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比我预想中的要早，早得多。”希路里德就这样坐在棺材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毫无感情地说到。

    “是的。”尽管全身阵阵发冷，西古鲁多还是咬紧牙关，努力迎上对方的目光，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怯意。

    “我以为恋爱的人在生离死别之前总是会有说不完的话，即使那只是单恋。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西古鲁多一愣，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嗜血好杀的恶魔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只是脸上显出微微地苦笑。

    单恋么？？不错，自己就是单恋，而且对象还是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回过头看自己的人，那个男人的爱情之心，早就已经随着另外一个女子一同死去。而明明知道这一切的自己，却还是如同飞蛾扑火般地被他所吸引，甚至于为了他，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

    “如果你还有什么想做的话，现在你尽可以去做，我对你所做的承诺依然有效。”看着女人脸上略带凄苦的表情，希路里德缓缓地问到。

    “不用了，我更希望你能遵守另一个承诺。”男人的声音将西古鲁多拉回了现实，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石板扔向对方，后者一抬手接住了石板，仔细端详了一番，上面刻着一连串他完全看不懂的字符，然后希路里德闭上眼睛，用另一只手轻轻在上面摩挲着，一阵阵魔力的波动从石板中传出，渗进了指尖，这样持续了数秒钟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我已经把石板给你了，希望你遵守承诺，不要再伤害杰拉特。”

    “这个我可无法保证。”

    “什么？！你——”

    “不要激动，我只答应了你饶恕那个男人这一次而已，我们之前是这样约定的不是么？？我可以不找他麻烦，但如果他想自寻死路的话，我没义务每次都不杀死他不是么？至于那块血晶，你无需担心，只要你遵守自己所立下的誓约，它永远不会被触发，对他的身体而言，也不会有任何其他的影响，这就是我的解释，无论你相信与否。”

    “……我相信你的话，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现在，就让我们来完成誓约最后的部分，你动手吧。”说完，西古鲁多稍稍仰起头，闭上眼睛，身体本能地出于对死的恐惧而轻微地颤抖着，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太大的动作，静静地站在那里，准备迎接死神的召唤。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对于西古鲁多而言，每一秒就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而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她疑惑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希路里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他的脸离她是如此之近，以致于那张诡异丑陋的脸清晰无比地映入了自己的眼帘，让她禁不住向后退开了两步：这张脸实在是太骇人了。

    “你，你想干什么？！”

    “他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么？”希路里德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诶？什么？！”

    “回答我！”

    这种严厉而不容拒绝的口吻让西古鲁多觉得有些生气，她很想把头一扭对希路里德置之不理，对于一个要死的人来说，还有什么能用来威胁她呢？尽管这样想着，但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在神殿中他那满含着巨大哀伤的眼神，这个眼神让西古鲁多不由自主地回答到：“是的。”

    “即使知道这是根本不会有回报的爱？我看得出来，那个男人对你一点爱的感觉也没有，他的心里装满了仇恨，根本容不下一丁点地方放你。”

    被人说中痛处，西古鲁多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轻轻低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几秒钟后，用低如蚊呐的声音说到：“是的。”

    “你走吧。”沉默了好一阵后，希路里德突然开口说到。

    “什么？！！”西古鲁多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说出这两个词了，她实在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从我的眼前消失，立刻。”

    “……”

    “不要露出那副茫然的神气，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从这里滚出去，同样的话我不想再重复，趁我未改变主意前，快滚！”

    “可是，血晶——”话未说完，西古鲁多就被希路里德抓住举了起来并被狠狠地摔向房门边的墙壁，“你所立下的誓约是把生命献给我，也就是说，要怎样对待你的生命是我的自由，我可以杀你，也可以不杀你，这都不违背你的誓言，听明白了吗？明白的话，立刻给我滚！”

    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才猝不及防下的撞击让西古鲁多的唇角渗出一丝鲜血，用手捋了捋之后，她抬起头，不屈的眼神中透着倔强，短促而有力地说了三个字：“我不走！”

    希路里德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气，只是这表情转瞬即逝，他很快就恢复成平常的样子，用冰冷粗糙的声音说到：“你的愚蠢已然让我感到厌烦，既然你这么急着想变成尸体的话，那么，我成全你。”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闪到了西古鲁多的面前，闪电般伸出右手卡住了她那纤细雪白的脖颈，毫不费力地将她提了起来。随着他手里力道的逐渐加大，西古鲁多的脸色先是胀得通红，随后又逐渐开始变得苍白起来，她的嘴唇开始发紫，眼神也慢慢黯淡下去，女人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发的朦胧，她用尽自己仅存的力气，让自己的唇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个最后的笑容来。

    这个笑容让希路里德再一次动摇了，他的眼中又出现了娜美西亚的幻影，她的影像和西古鲁多合在了一起，让他的心中一阵刺痛，不由松开了手，后者一下子掉在地上，用手抚着喉咙，不住地咳嗽，咳了好一会儿以后，西古鲁多喘过气来，抬头望向希路里德，只见男人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那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右手出神，好半晌，才像是自言自语般问到：“为什么？”

    “我不走，因为这是我自己立下的誓约，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不杀我，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的怜悯，我会跟在你的身边，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任何事；同样，为了我所爱的人，我犯下了一个错误，等同于背叛了我的组织，所以，我要留在你的身边，只要我不死，我会想尽一切方法来弥补我的错误，这就是我所下的决定，如果你害怕，或者厌烦我在你身边的话，那么，请现在就杀了我。”

    “愚蠢。”回过神来的希路里德轻轻吐出两个字，紧接着，西古鲁多感觉后脑勺遭受到了重重地一击，巨大的眩晕感迎面而来，她甚至没来得及做任何挣扎就瘫倒在地板上，昏了过去。

    “过来。”将石板扔进棺材，把棺材返还回虚空之后，希路里德伸出手，珂赛特乖巧地靠了过去，把手放在男人的手中，看了昏迷在地上的女人一眼，跟着他匆匆走了出去。

    和温暖明亮的酒店内相比，外面的温度明显要下降许多，昏暗的路灯也并没有为夜色下的城市增添多少光亮。寒冷的夜风一阵阵地迎面吹来，不过它们并没有让希路里德烦躁的内心平静下来，他觉得很不可思议——这颗早已停止跳动很久很久的心，居然还会产生烦躁的感觉么？

    娜美西亚和西古鲁多，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两个人一丁点儿相同的地方都没有，可好几次，他都在西古鲁多的身上看到了娜美西亚的幻影；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老是会把两个人重叠在一起？就因为她和杰拉特的情形让他回忆起当初娜美西亚保护自己时的情形么？？更可笑的是，自己居然因为这种理由就放过了自己的敌人。为什么？感动？？自己，一个吸食他人鲜血为生的怪物，居然也会感动？？

    这些纷至沓来的思绪纠缠在一起冲击着希路里德的大脑，让他感觉有些混乱，在这些混乱的思绪中，一个疑虑渐渐浮现并变得清晰起来，他的神色也随之有些凝重：他想到了那块圣碑。

    石板上面所刻的文字，或者说符号，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是其中所蕴含的魔力却是真实存在的，结合欧若维拉的文献记载和这块石板所埋藏的地点，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块就是自己要找的圣碑。问题在于，如果这块的确是圣碑的话，那么，它似乎来得太容易了。

    隐藏的神殿这一点的确是希路里德始料未及的，但这并不是会令人一筹莫展的障碍，事实上，在神殿显形之后，几乎就不存在任何障碍了，没有重重的机关，也没有强悍的守护者，什么都没有，除了几个实力说不上强的……盗墓者，尽管途中有一些小插曲，但总体来说，他拿到圣碑的过程并没有太费力。

    而这正是希路里德所担心的：星月圣堂的那一战令他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对手的外形，更因为对手所展现出来的深不可测的力量，他毫不怀疑地相信，如果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换成了那个小女孩——如果她真的是一个小女孩的话——来做，那么她一样能够轻松将石板拿到手，而且很可能比自己做得更好。

    可就是这样一件简单的对她自己来说毫无难度的事情，她却要假他人之手来做，而且倚赖的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甚至还以帮助自己作为交换条件，这完全是多此一举的事情。而且，这也绝不是用“懒得自己动手”之类的话可以解释的。

    但是，绕这么大一个弯做一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是真的需要这块石板么？？还是说它仅仅是引自己上钩的一个诱饵？又或者这块石板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的陷阱？可自己与那个小女孩素昧平生，她根本没必要对付自己，更不需要如此触心积虑大费周章……也许，也许她和那座高塔里的女人一样，受到了某种禁制的束缚无法自由行动？这看起来似乎是目前唯一最合理的解释……

    一股针刺般的感觉让他从思考中猛然惊醒，希路里德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和珂赛特已经走出了狄谟克利特，四周是一大片风化的平原，也许是受到了月光照射的缘故，这里干燥的土地呈现出一层淡淡的铁锈色，离他们不远的一块岩石上，一个男人正搁腿坐在上面，两只手交叉着放在大腿上，正仰头望着星空，似乎在欣赏月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