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消散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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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兮径直回到天岩山的云家大宅后,换了身衣裳就火急火燎地往家赶。门打开,商少尘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看见言兮回来后抬起头对她一笑。

    “爸怎么样了?”他放下文件走上前,接过言兮的包包,“这两天我有些忙,明天我也抽空过去看看。”

    “哦,爸身体好多了!”言兮走过去靠着他坐下来,“吃过饭没?”

    “嗯,吃了。”商少尘顺手将她揽过来搂在怀里,低头看她眼似琉璃,清明透亮。不像有隐瞒或是怀疑,从接了裴洛电话后就一直悬着的心慢慢放了回去。她瞒着他去皇家一号,应该不是对他起疑。

    商少尘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身心疲惫。一场棋局被下成这样,他算不算惨败?想着,他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来。

    天刚放亮,商少尘就早早起了床,做了一夜的噩梦,他睁开眼时只觉得额头、身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时近五月,阳光越来越充足。才七点多的光景,太阳就亮到刺眼。灿烂的阳光从阳台射进,打在身边酣睡的女子脸上。在细密卷翘的睫翼下,投下了一片阴影。商少尘看着言兮莹白的脸颊在光晕中,一瞬间竟似透明一般。他慌忙伸出手去,害怕她就这么在他的视野里消失,直到手触上她温热的脸,那颗揪着的心,才在一瞬间舒展。

    他抹了一把额头,汗濡湿了手。忽然又想起昨夜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少年时候。那时,他在幕幕的劝诫下,离开商家,去英国留学。四年后,当他在国外初步经营起自己的势力回国时,却从季元东的口中得知幕幕的死讯。

    一直觉得幕幕的身份不简单,不是普通的女孩,但是问过季元东很多次。他都绝口不提。刚失去幕幕时,心是很痛的,但是却并不痛入骨髓。他和幕幕都还太小,说不上什么刻骨铭心。可是,那个在商家家变中,一步步将他从劣势中引向掌握主动权的小女孩,是他一生都忘不了的人。

    商少尘捂上胸口,又将目光转回言兮的脸上。相伴这些日子,他总是时不时会在她身上看到幕幕的影子,可是她们又有太多不一样。幕幕的冷冽、狠绝,言兮的心软和善良,太多的不同。

    “少尘哥哥,你盯着我干嘛?”言兮悠悠转醒后,就看见商少尘用让人发毛的眼神盯着她。

    她的声音唤回了他涣散的心神,商少尘立刻收敛起心绪:“想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孩子?”

    “啊?”言兮脸一红,伸手捂上脸,“你不要一大早起来就说这种话好不好。”

    商少尘被她的话逗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什么话?嗯?我明明说的是实话。好了,快起床,我去冲个澡。待会儿你做早餐,行么?”

    “行。”言兮张开手指,从指缝中看见商少尘正走进浴室。他的身材挺拔,如芝兰玉树,但是却渗着点点孤寂,那满室的阳光似乎都照不暖他的身体。

    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爬过思绪,言兮不自觉喃喃开口:“老公!”

    “嗯?怎么了?”商少尘回过头来,白色的木质雕花门窗映衬着他的脸,更显得鬼斧神工。

    “没……没什么……”言兮忽然有些尴尬,但沉默两秒,她还是又鼓起勇气,“我,我想说,我们不要分开。不过多少年,都每天一醒来就能看见对方,好不好?”

    室内是短暂的沉默,商少尘静静地站在浴室里,一双桃花眼慢慢地笑了起来,最后只剩下漫天的花雨。

    “好……每天都一起醒来……”

    如往常一般,商少尘将言兮送到云氏。下车时,他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再开车离开。言兮摸摸额头,羞涩地正要进电梯,却看见霜五正站在身后,平时嬉笑的脸上神情严肃。

    “怎么了,出事了么?”言兮忽然很不踏实。

    霜五点点头,看向言兮时,如星的眸子有些踌躇:“去你办公室再说。”

    刚踏进办公室,霜五就反身将门关上,看着言兮支支吾吾半天开口:“雅,丰源的裴洛是你现在的哥哥么?”

    言兮猛地对上霜五的视线:“你们查他了?我说过不准查他的!”

    霜五按上她的双肩:“你冷静下,我没有查他。只是昨天,我按你的吩咐调查柳沁时发现,她和裴洛……关系匪浅。”

    “关系匪浅是什么意思?”言兮皱紧了眉头。

    “雅,需要我说那么明白么?”霜五转身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她的资料,我发到你公司的专用邮箱里了。”

    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有些措手不及,言兮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可能,哥明明在和小水交往,怎么会和柳沁有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

    言兮正说着话,门口忽然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来!”她敛眉,转身坐到办公椅上,看向门口。

    少顷,六语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连衣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眼角微挑,唇色艳红,每走一步都腰肢舒展。临近办公桌时,六语将长发拨到耳后,把文件夹递了过去:“雅。昨天跟踪柳沁的人传回来的资料。”

    言兮半合了眼接过文件夹,边解上面的细绳边稳住心神说:“你们先出去吧,继续跟踪柳沁。对了,叫幕齐过来一下,我有事问他。”

    等两人都退出了房间,言兮才彻底打开了那个文件袋。伸手一捞,一沓照片出现在眼前。神思似倏然脱离了身体,言兮直愣愣地看着手上的照片忘了动作。随后,她又神经质地一张一张翻过,照片上清晰而连串地记录了,熟悉了十几年的男子如何搂着柳沁从皇家一号上出来,上了他的跑车,然后又是如何出现在城北诱春小区的门口,相携进去。

    言兮细细地看着那一张张照片,里面的裴洛依旧笑得温柔,但是眉眼间却有些陌生的邪气。

    她伸手按上胸口,觉得心跳变得很混乱,脑子里有很多画面一幕幕地回放。

    “不可能,哥怎么会和柳沁……”她烦躁地揉揉头,心里极力地否决着。在她心里,裴洛一直是个深情而温柔的人,他爱着一个她不知道的女人很多很多年。然后那个女人死了,他就从来没有再爱过。直到半年前,他才接受了小水,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爱情。

    “对了,小水,小水怎么办?”她长长地叹了口,蓦地站起身,决定去找裴洛问个清楚。匆匆忙忙地起身,她径直往门外走,打开门时却和正准备进来的云幕齐撞了个正着。

    “怎么了?这么毛躁?”云幕齐捂住被撞痛的伤口,却在看见言兮脸色时停止了询问。

    言兮勉力扯出一抹笑,歉意地望向云幕齐:“我现在有些急事要出去,下午再和你说。”她说完,也不等他答话就直接往电梯的方向冲。

    云幕齐有些担忧地冲着她离开的背影嚷着:“不是你让霜五他们过来叫我的么……嘿……雅……”他嚷了半天,发现言兮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后有些郁闷。

    “怎么怪怪的。”他自言自语地扫了眼她的办公室,正准备关门,却倏然转身将焦距锁定在地上散落的一张照片上。

    他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照片。印入眼帘的美艳的女子,眉眼舒展、言笑晏晏地偎在另一个人男人的怀里。他从来没见过柳沁这样的笑,甜甜的满溢着幸福。

    像再次受了枪击一般,他觉得有汩汩的鲜血再次从伤口淌了出来。

    云幕齐闭目,做了数个深呼吸,然后手上用劲,照片一下子被捏成了团。他再张开眼时,细长的眸里全是碎冰。一个抛物线划过,他将手中的照片扔进垃圾桶,转身出了门,下到65层霜五的办公室。

    “有事?”霜五从电脑上移开视线,笑嘻嘻地看向云幕齐,但对上他铁青的脸后又止了笑。心里抱怨,今天真不是什么好日子,这两姐弟似乎都心情不佳。

    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雅让你们查了柳沁?”

    霜五点点头:“怎么?你也要?”

    云幕齐俊脸青黑:“把柳沁的资料传过来,还有裴洛的资料,完整的、齐全的所有事情都要给我查仔细。”

    “裴洛?雅现在的哥哥?”霜五秀气的眉毛拧紧,有些为难,“雅吩咐过不准我们查他。”

    云幕齐的拳头捏得更紧,眼神暗得骇人,却仍控制着心绪:“查!不要让雅知道。”说完,转身出了霜五的办公室。

    言兮开着车一路飞奔到丰源,在楼下停了车直接就往上冲。正是办公时间,她下电梯时,前台接待赶紧走了过来,跟上她的步伐,毕恭毕敬地说商少尘去了工厂,不在办公室。

    言兮脚下不停:“我不找你们总经理,我找我哥,裴洛在不在?”她正说着,看见柳沁端了杯咖啡从茶水间出来。

    她一看见言兮就笑得艳丽地上前:“总经理和裴总都去工厂看样品了。”

    “是吗?”言兮扯动嘴角,勉强冲她笑笑,“那我就先走了。”

    说着,也不停留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又转过身来望向柳沁:“小水今天有过来么?”

    柳沁不动声色地点头:“她也一起过去了。”

    “哦,是么?”言兮脸色冷了一分,随后又亲和地笑了起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拜托柳沁姐。”

    “言言,你太客气了,说什么拜托啊。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柳沁娇嗔着一甩长发。一股暗香直扑向言兮的面门,弄得她面色不自觉就冷了两分。

    想着那些照片,她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控制着心绪和表情:“是这样的。我一向把小水当我亲姐妹,如今她是哥的女朋友。我就把她当我的亲嫂子。她那个人,天真善良、心眼粗。哥呢,又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所以,平日里还需要你这个好姐姐多照顾他们小两口。” 虽然不易察觉,但言兮还是看见柳沁握着杯子的手暗暗加了力道。心里一冷,思忖着多半是面前这女人勾引了裴洛,对她越发有些厌恶。言兮心急找裴洛问个清楚明白,也不再多话,转身离开丰源。

    下了电梯,她急匆匆就往厅外走,走出大楼门外时,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正站在她车前。

    那背影,她实在眼熟,但是却又觉得熟悉中夹了丝陌生,让她不能肯定。言兮兀自犹疑了半天,才弱弱地叫到:“漾漾,是你么?”

    面前的男人似双肩轻轻颤抖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来,他回过头看见言兮的瞬间,娃娃脸上涌起了笑容,笑意延伸至他黑白分明的双眼。

    “兮姐,好久不见!”

    直到那声兮姐唤出来时,言兮才觉得面前的人还是她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刚才陈漾转身的瞬间,眼里透出的冷漠和悲怆让他一瞬间成熟沧桑了很多。可是陈漾在她心里,应该是永远快乐的才对。

    抹去心里方才显现的那丝陌生和异样,她露出了从早上到现在唯一的一个真心的微笑:“你站在我车前干嘛呢?”

    “呵呵。”陈漾举起手里的两张单子,“看看哪个倒霉鬼被开了两张罚单呀。结果一看车牌,原来是你这个倒霉鬼!”

    “罚单?”言兮结果陈漾手里的纸张,郁闷的心情更甚。她苦哈哈地抬头:“又要破财了。对了,你来这边有事么?”

    “嗯,学校有个单子需要学生签字。我帮叶小水领了,给她送过来。”陈漾说着,眼神却细细观察着言兮,她变得更漂亮了。

    “小水去工厂了。我现在也要过去,你和我一起么?”言兮边说边掏钥匙开车门。

    陈漾赶紧点头,心里情绪翻涌,脸上却装得很不耐烦:“叶小水那个笨蛋,让我送单子过来,又不说她去了工厂。不用说了,肯定是裴洛哥也去工厂了。那个臭丫头,总是重色轻友。”

    一提到裴洛,言兮的情绪又有些低沉,她唇边维持着微笑,边开车,边应和:“是呀,哥也去了。”

    言兮一开口,陈漾就察觉了她的不对劲。他担忧地侧头看向她,柔声问道:“兮姐,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啊?”言兮讷讷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能看出来么?”

    “你不高兴,就是这个样子。”陈漾说着,用食指戳起嘴角,然后用中指扒搭着眉毛。言兮看见他一张俊俏的娃娃脸,刹那间变成了苦瓜脸,“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哪有这么难看?”她抽出一只手,拍了下陈漾的头,“我明明生气也很漂亮,哼!”

    “对,很漂亮!”陈漾在她回过头的瞬间,眉色就柔和了下来,一双眸子就像染满红霞的晴空。

    高速路中间的铁丝栅栏上攀岩着开得正好的牡丹,远远地看过去,似一条色彩斑斓长长地绸缎在车旁蜿蜒地飘过。

    “七年零六十三天。”陈漾看着窗外迎风颤抖的牡丹,喃喃自语。

    “嗯?什么?”言兮只听得大概,头往他那边偏了偏。

    陈漾笑着回过头来:“没什么?我说咱们都认识7年了。我还记得,你们刚搬到阳辉时,你留着个小寸头。那时候我笑话你,结果被裴洛哥打了一顿。后来才知道,你之前出了车祸,刚做了手术。”

    一旦怀念起往事,言兮就觉得人生的很多画面都层层叠叠地浮现在面前。她抿唇勾起一抹笑:“嗯,想起那些事,就像昨天一样。一转眼,就都长大了。”

    “兮姐,我……”陈漾忽然打开了车窗。

    车速很快,强烈的风声立时将陈漾的声音都卷进了风里。言兮侧头,只隐约看见他唇瓣蠕动,接着他又关上了车窗。

    “漾漾,你刚才说什么呢?”言兮有些好奇。

    陈漾但笑不语,闭目靠躺在车椅上。密封的车厢里,言兮身上独有的淡淡清香,萦绕在他周身。

    说过了。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大。就算她没有听见,他也说过了,最想对她说的话。他忽然觉得,身边的香气幻化成了她的影子,他缓慢地微抬了手想去抓她的手,却听见言兮清越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漾漾,到了。”

    面前的影子一下子消失无踪,陈漾觉得心中一空,但睁开眼看见面前人微笑的脸,又觉得那里从来都是满满的。算了,她幸福就好,他想着,眉目弯弯地下了车。

    言兮和陈漾到工厂时,厂里的负责人曲飞赶紧迎了上来。

    “曲厂长,少尘和我哥呢?”言兮边说着,边四处张望。

    “经理他们在仓库商量事儿。但是……诶……”他们让不要过去打扰。曲飞半截话堵在嘴里还没说完,就看见言兮拉了陈漾走出了好长一截。

    没事吧?曲飞兀自思量着,转念一想,那屋里一个是言兮的哥哥,一个是言兮的老公。

    “应该没事。”曲飞自言自语,又接着去巡视业务。

    言兮走得快,拉着陈漾不一会儿就到了工厂后面的仓库。走进仓库,里面很安静,货架整齐地放着,中间留着两人宽的通道。

    “漾漾,我……”言兮忽然止了脚步。她早上见着裴洛和柳沁的照片时,确实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但是这么折腾了一翻,又忽然觉得这毕竟是裴洛的私生活。她这个做妹妹的似乎不该管太多,而且她现在最该做的,是弄清楚柳沁和幕齐的关系。

    她正踌躇间,却感到陈漾拉了拉她的手:“来都来了,先陪我把单子给小水。”

    “哦,对哦。还有这事,我差点忘了。”她点点头,继续和陈漾往里面走。

    从通道一路走过去,都没有看到人影。或许是环境使然,言兮不自觉地放轻了步子声。她正纳闷还没见到商少尘他们,却看见前面值班室的门半掩着。拉了陈漾走过去,她正伸手要推门,却听见裴洛压低的声音。

    “季元东和她的关系似乎不那么简单,三间赌场都交到他手里,我不放心。”

    伸出去的手生生稳住,言兮屏住呼吸,对陈漾使了个眼色,然后又回过头去。刚才听到那句话时,她觉得这安静的仓库里霎时变得乱哄哄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这么镇定地叫陈漾噤声,然后接着偷听。

    值班室里沉默了瞬间,言兮又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接着道:“裴洛。我相信季叔!”

    房间里继续安静,似乎两人在对峙。半晌,她听到裴洛有些不甘的说:“好吧,随便你,我不过是提醒你而已。”顿了顿,裴洛又有些不以为然地继续,“晚上我让柳沁下手了。没问题吧?”

    “嗯。”商少尘似乎不想多说话,他停了片刻,“待会儿送我去墓园,过两天是墨晚的忌日。估计我是去不了了。”

    “没问题!”裴洛轻笑了两声,又道,“我一直想问你,你是更喜欢墨晚呢还是言言呢?或者,都没有爱过。”

    心一下子揪紧。言兮自嘲万分,在这个时刻她居然不想去在意他们之前的对话,只想听商少尘的答案。

    “不过是一局棋而已。”

    冷漠的声音,冷漠的答案。言兮觉得空气里似乎突然满布了阴云,世界在一瞬间完全颠倒。如果有人告诉她这是梦,她只想快点醒来。那里面明明是她最亲近的两个人,怎么会,怎么会在说着那么陌生的事?

    茫然恍惚中,她觉得手被人捏得紧紧的,那只手温热有力。言兮缓缓转向手的主人,陈漾正担忧地看着她。商少尘和裴洛的话,他听得似懂非懂,所以看着言兮的眼里还有些疑惑,但是他脸上的担忧却都是真真切切的。

    真切么?言兮痛苦地闭了眼睛,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正好一脚踩到地上支着的废角料,发出“嘎吱”一声。

    “谁?”屋里的谈话嘎然而止。

    言兮立时从悲痛中惊醒。不能让他们看见她,她脑子里只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从有记忆起,她从来没有过这么无助的时刻。仓皇中,她猛地抬头看向陈漾。

    电光火石之间,她只看见陈漾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边推门,边镇定地答道:“是我。”

    他说话时,手背在身后对言兮比划了一个“你先走”的手势。言兮捂住胸口,止住那一阵阵的闷痛和郁气,飞快地往仓库外面跑。

    隐约间,她听见陈漾和裴洛不疾不徐的对话声……

    刚才听到的话还在脑子里不停地转动,那些声音全都化作了利剑一刀刀砍在她的心上。她闷头走得飞快,觉得全身钝痛不止,一不留神之间和人对撞到了一起。

    “哪个不长眼睛的……”曲飞正侧头巡查着业务,却冷不防被撞了个趔趄,心头不爽开口就嚷道,却在看见言兮时闭了嘴,改用谄媚的语气,“哎哟,哎哟。您看我这么不小心……”

    话说到一半,曲飞就被言兮寒凉的眼神刺得住了嘴,愣愣地半天讲不出话。

    “今天我没有来过工厂!管好你的嘴和其他的人嘴,懂么?”言兮的声音毫无感情,却带着一股威严和压迫感。

    曲飞听着她的话,再被她那种眼神一扫,只觉如寒芒在背,额间都冒出了冷汗。他连连点头后,才看见言兮已经消失在厂房门口。

    上车没多久,陈漾也回了车上。

    “他们有为难你么?”言兮攥着方向盘,瞄了眼厂门,确认没人盯梢后,一甩方向盘,极快地离开了工厂。

    “没有。我说是去找小水的,刚到那。裴洛哥说,小水坐班车回去了,所以我就告辞出来了。他们似乎没有起疑……”陈漾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言兮的脸色。她侧脸绷得很紧,眼睛有些泛红,一向微微翘着的唇也被死死地咬着,“兮姐,他们……是不是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神经被抻得更紧,言兮感到脑中的弦都要断了一般。但她还是强忍着,尽量用平和的声音对陈漾道:“没有,漾漾。你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知道。这样对你最好。”

    限速80的路上,言兮已经开到了140,她只想快点离开,也许离得远远的,她能当做自己今天从来都没有出现在那过……

    丰源工厂的值班室里,商少尘和裴洛都神情严肃。

    “你觉得他听到多少?”裴洛半眯着眼,星目里闪着丝晦暗莫名的光,“要不要……”他一时拉长了语音,“当然,就算他听了,也未必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找人处理干净!”商少尘好看的桃花眼里流露出丝丝疲惫,他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结婚戒指,“我不想有任何意外。”

    直到车子停在云大门口时,言兮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车停下时,她疲惫地一下子瘫软在椅背上。

    “兮姐。”陈漾看着她痛苦地闭上眼躺下去的那一瞬间,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他多想能把她的难过分过来一起承担。他是不懂那两人的话,但是最后一句他却听得明白。商少尘说他不爱言兮,可是陈漾却知道言兮有多爱商少尘。

    “漾漾……我好累。”言兮倏然张开眼,平日里美丽的杏眸里全是血丝,巴掌大的鸽子脸苍白得没有血色,“漾漾,我该怎么办?”

    她边说着,边扑进了陈漾的怀里。言兮闭着眼,感到很想哭,可为什么明明难过得话都说不出来,却流不出来眼泪。

    陈漾看着怀中,双肩颤抖的女子,伸出双手紧紧将她拢住。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无助和脆弱过,从认识她以来,她就一直那么的光彩照人,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所有人的视线就会不自觉地放在她身上。

    言兮伏在陈漾胸口,良久良久,才慢慢抬起头。眼眶依旧红丝弥漫,但是却没有濡湿的泪痕:“我要喝酒,我想喝酒。我想哭……”她说得有些惨淡。活了二十三年,她一向喜欢清醒,可现在却只想一醉。

    陈漾的手依旧放在她的肩上,他盯着她,半晌,脸上露出笑来,深深的酒窝嵌在脸颊上,看得人异常温暖:“好,你想干什么都行。”

    两人提了酒,开车到学校后面的凌江堤坝。言兮刚坐下,就开了一听啤酒,兀自喝了起来。她神色平静地看着前方,尽量让自己不去想上午听到的话。但是耳边,那些对话依旧断断续续,像一张带着尖刺的网将她包裹,然后狠狠地刺着她的心脏。

    没有吃东西,空着肚子的言兮几瓶酒下肚后,就有些微微的发晕。她看着面前平静而宽阔的凌江,神色淡漠,但眼角却隐隐有了眼泪。

    “漾漾,你看这水面真是平静。”她伸手指向前方,“可谁知道,这下面实际波涛汹涌。你说我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跳下去淹死,还是清醒地站在江边呢?”

    陈漾目露神思,并没有去看言兮指着的方向,只是深深地看着面前的人。很久,他才慢慢开口:“我只想你快乐而已。”

    “快乐么?”言兮抓起身边的瓶子一下子扔了出去,醉眼迷蒙地转过头来看着眉头紧皱的陈漾,“我也想快乐。可我若要快乐,就要当个傻瓜。”她说着,又开了一瓶酒,“咕噜咕噜”喝下去大半瓶。

    陈漾也不拦,只是心痛地看着她使劲地想灌醉自己。

    言兮放下酒,接着说:“其实当傻瓜也没什么不好。漾漾,我不怕被骗,不怕被蒙在鼓里。只是,我怕,很多人会因为我受到牵连。我很多很多事都不敢去深想,我怕我会受不了……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哥和商少尘,为什么我那么看重的人要把我的感情看得那么轻贱。”

    她说着,说着,觉得脸颊痒痒的,有什么东西顺着脸爬到了嘴角。她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转向陈漾指着自己,脸上却笑了起来:“漾漾,我是哭了么?呵,哭了么?可是哭了也好难受……”

    那张留着泪,笑着的脸倏然闯进陈漾眼里时,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捏成了碎片。他手一扬,将她带进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肩:“兮姐,那是他们傻。他们不懂你的珍贵,不懂你比什么都重要。”

    “重要么?如果我重要,怎么会被当成了一颗棋子?”她自嘲地说着,脑子里全是和裴洛还有商少尘的点点滴滴。

    “你当然重要。至少在我心里,你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至少,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眼睛。我不明白,墨殇和商少尘都在想些什么。但是你相信我,他们不可能轻贱你的感情。言兮,像你这么好的女孩,谁伤害了你,必会自伤七分。”

    湿热的液体顺着言兮的脖颈一点点划过,她惶惶然撑起身体,看向陈漾。一向快乐的人因为她染上了愁绪,更为了她流了这么多眼泪。

    言兮突然笑了起来,轻轻的,带着些残破的声音。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擦去那些隐忍的泪痕:“漾漾,不要哭。你应该笑着的,我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每次不开心时看见你的笑,都觉得好温暖。”

    她说着,说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陈漾笑得越来越灿烂的脸。手无力地放了下来,她伏趴在陈漾的膝头:“我想睡会儿觉,漾漾。我好累,等我睡会儿,睡醒了说不定就没有那么多烦恼了。”

    膝头上,言兮沉沉闭上眼的瞬间,陈漾脸上的笑也在同时消失。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即使闭上眼睡了过去,言兮的眼角依旧有眼泪划出。他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不断落下的眼泪:“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说着,他埋下头,轻轻在她颊边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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