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月舞
月华依旧,众人稍滞留片刻,那女子道:“心儿,你带两位叔叔与这位姊姊先到我住的地方去休息,大家皆累了,我有话要与你雁哥哥说。(.)”尹惊心淘气地向他二人瞧了一眼,嘻嘻笑道:“那哥哥姊姊慢慢聊,我带叔叔姊姊下去休息了。”
霎时间,四人已经远去。
女子名尹雪月,年芳十九,男子名独孤雁,虚长她一岁。
一声鸣响,从空中扑来一只大鸟,迅速地落在二人旁边。此鸟通体毛发灰黑,远望如鹏,侧看若雕,近瞧似雁,双爪如龙,长啄如钩。
那女子用手轻轻抚摸大鸟的羽翼,大鸟发出轻轻的鸣响,似与她亲密无比。那女子对着大鸟道:“小雁,从今以后,你自由了。”
那男子抬头望着天空,双手径自捂着长剑,一言不发。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那女子腰间白凌飘出,身子随之舞动了起来,皓月当空,素衣飞展,月华流动,这一舞,身子宛如数千繁星,发出点点星光,璀璨无比。
女子白凌所到之处,皆笼罩光影,若恍若惚,若谜若幻。
原来此处,也是一个聚灵阵。
那男子自始至终没有说出一句话,双目不转,一直看着女子在舞,却面无表情。
那女子舞得兴致来临,唱道:“风舞动月光,夜初上浓妆,看今夕何年?发成霜。是谁痴狂,废墟成天堂,曾几度过往,不怕山水远长。谁把往事思量,笑时泪半行,轻看人间风浪。”
那男子听完,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那女子停止了舞蹈,慢慢站到了男子旁边,与他一起遥望远处,似乎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天的尽头。
“一年了,你与我不超过十句话,每次皆是我先开口,如今......是最后一句,怕连最后一句也没有了罢?”女子淡淡道。
男子微微侧头,注视着她,嘴角动了动,却也没开口。
微风轻轻拂着二人,一灰一白,不近也不远,那大鸟在二人身旁磨磨蹭蹭,时时用长啄漱漱羽毛,时东张西望,双眼骨碌碌瞧着二人,好似早习已为常。
那大鸟似乎受到感应,长鸣一声,张开双翼,展翅而起,那男子一跃,到了大鸟背上,大鸟又一声长鸣,扶摇之上九天,霎时间,就只剩下一个黑点,渐渐消失不见。
要走的,始终还是要走。那女子漠视良久,红着双眼,御剑向山谷而去。
树影不停地摇曳,月光下,几间茅舍显得不起眼,却格外清晰,室内谈论声不停。
“姊姊,雁哥哥真的走了么?”尹惊心问道,双眼期待着尹雪月的回答。
尹雪月点了点头,却不答话。
“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雁哥哥了,他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姊姊你也不留下人家?”尹惊心继续道,言语中似有责怪之意。
“该留的自然会留,该走的还是要走。”尹雪月左手轻轻抚摸鬓发,头微微左颔,指尖顺着鬓发滑了下来。
陆晚晴闻言,神色暗然,本想说什么,但自己却也情不自禁想起杨如风来,登时思念如潮水般涌来,不能自己。
尹雪月瞧见,但想一言一句,便能打动她回忆,只觉她也是性情中人,便叫她同榻而卧,以便慰藉开导,秉烛夜谈。()
夜已深,庆石庆谷也相继散去,只有尹惊心死死缠住尹雪月,不肯离去,庆谷连哄带骗,才将他拖出门。
起初二人还说些客套话,但没过多久,就似亲人般无话不谈,陆晚晴觉得尹雪月善解人意,淡雅宜人,便将心事全盘托出,倾囊相诉,望尹雪月能帮之一二。
尹雪月笑道:“妹子,世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的风哥哥定会找到的。姊姊便是第一个助你之人。”
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如释重负,听了这句话,陆晚晴悬着得心放了下来,眼睛慢慢合上,沉沉睡去。
梦中,陆晚晴梦见自己朝思暮想的杨如风,从模糊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模糊,那一张脸,无论怎么变,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了。多少次曾这样梦过,却唯有今晚梦得最好。
一觉醒来,桌上早放好了早点,还有一盘桃花花瓣,红中带白,白里透红,像刚梳妆打扮过的女子,娇媚芬饶。
陆晚晴径自梳妆了一下,或许是起早了的缘故,也没甚味口,轻轻推开房门,一阵幽香袭来,沁人心脾,心中不免一动,便遁着香味寻去。
一路走着,只觉这里奇花异草甚多,见过的,没见过的,不计其数。数只为数不多的蝴蝶纷绕周遭,蝴蝶红绿黄相间,艳得可怕,陆晚晴只道是剧毒之物,远远避开,绕道而行。
晨光照射下来,山谷更添缤纷色彩,山石草木似融为了一体。陆晚晴突然听不远处有打斗的声音,心中犯疑,疾步上前,非要瞧个究竟。
只见庆石庆谷正在和五个黑衣人在打斗,敌方人多,却占了上风,两兄弟巨斧生风,力如泰山,势如惊雷,罡气激出,所击之处,山石破碎,草木尽毁。
那五人中,有一人使剑,有两人使刃,有两人使鬼头刀。
使剑那人修为最高,每一剑使出,皆荡出阵阵黑气,化为无形小剑,击向四周,为其他四人化解激来的罡气。一时间,刀光剑影,越来越盛。
起初庆谷庆石还处在上风,但敌人势众,久战不下,不免心烦意乱,渐感不支。
陆晚晴稍已迟疑,挽了个剑花,剑身泛出耀眼白光,持剑跃来。
庆谷见她到来,朗声道:“陆姑娘,今日桃花谷遭遇大劫,我兄弟二人不希望姑娘以身涉险,还望速速离开为好。与姑娘所处这几日,但觉姑娘有情有义,我兄弟但求姑娘一事。”
陆晚晴闻声,早已止住脚步,持剑而立,说道:“两位仁兄但说无妨,小妹定会办到。”
庆谷道:“桃谷人丁单薄,一向一脉单传,而尹惊心便是桃谷唯一命脉,还望陆姑娘代为照料。”
陆晚晴问道:“小惊心在哪里?”
庆谷道:“此去东南,有条小径出谷,姑娘一路寻去便是!”
陆晚晴道:“两位保重,小妹去了。”说完,已使开身法,远远追去。
使刃的一人欲要阻拦,庆石不顾自身安危,一斧劈去,将那人震得气血翻腾,自己左肩也被使剑那人刺了一剑,血不住地流出,却也顾不上,举斧反劈,使剑那人急忙退开,不敢硬接。使刀两人又从左右分别攻来,以缓解这一斧的攻势,庆石有所顾忌,便缓了一缓,使剑那人虽然逃脱巨斧,却也被罡气震伤虎口,长剑差点脱手。
陆晚晴一跃,却已在三丈开外,顺着小径寻去。她的“星海辰天诀”已练到第五重,真气充盈,接连行了一两个时辰也不觉累。
一路寻来,但见路旁群花朵朵,花香阵阵,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走着走着,偶见前方有三具尸首,全是黑衣,身上不少地方受了伤,黑衣漏洞百出,许多伤口结了痂,看来是被厉害剑气所伤。陆晚晴吓了一跳,从小到大,她没见过死人,此时见到,又是独自一人,难免心有余悸,不敢再看,只好疾速前行。
一路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遇着几具尸首,陆晚晴惊恫之余,只好强自镇定,她知道尸首越多,尹惊心的处境越是危险。
又急速前行一会,隐隐有打斗之声传来,定神一看,远处剑气横飞,黑云低垂,打斗正自激烈。
陆晚晴越近,越感到一种强压随之而来,有窒息的感觉,内息自然便运转起来,真气充斥周身经络,皓影剑发出白光,皎如明月。
眼前视线越来越清楚,只见一老者剑术通玄,每一式使出来,剑气横生,十几名黑衣人各持法宝,或攻或守,相持不下。那老者身上也多处受伤,衣襟沁血,暗红一片,不是尹济世是谁?待约离十丈时,一道凌厉剑气破空呼啸而来,陆晚晴侧身避过,又有两道剑气扫过,她避之不及,束发被剑气削落,一头乌黑长法便散了开来,披在肩上,此时素颜青丝,娥眉远黛,白衣胜雪,更显娇俏玲珑。
“陆姑娘,你举剑护住周身,一直向左走,看到一个光圈,然后带小惊心先走。”尹济世道。
“哈哈,尹老贼,桃谷一派,就此绝迹,谁也逃不掉!”领头的黑衣人手持长剑,绽开十二道剑气,分击陆晚晴与尹济世,说完却大笑不止。
十五名黑衣人中,已倒下两位,除了三位使剑之外,其他的皆使鬼头刀。
尹济世以一敌十多名高手,一时间难免应付不暇,这十道剑气有三道向他击来,另外九道却击向陆晚晴。
九道剑气中途又大而化小,变为八十一道剑气铺天盖地卷来,令她眼花缭乱,纵使天月阁身法天下无双,怕也难逃此劫了。
尹济世仰天长啸,手中长剑突然祭出,白芒刺眼,成六尺巨剑飞向陆晚晴,护在她头顶,飞速旋转,八十一道剑气尽数被截,消于无形,但剑还未来得及收回,三道剑气已击中他上身,尹济世面如白纸后退三步,此时长剑才回到他手中,斜剑一扫,剑气所到之处,威势惊人,将乘机欺身而来的十二名黑衣人击退。
尹济世驻剑在地,目光锋锐,杀气凌厉无比,再也不是那般济世救人慈和的眼神。嘿然道:“堂堂碧山剑派的‘天星剑术’在你使来,却这般卑鄙无耻”。
“嘿嘿,这叫兵不厌诈,若不如此,如何伤得你!”那持剑黑衣人道。
“碧山剑派有你这等好弟子,也算是报应了。”尹济世鄙笑道。
那黑衣人大怒,捻了个剑诀,登时剑光大盛,举剑向尹济世刺去,去势惊人,叫人防不胜防,冷冷道:“尹前辈,看你是仙林宿老,又悬壶济世,功德无量,若你交出《长生卷》,本想留你性命,但你辱及师门,却非死不可!”
尹济世见这一剑向自己小腹刺来,剑气吞吐不定,宛如星辰发出的光芒,忽明忽暗,忽长忽短。他重伤之际,身法有涩,避之不及,左手挥出一掌,掌风如潮水般涌去,截住了剑气,他还未来得及收掌,第二剑已迫入眉心,尹济世举剑横削,一道剑气迎面击去,两道剑气撞在一起,轰的一声,气劲如波浪般荡开,迫开三丈,在旁的黑衣人闷哼一声,受了重创,八人倒地,一声不响,三人重伤捧腹,径自呻吟不停。还有一持剑者早早便飞身避开,未受波及,尹济世心道:“此人修为见识皆不浅,为何为虎作伥,当真是天道向黑,人心不古,桃谷一派,终究是要绝迹仙陆了么?”才出了会神,一剑化为一道流星一闪而过,只觉小腹一痛,细细一瞧,一把剑正插在自己小腹上,鲜血顺着剑锋流下,惊怖不已。
尹济世忍住疼痛,汗如滚珠,却强笑道:“‘流星陨落’这式使得不错。”
领头那人冷笑道:“还是尹前辈老谋深算,看到晚辈使了式‘星耀苍穹’,料想我下一招一定会使‘明星暗际’,而后长剑一横,仗着你修为深湛,剑气荡出,击在我剑气之上,两股剑气撞在一起,荡开气劲,重伤于我那毫无防备的弟子们。不过你却没料到,最后这式‘流星陨落’,却要了你性命,哈哈,这‘三星连珠’滋味如何?”
此时陆晚晴已将尹惊心抱起,看到这一幕,顿觉心慌意乱,尹惊心不停地叫喊,渐渐哭出声来。
乌云骤聚,阵阵黑气再次笼罩,一条黑影,向尹济世压去。
一束白光从黑云中迸出,挣出黑气束缚,地面一阵晃动,轰隆隆几声巨响,直冲天际,却是尹济世祭出了元神。但他**却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量,瞬间化为碾粉!
白光越来越耀眼,飞速旋转之下,形成巨大漩涡,停在半空,登时飞沙走石,尘烟滚滚,一切事物皆向漩涡涌去,最后也化为碾粉,烟消云散。
领头者与另外持剑那人不由得脸色大变,转身一纵一跃,一前一后,已在五丈开外,最后化为一道电光,冲天而去。
十五名黑衣人,仅得两人逃脱。一时间,一切归于平静,黑云渐渐消散,晴空一碧,剩下的,不过一介尘埃。而那道强烈白光也消停下来,变为尹济世的影子,静静躺在龟裂的地面,如即将燃尽的青灯,越来越暗,白影散发出的点点荧光,弥散在周围。
陆晚晴与尹惊心凑到白影跟前,伸手去扶,却空空如也,白影如一团白气,无形无质,摸不着,也抓不住。
尹惊心大哭,口中不断大喊爷爷。而陆晚晴眼角也流下了泪水。
白影越来越暗,越来越稀,弥散出的荧光也越来越多,飘散在周围,微风轻轻一吹,便如蝴蝶起舞一般,旋起一道劲风,越飘越远,最后,整个白影也消于无形。
天地间似倏然起悲,路旁开得正艳的花草,伴随着哭声,在龟裂干燥的土地上渐渐枯萎了下去。岩上的雁雀,猿猴,昆虫一齐放声悲歌,像是为这济世救人的老人送行。
许久,哭声回荡天际,终于渐行渐远。
两人顺着小径一直走,不久,便已出谷,眼前是海蓝蓝一片,举目望去,不见边际,又听有水浪拍打岩岸的响声,澎湃不停,原来,已到东海海滨。
陆晚晴瞧着大海发呆,思绪起伏不定,她的心便如这大海,空荡荡的,迷茫不知所往。
尹惊心肚腹咕咚一声,想是饿了,记得自己随身携带有干粮,右手往怀里一阵乱翻,翻出一本泛黄的古书——《长生卷》,心道:“咦,这本书何时到我怀里的?”好奇之余,赶紧找个块岩石坐下细读,竟忘了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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