,卢西!”
“为了事业,我们的牺牲还少嘛!”
“我的两个儿子都为了‘哥利亚德’牺牲了,卢西!你这样做对得起他们吗!”
卢西低头对着众人,没有回答。
“爸爸,爸爸……答应他们啊!”席琳哭道,“告诉他们我会替他们解读的,让他们放过你吧。”
但卢西却没有回答。
于是,席琳又一把扯住波塔图拉:“主席先生!我会替你们解读那圣书的,你放过我爸爸吧!”
波塔图拉摇摇头道:“你父亲已经作出了承诺,那谁都无法阻止仪式的举行。”
“不,你一定有办法的!我可以帮你们的呀!”席琳使劲摇着他衰老的躯体。
“对不起,孩子,我没有办法帮你,谁都不能违反组织的规定。”
“不,不……”席琳跪在了地上,抱着卢西的腿,哭道,“不要去,爸爸,你会死的……不要去……”
卢西感到鼻子一酸,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说道:“席琳,坚强一点,爸爸不会有事的,过了明天,我们就可以一同回去了,永远不用担心这些事了……”
“爸爸……”
在场的人们见到这样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们走吧,卢西,在明天傍晚之前,你必须在元老会的监督下。”波塔图拉轻声在卢西耳畔说道。
“不……不……”席琳拉着了卢西的衣角,不肯放他走。
“席琳,大家都看着呢……不要这样……”卢西劝道,“爸爸会没事的,明天晚上你一定要来接我。”
“不……爸爸……”席琳依然不肯松手。
波塔图拉难过地把目光转到人群中,点了点头,几个人顿时走了上来。
“不,不用你们帮忙。”卢西对他们说道。然后,他蹲下来,对席琳说道:“听话,席琳,乖女,让爸爸走吧……”
“不不……”席琳的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带他走。”波塔图拉说道。
那几个人立刻拉住了卢西的臂膀往外拖去,他们的力量很快使席琳不得不松手。卢西,很快就被他们带离了人群,消失在黑暗中,席琳没有机会看到他最后对自己的微笑。
“爸爸!”她最后死心裂肺地大喊道。
这声喊叫使整个竞技场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注视着她。过了良久,波塔图拉才走到她的身边,缓缓把她扶了起来:“席琳,我很难过……但你要明白,这是组织的规定,我们都不能违反……”
席琳呆呆地望着前方,没有回答。
“我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波塔图拉继续说道,“但是,我还是得请你帮助我们解读圣书。”
席琳仍然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父亲的事对你的打击很大,但是圣书的事关乎我们组织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你必须……”波塔图拉还没有说完,就觉得脖子一凉。他朝自己的项下一看,愕然发现自己的脖子上架这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
“你这个老头!抓走了人家小姑娘的父亲还嫌不够吗?还要再逼迫她吗!”声音发出的人慢慢走进了人们的视野之中。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蒙面男人。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进来的?”波塔图拉挤出一丝声音道。
“这重要吗?”那人笑着在他耳边说道,“这是你现在应该问的问题吗?”
“你,你要做什么?”波塔图拉艰难地问道。
“对了,这才聪明嘛。我要你们放了这个姑娘,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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