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路里德帮着佩一起为小猫找到人家收养后的第四天，布雷斯彻飘起了雪花。

    这天晚上，当希路里德从棺材里爬出来照例来到大厅后，发现平常用来就餐的长桌上空无一物，那四个人也没有摆出就餐的样子：列赛尔坐在轮椅上，而佩和辛则分站在他的两侧，佩戴回了眼罩，衣着也是前几次与人战斗时的装束；至于珂赛特，看到希路里德出现，她立刻满心欢喜地跑到了希路里德身边，一扫将近一个月以来的隔阂感，完全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

    看着如此亲昵的珂赛特，一种有别于常的异样感涌上希路里德的心头，他皱了皱眉，摸了摸后者的头后，在列赛尔的对面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个至今他也没有完全搞清楚到底应该算盟友还是应该算敌人的人。

    沉默地氛围持续了将近五分钟后，列赛尔率先打破了平静，从容地说到：“希路里德先生，非常感谢你这一个月来都能留在这里，现在，让我们为我们之间的合作来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吧，是到了你该履行约定的时候了。”尽管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希路里德仍可以从中感受到他此刻压抑在内心的感情——这是一种长久以来的心愿即将实现时的狂喜与兴奋之情。

    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自从利贝尔一别，时至今日，他们并没有夏尔洛的半点消息，列赛尔也没有做过任何打听夏尔洛行踪的事情，在没找到夏尔洛的情况就要他履约似乎早了那么一点，不过希路里德并不打算问，对他而言，列赛尔的这番话也传递出了另外一个信息，而这个信息让他的内心也涌起了和列赛尔相同的感情。不过像列赛尔一样，他也克制住自己的兴奋之情，冷冷地问到：“东西呢？”

    “在这儿。”列赛尔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约莫有半个手掌大小，七、八厘米高的长方体，长方体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通体呈现出一片乌黑，且没有半点反光。

    “这就是能够帮助我到达零界的道具？”

    “不错，不过你需要带着它去一个特殊的地方，只有在那里，它才能发挥出功效带你前往零界。”

    听完这番话，希路里德起先毫无表示，过了一会儿，一阵轻笑从他的面具底下传了出来，这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桀骜的狂笑，惹得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珂赛特脸上露出了担忧与不解的神色，笑完了这一阵后，希路里德冷笑着说到：“所以，你要我现在就把门的碎片给你，然后作为补偿，你给我一个据说只有到了某个特殊的地方才能发挥作用的道具给我，是这样吗？”

    “不错。”列赛尔神色自若地答到。

    “很好，我明白了。”说完，希路里德弯下身体，伸手朝着地面抓去，待五指嵌入地面后，一抠一拉之下，一块地板被他攥在手里。用同样的方法再抓出一块地板后，他将这两块巴掌大小的地板碎片扔到列赛尔面前，然后继续用冷笑着说到：“这就是你要的门的碎片，不过它也需要在一个特殊的地方才能发挥作用。”

    听他这么说，一旁的辛立刻脸泛怒容，而原本一直是反应最为迅速也最为激烈的佩反倒迟疑了几秒钟后，这才将手伸向背后，正打算抽枪时，却被列赛尔挥手阻止。后者并没有为希路里德的举动而生气，脸色依旧波澜不惊，不紧不慢地说到：“稍安勿躁吧，希路里德先生，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不过请你相信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虽然我做事一向不喜欢解释太多，不过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件事情也并不平常，为了表明我的诚意，我愿意亲自示范给你看。”说着，他将长方体从桌上滑到了希路里德面前。

    “请将你的魔力输入到这个长方体顶端的魔法阵中吧，只需要一点儿就行。”

    希路里德一眼望去，果然在长方体乌黑地顶面上刻着一个不甚明显的魔法阵，依照列赛尔的指示将魔力输了一点进魔法阵后，只见原本的长方体霎时间开始出现了一连串的变化，无数地立方体从这个长方体的六个面中开始凸长出来，而这些立方体上又伸出新的立方体，当这如同增殖一样的变幻终于停止后，原本那么小一根的长方体变成了与希路里德头差不多面积的正方形边框，神奇的是，边框所形成的一个毫无遮挡的内部映照出来的却不是坐在对面的列赛尔，而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景色：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和几块正在逐渐风干的岩石以及一片如同血一样鲜红的天空。虽然受限于边框的面积，视野十分有限无法看到更多，但光是那片血色的天空，就已经让希路里德那颗早就已经不会再跳动的心脏感到了澎湃的激动，一股强烈地欲念不断舔舐着他的灵魂，他知道自己所看到的这个就是零界的景色。

    “看到了吗？这个边框里所映出来的景象，就是你梦寐以求想要去的地方。”

    在听到列赛尔亲口证实之后，希路里德更加激动了，他缓缓地抬起手，略微颤抖地伸向了那边框中的景色，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时，一堵无形地屏障硬生生地使他无法切实地进入，这情形就与他之前妄图通过罗姆打开的传送门进入零界时一样。

    “这是……”

    “干扰。这就是我告诉你的为什么它需要在特殊的地方才能发挥功效的原因，我可以打开通向零界的门，却没法摆脱干扰。”列赛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交叉起十指抵在胸前，“不同的位面与次元之间都会有这种干扰，只是强弱不同，说到底，所谓的零界也不过就是处在另一个次元、另一个位面上的空间而已，如果再给我一年……不，半年就够了，只要再有半年的时间，我对零界能够有更多的研究与了解的话，也许我可以摆脱这种干扰，不过可惜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等不了那么久了，你可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吧，所以剩下的就只有靠你自己了。”

    希路里德盯着边框中的景象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缓缓地问到：“你所说的特殊位置在什么地方？”显然，他已经接受了列赛尔的解释。

    “在我过去不断游历搜寻的几十年间，到过很多地方，从这儿继续向东走，穿过德兰哥拉沙漠后，有一座山，当地人称其为马基斯提克，在马基斯提克的山顶，现世与零界的位面重叠度会达到最高值，干扰相应会被削减至最小，虽然并不会完全消失，但我相信凭你的力量足够突破干扰屏障，那里就是你要去的地方。”顿了顿后，他接着说到：“相信我，说起来，我们毕竟是有着共同经历的人，我亦没必要在这种时间这种事情上骗你，况且后面我可能还会需要你的帮忙呢。”

    “帮忙？”

    “这件事一会儿再说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关于我们之间的协议，我的那部分我已经完成了，虽然可能不够完美，但毕竟是做到了，现在该轮到了你了。”列赛尔说着，脸色旋即变得有些阴沉：“你很清楚，事已至此，我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完了，绝不会容许这最关键的部分有失，更不会允许任何人妨碍，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么我唯有全力以赴消灭你把碎片抢过来，尽管这样一来我与夏尔洛决斗的胜算可能会大大降低，但是至少好过我没法跟他决斗。你愿意把这理解成威胁也好，理解成请求或者命令也好，总而言之，你那两块门的碎片，我志在必得，现在，下决定吧。”

    似乎对于列赛尔的话置若罔闻一般，希路里德依然死死地盯着边框中的景色一动不动，而列赛尔见希路里德迟迟没有回答倒也没动手，而是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将近一刻钟后，希路里德突然把头抬了起来，却是看着列赛尔身旁的佩，看了几秒钟后，他低沉地问到：“这东西……怎么恢复原状？”

    “边框的底部亦有一个魔法阵，同样只需要一点魔力启动即可。”

    经过了一阵与先前截然相反的变化，当边框重新缩合回一个长方体的时候，希路里德将它攥在手里，冷冷地说到：“对于你说的这些，我并没有百分之百地相信，不过现在的形势让我别无选择，你做出的这个道具，让我对于你之前所说的话——即在我死后你也一样可以打开我的棺材找出碎片有了新的认识；在这里待了一个月，我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现在的我并不是你的对手，要从你手中抢夺碎片也是困难无比，或许可能会有一些旁门左道的方法，但我同样不打算再拖下去了，所以，我同意履约。”

    “很好，非常好，这是一个十分明智的决定。那么，现在就开始吧，不过不是在这儿，在此之前，让我们吃点什么先吧。”

    在吃过这一个月来最为简单的一餐——也就是一些面包和干酪之后，出乎希路里德的意料，列赛尔并没有带他们走出基地，却是领着他们进入了这一个月来都不许任何人进入打扰的工房。

    工房里充斥着一股烧烤金属与试剂混杂在一起的既奇怪又刺鼻的味道，而工房里也是凌乱不堪，位于正中央的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和装着各种不明液体的试剂组合，此外还有一些杂乱无章地素材以及很多奇形怪状的看似半成品的东西，房间中纵横交错的数条绳索上用夹子夹满了数不清的图纸，至于地面上则是一片狼藉，满地的纸张，纸团以及各种边角料和碎片。

    面对这样的景象，珂赛特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即使冷漠如希路里德，也不禁在瞬间小小好奇了下列赛尔到底是怎么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的。不过列赛尔显然早就习惯了，毫不介意地碾过这些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障碍的东西后，来到了一扇铁门前，用力将门旁的圆盘扭转了几圈后，一人多高的铁门轰然升起，露出一个约莫可以容纳六、七个人的格子间来。

    将众人招呼进格子间后，列赛尔把手放到了格子间地板上一个竖立着的支架托着的水晶球上，随着水晶球发出淡淡地光芒，他们脚下的地板突然贴着周围的墙壁开始下沉，当降下了一定的深度后，地板终于停止了下沉，紧接着，众人原本漆黑的眼前突然一亮，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个空间的面积至少有整个基地村落的一半那么大，四周不太光滑的墙壁上整齐均匀地排列着不计其数地灯盏，只是在灯盏上的并非蜡烛或者汽灯而是一些光球，这些光球虽然很小，发出的白光也不算很耀眼，不过已经足以将整个空间照亮。而六、七米的高度使得这个空间看起来也显得十分空旷，实际上这个空间里的确没有什么东西，唯一有的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东西就是放在空间的尽头处的一套奇特的设备。

    这套设备很大，三张躺椅状的东西呈“品”字形摆放在那里，每张椅子下面都有基座，椅面上画着复杂的复合魔法阵，而两根水平的扶手上也分别镌刻着一长串铭文，希路里德快速地扫视了一下，这些魔法阵和铭文都很陌生，不过排在左右的两张椅子显然一模一样，而最后面的椅子基座明显要高一些，上面刻的魔法阵和铭文也有所不同。从这三把椅子上分别引出了数十条拇指粗细地黑线，齐齐汇聚到位于“品”字形中央的一个黑色的底座上，底座差不多有一整个希路里德那么高，在底座上安置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面注满了不知名的淡绿色透明液体，最令人惊奇的是，在这容器中似乎有一个人形正蜷缩着身体抱膝悬浮在液体中，从体格上看，这似乎是一个成年人，他闭着眼睛，口鼻附近没有气泡，说明他并没有在呼吸，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除了列赛尔，其他四个人都是第一次目睹这么怪异的设备，一时间四个人都站在那边默默无言，珂赛特的脸上更是露出害怕与厌恶的神情，小手紧紧地抓着希路里德。

    “人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哪。”过了一会儿，列赛尔打破了沉默，悠悠地说到，“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今天的情形，总觉得到时候我一定会有很多话想说，可等到这一刻真的来临时，虽然我现在有很多感想，但是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说点什么。”说着，他把脸朝向希路里德，“再过不久，我就要和夏尔洛决一死战了，虽然严格说起来，他算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目标，但你曾经答应过不插手的，这是我和他之间一对一的较量。希望你不要忘记。”

    “你放心好了。”希路里德点点头，“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没兴趣陪你一起找死。”

    “呵呵，就算你对我这么没有信心，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是盟友，你说得这样直白可是太伤人了，不过无所谓了，我要说的是，这将会是我和夏尔洛之间的最后一战，不管我赢也好，输也好，事后我都不可能会再带着他们两个，你懂我的意思吗？”说着，列赛尔指了指身旁的两人，希路里德又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赢了以后列赛尔想干什么不言而喻，输了的话，以他与夏尔洛两个人的实力来说，不太可能在生死相斗后还能活下来，就算侥幸能活下来，万念俱灰的他也一定会选择自我了断。

    “嗯，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等我和夏尔洛的决斗结束以后，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你可以带着他们两个一起走吗？辛的本事你还没见识过——等下你会见到的，佩的实力你应该很清楚，虽然在我和夏尔洛决斗之后，他们的实力会有所下降，但对你来说应该还是很有帮助的，当然，你不同意的话也没关系。怎么说呢，这就算是为了我做出的东西不够完美以致于你还需要再奔波一段时间做出的补偿吧，呵。”

    看到希路里德沉默着没有表态，列赛尔笑了笑，又转身对着佩和辛说到：“刚才我所说的话，你们都已经听到了吧，这么多年来，不管你们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对我来说，你们自始至终都是特别的存在，在我与夏尔洛的对决结束后，你们就和我不再有任何关系了，你们可以选择拥有自己独立的人生，过自己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你们觉得你们习惯不了那种生活的话，那么你们也可以选择跟着这个希路里德，把他当成我一样侍奉。总之，决定的权力在你们自己手中。现在，我要你们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你们躺到这两张写着你们各自名字的椅子上去，然后放松精神让自己处于冥想的状态。”

    听完列赛尔的话，辛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右边的椅子上躺了上去，闭上双眼进入了冥想的状态。而佩则摘下了眼罩，深深地看了希路里德一眼后，嘴唇似动非动地抽了一小下，然后解下背后的魔枪放在地上后，走上了左边的椅子躺了下去，很快也进入到冥想之中。

    列赛尔分别走到两个人身旁，俯身凝视确认了一番后，这才走回到希路里德身边说到：“好了，现在该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