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二
一阵凉风袭来,完颜宗弼感到胸口一阵抽紧。
“父亲,你没事吧。”完颜亨见他脸色不对,急忙问道。
宗弼狠狠地打掉了亨伸过来的手。
“父亲……”亨不知所措地握着自己被打地生痛的手。
宗弼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营帐。
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的进度已经出乎人意料地顺利了,没有其他金国的将领能够如此像切菜瓜那样攻破宋国的城池,不到半年时间竟然能够如此纵横大江南北,深入敌国腹地,直捣宋国败将的大本营——杭州城。这种战绩不可能让任何一个将领不感到骄傲。他一定是太过高兴了,他一高兴就会难以自制,亨想道,这也是他经常给人容易得意忘形的印象的原因,这也是父亲难以进一步得宠的原因呀。亨叹了口气。
宗弼走到角落里,左右观望了一下。
四下里都没有人。
他突然爆发出难以遏制的剧烈的咳嗽:“嗬嗬……咳咳……”
一阵又一阵,直到他支持不住,跪在了地上。
“嗬……”一声,一口鲜红的血喷在了地上。
他一手撑地,使劲地喘着粗气。
没有人会了解他这样卯足劲要攻打杭州城的真实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透过夜色,他遥望着在夜雾中杭州城巍峨的城墙。
“终于……终于……到了……”他喃喃道。
一个月后。
完颜亨很高兴看到他的父亲表现得神采奕奕。这一个月来,完颜宗弼完成了从极度的歇斯底里到出人意料的镇静和平和的惊人转变,这是亨想象不到的,他本来已经为宗弼可能的临阵崩溃而做好了接替的准备。
宗弼完全不理会包括亨在内的所有人的异样目光,他快活地径自走向西湖边。明天就要离开杭州城,继续追击宋国的皇帝了,他想最后再痛快地把这人间胜景好好游览一番。他现在也正有心情游玩。
跟随他的除了亨,只有两名随从,这也是为了尽量减少麻烦,杭州城的百姓对于金国人完全没有任何好感,如果让人认出他的身份或者看出他有着相当的地位,反而会带来一些不便。宗弼游玩的兴致不允许被任何不和谐的因素所打扰。
他们从湖边一直走,从万松岭登上了吴山——杭州城内能够同时一览钱江和西湖两大绝景的观赏胜处。这时候,连他自己在内,所有的人都感到了疲累。在亨的建议下,他们在山上最高的地方,一处名为“江湖汇观亭”的地方坐下小憩一番。
但只是一会儿,被亭外摄人魂魄的美景所吸引的宗弼就又站了起来。
“江……这是湖……”宗弼摇着脑袋叹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他慢慢地绕着亭子走着,而他的随从见他这般兴致,也不便打搅他,便继续和亨一起在亭内歇脚。
宗弼走着走着,前面突然窜出了一个稚童,头顶上扎着两根辫子,口中念念有词:“红素手,黄藤酒,琬儿当街摔筋斗!噢……”他一面快活地大声念着,一面一蹦一跃地跑着。他的身后,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姑娘一面追赶着,一面哭喊:“游哥哥坏!游哥哥坏!游……”
那个被称作游哥哥的孩童看上去不过五、六岁,但显然比那个小姑娘琬儿要高出半个头,他一边奔跑着,一边不时还回头看看琬儿有否追赶上来,如果她拉下了一截,他会等她一会儿。
可是就在他跑到宗弼面前时,突然被绊了一下,仆面倒地,“咚”地一声撞的连宗弼也停下了脚步看着他。
那孩童抬起头,先是一愣,紧接着马上嚎啕大哭了起来。那赶上来的琬儿顿时也忘了她原来的目的,而是陪着她的游哥哥一起哭了起来。
宗弼犹豫了片刻,便蹲下身,把那孩童扶了起来。
看到宗弼一身铠甲,那孩童哭得更加凶了,手脚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宗弼的双臂。
宗弼并没有打算让他这么容易离开,他使劲地让他不能动弹,然后抱了起来。
说也奇怪,那孩童一被他抱在怀里立刻停止了哭闹,乖乖地扶弄起他脖子上的一块饰物。
宗弼见那孩子眉目清秀,形容可人,心里顿生了几分好感。
“你看你,又害得你游哥哥摔跤了!”一个妇人走过来,狠狠地在那个叫琬儿的小姑娘头上敲了两下,琬儿的眸子里面顿时闪现出了泪花,但是她却没有哭。
那妇人见到宗弼的模样,不禁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但看到自己的孩儿在他手上,只能怯怯地上前了一步,小声对宗弼说道:“小女子愚钝,管教不严,冒犯了大人,望大人看在小儿年幼无知,饶过我们吧。”
宗弼笑了笑,用手指逗了逗手中的孩童。但那孩童的注意力似乎全在他那件饰物上。
“大人……”那妇人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宗弼叹了口气,把那孩儿朝她递了过去。她忙不迭地接了过来,还飞快地望了宗弼一眼,仿佛是怕他反悔。
宗弼正想后退,突然项上一紧,原来那孩童虽然已经到了亲娘怀里,手中却还拽着宗弼的饰物。
那妇人吓得面如土色,急忙喝道:“快!游儿!快松手!”
宗弼望了一眼自己的饰物,对着那孩童问道:“你喜欢它?”
那孩童点点头。
“不,大人,小儿无礼,万望见谅……”那做娘的吓得口齿不清,“游儿!快!快……松手……”
宗弼笑了笑,从脖子上摘下了那饰物,递给了那孩童。
“不……不……大人……不,不……”那妇人倒退了一步,想要夺路而逃,可是手中的孩童却紧紧拽住了那饰物。
“让他拿着吧。”宗弼道,“保管好它,如果有缘再相见,我会回来取它。千万,记住,千万不能弄丢了它。”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只留下那妇人呆呆地抱着孩子伫立在原地。而那孩童却快活地玩弄着那刚到手的新玩意儿。
宗弼走了很远的时候,回头望了望,接着,对亨说道:“去查出这家人的姓氏、住所,有一天我可能还会需要那神针的。”
“神针?”亨不解道。
“就是我给那孩童的饰品。你去查一下吧。”
尽管不知其用以,亨还是应允了。
到了山脚下的时候,宗弼回过身来,朝山上仰望过去,似乎还能看见那对天真的孩童在半山腰的草丛中戏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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