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心有千结

    林飞走出船舱，虽然现在只是早上但阳光也似乎比平时更加灿烂。海水逐风荡漾，每一个小浪花都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波光粼粼的很是刺眼。林飞呼吸着带有很重海水味的空气，默默回想着刚刚所做的梦。

    在海上走了快有十天，还有五天的水程才到达瑶心岛。楼九贤为他们准备的船相当豪华，不过在十天前季霄却把船上配备的船夫伙夫全退了，柯杰和两个师侄带着五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在码头边上等着。

    林飞一见到柯杰，脸色变得十分尴尬，一个劲的向柯杰赔不是，柯杰原想故意端起师叔的架子“教训”林飞两句，但见季霄的脸色硬生生的把在嘴边的俏皮话给吞了回去，只道“不知者无罪。”

    船上总共十个人，储备的食粮很充足，而且每天都有从海上打捞上来的新鲜肥美的海鱼，林飞吃得十分开心。另外五个船夫模样的人平时很少见到，柯杰说他们都是瑶心岛上的居民，平时极少外出，甚至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岛屿，只有在天音宫有事外出时，他们才会派几个壮年男子随船出来，或是采购或是见识岛外的世界。

    林飞以前只知道天音宫处在一座远离中原大陆的孤岛之上，却不知道岛上还有普通百姓居住，岛上的村落都是先秦遗民到现在还保留秦风，这个让他感到十分好奇。海上的日子比较无聊，幸好有柯杰一直在旁边说这说那的，时间过得比较快。

    季霄性格随和但话不多，他不冷酷却极少主动找话说，大多数时间不是打坐就是吹箫。他每一次吹奏出来的曲子都不一样，好几次林飞问起曲子的名字时，季霄都说只是随意吹起，并没有曲名。

    时间一天天过，再有两天就到瑶心岛。越走越向东，才到申时太阳就已经快要沉入西山了，昏黄的夕阳斜照在海面上，照出一片金灿灿的黄。

    季霄静静的坐在船尾，林飞走到他身边也坐了下来，一同看着眼前那片金色的海。

    “季大哥，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就看着海水，和偶尔跳出水面的鱼。”

    “天音宫是不是有一门功夫修炼了之后会让人的心静如止水呢？”

    “林飞兄弟何出此言？”

    林飞挠挠头，道：“我看季大哥一副清心寡欲悠然自得的样子，真的挺羡慕的。呵呵。”

    “莫非你有心事？”

    “一年前我也曾在扬州的码头包了一艘船出海，当时是想寻找天音宫来着。不过那次运气不好，船往东走了十天，就遇到大风浪，后来我们漂到了一座荒芜的无人岛屿，缺水缺粮弄得几乎只剩半条命。还好总算福大命大，我们最后在登州着陆，捡回了一条命。现在想想，那海浪扑面瞬间将人淹没的感觉还在呢。”

    季霄听完，转过头看着林飞，皱着眉头问道：“你当时所走的路线和现在一不一样？”

    林飞想了一下答道：“行船的事我不太懂，当时只是想着在海上四处搜索，于是就叫船家一直往东走。怎么了？”

    “大概是天意吧。按你这么说，当时你应该是已经进入天音宫防备的海水区域了。你遇上的风浪大概也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季大哥的意思是那场风暴其实是天音宫防御外侵的措施？”林飞惊讶道。

    季霄微微点了点头。林飞不由感叹道：”难怪你一点也不担心嗜血老妖他们能找到天音宫了。”

    沉默良久，季霄忽然开口道：“我一开始以为你不愿意和我回天音宫。”

    林飞无声笑了一下，心想他这么点情绪季大哥也看到了，或许还真的瞒不住他。他轻叹一口气，道：“我还真的挺犹豫的。”

    “四年前当师父告诉我说我是气虹山庄的遗孤时，我一点也接受不了。十几年过去，但气虹山庄一直没有被遗忘，无论我走到哪里总能听到关于他们的事情，我确实对那个叱咤一时的第一山庄很感兴趣，但从心里来说我也只是当做听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而已。所以，”才说到这，林飞已经深吸了两口气，现在他换了第三口气，继续道，“直到我去了气虹山庄，看到楚风庄主的坟墓我才从心里接受了一点点。过去四年间我一直在寻找天音宫，那时候我迫切的想知道我的身世，迫切的想知道我，我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楚泠飞。”

    “我理解。”季霄轻轻的回了一句。

    然而林飞又是一笑，他不确定季霄是否真的能够理解这种心情，他又说道：“我从小跟着师父四处游走，师父养鹅我去卖鹅，自在又快乐，而那个‘楚泠飞’有着那么沉重的家仇，他怎么可以快乐得起来呢？”

    “后来这几年你觉得不快乐？”

    “我不知道，”林飞摇摇头，“有苦恼焦躁的时候，但其实，也没有太多的痛苦和不快，只有在听到江湖人议论气虹山庄或天音宫时会有种想打人的冲动。呵呵，不过季大哥你知道的，我空有剑法，很多时候也不够别人打。”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会影响人的心，但心是属于人控制的，而不是属于那七者。‘楚泠飞’有着沉重的家仇，但为什么就不能够快乐呢？林兄弟，你有点想多了。”季霄说这话时候的表情很平静，海水已经褪去金色外衣，逐渐变成更深的颜色。

    林飞对季霄的话似懂非懂，没有说话。

    季霄是一个孤儿，天音宫很多弟子都是孤儿。天音宫刚每八年会出宫一次寻找有资质好的孩童带回天音宫，那些幸运而又有天赋的孤儿遇到天音宫人的那一刻可以说是走到改变一生的转折点。十六年前，季霄就是在汴梁遇到带他入宫的人。

    那时候他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一块美玉，那块玉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辰，没有家族图腾，没有任何表明他身份的信息。他从小被一对善良但贫穷的夫妇收养，七岁那年养母患了重病，为了筹出治病的钱，养父将他卖给了西域来的马戏班子。

    他依稀记得十六年前面对那对气质不凡的夫妇说的一句话“杂耍班的虽然挺好玩，但始终是猴子戏，我不愿意一辈子在这里呆这。”后来拜入天音宫门下，被宫主的师弟侯世陶收入竹门。十六年间，他专心习武练箫，武功造诣极高，在天音宫中口碑也很好，终于在半年前接任成为了竹门门主，是天音宫数百年来最年轻的门主，此番出宫是他的第一个历练。

    “季大哥，那你的亲人呢？可也是天音宫的前辈？”林飞见季霄又沉默了，心中好奇，忍不住问起。

    “季某从小是个孤儿，没见过父母一面。”他淡淡说道。

    林飞哦了一声。

    “林飞兄弟，人活着总要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与哪些人血脉相连。无论你是不是楚泠飞，天音宫总会给你一个答案，所以我觉得你不要去逃避这件事为好。”

    林飞先是一愣，继而眉头放松，道：“季大哥一番话解开我多年的心结。无论我是谁都好，都会坦然面对，结交到你这个朋友真的是我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两人相视一笑。

    夜色渐浓，天边的彩霞从幻变出不同的色彩形状到现在的归于平静，所用的时候好像不多。而人心里一个结从结上到解开，有时候却不是那么容易，但如果有一个与你能够感同身受的人，也许放下心结坦然接受大概会容易很多。

    小易师侄过来说可以吃晚饭了，林飞摸摸肚皮感叹道：“海上半个月腰间肥了一圈。大小易，你是大易还是小易？怎么脸上也没有一点可以区别的地方啊。”

    两天后，船只终于在瑶心岛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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