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金银蚕虫

    季霄离开沉绿谷却折回了天音宫。

    宫里一切正常，只见中央的八角台上乐学堂的乐师们正在研究着新的曲目，西北偏角练武坪上也是人群息壤，是一群武学堂的弟子和革门弟子在切磋武功。

    祝雪绫在天音宫内人缘极好，如果大家知道是他害的她出走恐怕要得罪好多人。季霄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想嘲笑自己，在这种时刻竟然会担心起得罪别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太不在意这个师侄了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季霄直接走向竹门的墨仙园。墨仙园后面的竹林里有一口小小的池塘，祝雪绫在那里养了很多鱼。她曾说过这个竹林是整个天音宫最有味道的地方，如果她要躲避的话，这个地方应该是最合适的。

    然而此刻的竹林一眼看尽，除了竹子和野花根本看不到人影。他穿过竹林间的小道来到池塘边上，看见石头上摆着一碟竹叶形状的糕点，绿色晶莹剔透，一看便知是出自祝雪绫之手，她果然来过这里。

    祝雪绫喜欢烹饪，每一次做了新的菜式或糕点，总会想各种理由让季霄来到这个池塘边上偿她的手艺。以前季霄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来到这里才能吃到她做的点心，平日里他也不会一个人来到这个地方，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看着熟悉但又不被他放在心里的地方时，似乎终于有一点明白当中的感觉了。

    或许祝雪绫把这里当作是她和他共有的地方，一种不被打扰的自在和私密感。季霄轻轻叹一口气，叹自己不解风情，叹自己内心孤清，就像司缈所说的那样缺了人情味。

    季霄想着祝雪绫明朗的笑容，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他看着静静躺在碟子里的糕点，伸手就拿起一块，停留在嘴边许久，最后还是将糕点放回。“对不起。”他低声道，随即施展轻功离开。

    天音宫内是不允许施展轻功的，季霄也顾不得这些规矩，穿过竹林抄近路离开了天音宫的范围。

    天音宫在群山之中的谷地内，群峰主脉命名为天音山。山外有着大大小小不同的村落，如果她躲到了当中某一个村落中，那着实难找。季霄猜想祝雪绫此刻大概不愿被人打扰，或许躲在了山中的某个地方。

    他一路搜寻，任何一处溪谷或者山洞都没有错过，然而找寻了三个时辰依旧见她的身影。

    季霄此刻站在山峡底部的溪边，午后阳光之下溪水波光粼粼。他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掌溪水就往嘴边送，喝了几口水之后准备起身，眼睛却被被水里的一闪而过的光彩耀了一下眼。溪水清澈见底，他俯身看着水面，发现水里石头上有半截金块。

    他心中好奇，在天音山内黑色岩石和乌金倒是很经常见到，金矿却从没发现过，他伸手将金块捞了起来，才发现那只是半截蚕虫的尸体而不是什么金矿石。这半截金色蚕虫看起来很像当日在扬海镖局从尸体里逼出来的金蚕母，他心中不由一惊。

    金蚕母是内陆西域特有的蚕虫，为何东海之上的瑶心岛也会有这种可怕的蚕虫？莫非万生教的人已经来到瑶心岛？

    “雪绫……”季霄不由得轻声叫出两个字，焦虑的情绪开始浮现出来。他当下施展轻功，逆向水流向上游而去。“雪绫，你千万不要有事。”季霄心中暗念道。

    金蚕母必须养在潮湿阴暗的山洞之中，如果暴晒在阳光之下，银鬼蚕最多能活半个时辰，而金蚕母也只能多活一个时辰。携带金蚕母的人为了这个对生存环境十分挑剔的杀人密器也必须长时间躲在山洞之内，给蚕虫以最好的环境。所以只要沿着溪水找，肯定可以找到潜入瑶心岛的人。

    然而溪水蜿蜒，两旁山石较多，跑了约五里路程终于看见三个小小的洞穴。季霄停下脚步，细细倾听，确定四下没有埋伏才小心走进第一山洞。

    山洞狭小，个高的季霄必须弯着腰才能在里面活动，洞内潮湿阴冷，他伸手摸摸洞壁，壁土湿润。借着外面的光线，他可以清楚的看到洞内的情况：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有人进来过这里。季霄默默退出走进第二山洞，这个山洞比刚刚的稍大一些，在洞穴中间有一个凹洞，里面铺满了叫不出名的紫色的小花，花儿不多，但整个洞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花香味。

    季霄用手指轻轻拨开花堆，埋在花堆里面果真是一金一银的两条肥大的蚕虫，它们紧紧的贴在一起。季霄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把里面的药丸倒掉后轻轻的将两条蚕虫放了进去。他迟疑了一下，又塞了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进去，这些花应该是蚕虫赖以生存的粮食。

    “金蚕母和银鬼蚕不易养活，这几个洞穴如此隐秘，应该是人为挖掘出来。”季霄低声自语。在这种情况下看见金银蚕虫，他心中不由得更加担心祝雪绫。他将装好蚕虫的瓶子放进怀内快速离开洞穴。

    他原想着快步离开，但走了没多远又回头来到第三个洞穴口。进来第三个洞，他终于确定刚刚发现的两条蚕虫是人为饲养的。洞穴里面有一铺石床，床上铺满干稻草，还有一盏石灯，他用手摸了摸石灯里的油脂蜡，质硬冰凉，应该在短时间内没有被点燃啊过。

    他又仔细的探查四周，终于在石床的稻草中找到一条绣有兰花的手帕。季霄看着手帕，心中升起一股无法名状的感觉，那是惊讶合着一丝不易擦觉的恐惧。

    师父的这条手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在他没有离开天音宫之前发现这两条蚕虫和手帕，估计他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感觉，甚至不会有任何的疑问。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那么多他意料之外的细节出现，甚至有一些不合理的存在，让人不得不感到怀疑。

    但是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小心将手帕收好，走出山洞，内心变得沉重起来。他强迫自己暂时不要分心去想金蚕母的事情，现在是赶紧找到祝雪绫要紧。

    然而寻遍天音山一圈却一无所获，看天色已经逐渐变暗，如果祝雪绫一个人躲在山中，只怕不安全。正当季霄犹豫之际，白芷馨却飘然找来。

    “季师兄，我找到雪绫了。”

    季霄一听不由得松了口气，又见白芷馨一人前来，便问道：“她在哪里？她，不肯见我？”

    “她在东北方的村里，我见她神色正常就没有现身先来找你。你去找她，好好跟她说说，我现在就回宫告诉祝门主。”

    白芷馨一向对宫中事务极为冷漠，这次却会主动出宫帮忙寻找祝雪绫，季霄隐约觉得她有了一些不同。若在以前，任凭别人怎么怀疑她都不会辩驳一句，所以她今天的举动肯定和昨日让雪绫产生的怀疑的情景无关，最大的可能是她在学着放下执念。季霄对白芷馨的心思总是抓得比较准，他内心也感到一些欣慰，别的也没多说，只道：“多谢师妹了，我这就去。”

    白芷馨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就转身轻跃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季霄的视线之内。

    季霄这次明确目的地，天音宫的风云秒渡让他很快就出现在了天音山东北方的小村落里。

    此时已经入夜，村里的小路各种饭菜飘香。瑶心岛与世隔绝，生活在岛上的居民偶尔也会到别的村落留宿过夜，为了方便过往人落脚，天音宫学习外间设立驿馆，分别在每一个村落都有一间小小的旅馆，都由武学堂的人负责管理。

    季霄轻轻落在旅馆门口，从外望去，里面摆着几套简单的桌椅，只有一个粉色身影孤独坐在那里。他吐息纳气，调整好心绪后方走进旅馆，轻唤一声：“雪绫。”

    祝雪绫看见突然出现的季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别过脸不肯再看季霄。

    季霄只好自己坐下，看着祝雪绫涨红的脸蛋，心中拿不准她此刻是什么心思，懊恼刚刚没有请教白芷馨要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雪绫，”祝雪绫侧身而坐，只剩下半边脸对着季霄，他从进门到现在还拿不定该怎么说话，最后却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有门主手谕，过时不回宫是犯了门规。”

    祝雪绫一听心中的怒火终于串起了，想发火却又不愿看见季霄那张脸，只见她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剑站起来背对季霄道：“多谢季师叔提醒，师侄这就回去。”

    祝雪绫一向称季霄为“季霄哥哥”，这次竟然改口叫他季师叔，他心中起了些异样，跟着也站起来：“你果然很生我的气。”

    祝雪绫紧紧的握住剑，身子有点颤抖，最后终于都转过了身子，又见季霄自己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怜爱之意，依旧是那么平淡的样子，心中顿时一酸眼眶也随即泛红。她横剑胸前，左手捂住剑柄将剑刃从剑鞘中拔出半截，季霄却突然伸手按住她，缓缓的把剑送回剑鞘之中。

    “你干什么！你仗着武功比我好就可以这么看不起我吗？”祝雪绫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脆动听，只是此刻压抑着情绪，变得有点颤抖和嘶哑。

    季霄摇头道：“这里是武学堂的地方，在天音宫管辖的地方内你不能跟我动手，那是触犯门规的。”

    “门规门规，为什么这个时候你还要拿门主的身分来压我！”祝雪绫一张俏脸憋得通红，垂手放下，一颗颗泪珠滚滚而落。

    “雪绫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打我能够让你消气的话，季霄哥哥任你打就是了。”留在季霄脑海里的一直都是她明朗快乐的笑颜，第一次看她这样流泪，心中十分不忍。

    “什么哥哥，我没有你这个哥哥。”祝雪绫夺门而出，季霄即刻跟上一把拉住了她，看着她挂满泪痕的脸，更加不知所措，只道：“你要去哪？”

    入夜的天音山里的村落静的可怕，季霄和祝雪绫就这么面对面站在夜色里，没有风，乌云遮盖了月亮，现在能听到的只是祝雪绫的喘息和啜泣声。

    祝雪绫用力甩开季霄的手，带着哭腔喊道：“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我不是你竹门的人，我不是你妹妹，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季霄不动也不说话，心中却暗道：这次真的惹上麻烦事了，如果她是司缈那样的性格，估计打上一场就什么都解决了，只可惜这个妹妹打不得又说不通。

    “对不起。”季霄突然轻轻说了一句，抬手却往祝雪绫的脖子后打了下去。祝雪绫身子一软，季霄扶住了她，看着那张还挂着泪珠的脸不由得摇了摇头，轻声道：“雪绫，等你心情平复了再说吧。”

    “季大哥，你这样对待女孩子是不对的。”楚泠飞的声音突然从季霄身后传来，“你现在打晕了她，明天她醒来了还会继续闹。”

    “她不是在闹。”季霄无奈，见楚泠飞走到面前了，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泠飞耸耸肩，傻笑两声后说道：“迷路了。季大哥，你还记得司缈和那两条蚕虫吗？”

    季霄即刻露出警惕的神色，道：“记得，怎么了？”

    楚泠飞若有所思的样子，明明是在答季霄的话，但听起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记得你说过那虫子是西山特有的，可是刚刚我在地上捡到了一条。”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片大叶子，打开来，包在叶子里面的是一条死了的银鬼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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