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幕 历史
午夜的钟声已经敲过了,然而一楼的酒馆里似乎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酒醉后的胡话,放肆粗鲁的笑声以及淫歌充斥着整个酒馆的大厅,这些嘈杂无比的声音汇在一起,纷乱地传入了身在二楼客房的希路里德的耳朵里。
他的魔法可以扭曲空间阻断侵入者,不过这个侵入者却不包括这些声音,看着安静地坐在床上进入了甜美梦乡的珂赛特,他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拥有超越常人的听力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在他还没有成为血族之前,在他还叫倍波的时候,他就讨厌热闹。
出于对自己的自卑感,对希路里德而言,热闹就意味着更多的嘲讽和轻蔑,可为了生存,他却不得不流连于最热闹的地方——没人会选择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冷清而偏僻之地乞讨或行窃。在这种矛盾的压迫与折磨下,他变得愈加地讨厌热闹,更讨厌带来了热闹的人群。
在他成为血族以后,这种感觉不仅没有减低,反而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最初,这种强烈是建立在他变得更加深刻的自卑感上的,如果说之前的自卑只是由于他的身份地位的话,那么现在的自卑则上升到了另外一个程度——自己已经连人都不是了,他根本不像塞西莉亚那样认为自己是优于人类的高等种族,只觉得自己是一个连人类都不是的怪物而已,和人在一起时,他总是会有莫名的羞愧。
当他在那个女人那里学习了三年,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再回到现世后,希路里德的心境又起了变化:他已经不再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卑,和自己比起来,人类实在是太弱小了——他依然不承认血族是高等种族,却无法否认自己内心对于人类越来越深的轻蔑,对于取走人类性命这件事,他也愈来愈感到无所谓。
对于这种变化,他那早已不再跳动,却还尚残存着几分人性的内心隐隐在害怕:害怕有朝一日,自己对人类生命的态度会从漠视发展到嗜杀为乐。
正当希路里德为此深感不安与苦恼的时候,楼底下,一个雄厚有力的声音在喧嚣中冒了出来:“让我们请战吧!让我们沿着多林河南下!收复大好河山!!耀我帝国荣光!!!”
话音刚落,酒馆里的喧嚣戛然而止,但只片刻之后,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的好!”
“没错!让那帮共和国的兔崽子瞧瞧我们的厉害!”
“向国王陛下请命!开战!开战!”
“用血和火来洗刷我们的耻辱!”
“恢复帝国的光荣!”
诸如此类的声音此起彼伏,酒馆原本就十分炽烈的气氛由此被推向了又一个*。
希路里德眉头微皱,他在这个酒馆里已经住了四天,每天都会上演这样的一幕,只是时间有先后而已。他甚至怀疑自己住错了地方,这里并不是酒馆,而是疯人院。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所遇到的这些情况,仅仅是冰山一角而已。
如果有人能绘制出完整的伊斯佩里赫大陆地图的话,朝地图上看一眼,就会发现在冈比拉共和国的北面,有一片狭长的区域,这条宛如带子一样的地方是一个国家,并且有一个颇为响亮的名字——西塔帝国。
虽然号称帝国,不过和另一个称为帝国的国家居路士比起来,西塔明显寒酸了许多——它只有五个城,人口也不及居路士的十分之一,论规模的话,连二流国家都算不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国,从国王到乞丐,却有着同一个狂热的信念。
自古以来,每个国家都会经历内乱,但能有如冈比拉者一场内乱持续将近一百五十年却是前所未有的,而之所以会造成这种战火连绵不绝的局面,它周围的几个好邻居可谓功不可没。
已经没人再记得起冈比拉为什么会发生内乱,但很明显,对它周围的邻居来说,这场内乱无疑是女神最好的恩赐。包括居路士在内的周边几个国家,打从冈比拉内乱开始的那一天起,每个国家就都准备磨刀霍霍向猪羊:动员,整军,备战。可一切准备停当后,却偏偏没有一个国家敢先动手,原因无他——人家内乱是人家自己的事,和你没关系。没有哪一个国家愿意背起“擅自干涉他国内政”的罪责。
本来,罪责这种东西也没有人会去当真——等把冈比拉变成了自己国家的领土,谁还能说这是干涉“别国”内政?可问题在于,每个国家的国王都心里有数,真这么干的话,只怕自己的军队还没把冈比拉打下来,周围其他几国肯定就会打着“维护正义天道”的旗号一哄而上把自己军队给灭了,到时自己国家就不是吃肉而变成被人吃的肉了。
于是,各国就这么僵持着“严重密切关注局势发展”。私下里,分赃谈判举行了一茬又一茬,但会议上你争我夺都毫不退让,搞了半天又回到了起点,没有任何结果。
毫无疑问,内乱肯定会有结束的一天,眼看着天赐良机就要这么在僵持中白白错过,当时的西塔帝国国王波拉克鲁金九世突然灵机一动:光明正大的参战进军不行的话,我可以暗着来嘛,扶持一支势力,帮助他们结束内乱,将来成立一个听命于自己的傀儡政权,岂不比自家军队搀和进去白白牺牲更妙?
为自己的天才谋划所深深折服的西塔王立刻着手行动起来,却不曾想到,与此同时其他几个国家的国王也都转到了同样的念头,于是冈比拉的内乱不仅没有迅速结束,反而在各国的操纵下愈演愈烈,打到后来,几个国家的国王都分别死翘翘了,但各国的资助扶持行动却还是没有间断。等其他各国的国王都换了两代或者三代了,冈比拉的内乱却还是没有结束,直到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尼格洛出现结束了内战统一了冈比拉全国,这才粉碎了各国的如意算盘。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但偏偏尼格洛发表了震惊世人的开国演讲,公然抛弃了女神,背弃了信仰。而邻旁的居路士帝国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内乱,无暇顾及尼格洛的挑衅。
这一切看在西塔当时的国王波拉克鲁金十一世的眼里,一开始还在为自己国家三代人忙了整整一百五十年却一无所获悻悻不已的他转而欣喜若狂,恨不能亲自前去亲尼格洛几口。
在他心目中,刚刚建国的冈比拉共和国满目创痍,常年的战乱肯定让这个国家如同一张沾湿了纸一样一捅就破,而尼格洛的狂妄恰巧给了自己最好的出兵讨伐的名头——当然,这么肥的肉,自己独吞未免太过头,为了避免其他几个邻居嫉妒,该分的还是要分的,好在这次最令人头疼的那个邻居没空参加……
一个月之后,波拉克鲁金十一世在首都狄谟德里克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斥责尼格洛亵渎女神,大逆不道,而身为茉莉安女神最虔诚的笃信者,他有义务将善良无辜的冈比拉国民从凶残的魔王手中“拯救出来”,这个“拯救”的具体含义就是包括四个国家在内的四十五万联军。
冈比拉共和国显然对西塔的“拯救”根本不领情,第一时间就派出了十万军队迎战。在很多专家眼里,十万刚刚结束完内战的疲惫之师对四十五万养精蓄锐已久的联军,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战局将是一面倒的情形。
事实证明这些专家不愧是专家,两支军队一接触,局势的确立刻呈现出一面倒的情形,但溃败的却是人多的这一方——已经享受了多年和平的绵羊根本不是那群从地狱里浴血撕杀回来的虎狼对手,再加上尼格洛算无遗策的指挥和谋略,经过六次大规模和二十七次小规模交战之后,共和国方面损失了将近一万二千人,而它对手的损失足足是这个数字的二十五倍!这其中,占了联军大头的西塔帝国损失最惨,三十二万军队能够活着回去的已不足七万。
得知自己苦心经营的大军顷刻间化为乌有,百年来的梦想也成为泡影,波拉克鲁金十一世气血翻涌,喷出一口血雾之后,当场从王座上摔了下来气绝身亡。不过他的死显然并不是一个句号,在尼格洛的指挥下,共和国的军队反过来开始“拯救”西塔帝国的人民,虽然尼格洛的麾下只有五万人马,但所到之处望风披靡,他们沿着多林河一路北上,一直打到了距离西塔帝国首都狄谟德里克一百二十公里的郊外。
这一切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到连尼格洛本人也不得不怀疑这也许是一个圈套,一想到自己的五万军队远离本土,新占领的地区根本毫无稳定可言——那简直算不上是占领,并且西塔帝国的军队也还没有完全被打垮,整个国境内还有着将近二十万的军队。
担心自己被合围的尼格洛正准备下令撤退时,新即位的波拉克鲁金十二世派出了使者请求停战议和——他已经被打怕了,断然否决了臣下提出的聚集剩余大军围歼尼格洛的提议。于是,当尼格洛微笑着带着和平协议回到刚比拉共和国时,曾经强大的西塔帝国就只剩下了五个城,而波拉克鲁金十二世也没闲着,半年以后立刻把都城迁到了更北的基黑罗——狄谟德里克离新边境实在是太近了。
这场战争给西塔人带来了巨大的创伤,他们只字不提自己首先开启了战端,却对自己领土被占和那份屈辱的协议耿耿于怀,从那一天起,所有的西塔人都开始怀念过去帝国强大时的美好与荣耀,同时无时不刻地想着有朝一日收回故土,恢复以前帝国的强盛。
每一个西塔人一生下来,他们的父辈就会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们这样一段话:“我亲爱的孩子啊,仔细听好了,在你们的身上背负着重大的使命,在很久以前,西塔帝国可是仅次于居路士的大国,那时,我们有广袤的土地,富饶的资源,每个人都过着幸福安定的生活。世上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乐土。”
“直到有一天,灾难降临到了这个乐园,看哪,就是南面的那个玷污女神的国家,他毫无廉耻地侵占了我们的土地,奴役了我们的人民,强夺了我们的资源,玷污了我们的乐土;我们的灵魂在滴血,我们的国家在哭泣,千万不要忘记这个耻辱和仇恨,总有一天,我们要去解放我们的兄弟,在多林河畔美丽的平原上重新升起十字金盾的旗帜。”
不过,尽管这样的教诲传承了一代又一代,但它实现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随着时间的推移,冈比拉共和国的政权越来越稳固,实力也越来越雄厚,乃至于成为了一个能和居路士帝国平起平坐的国家,向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开战,对于国力日衰的西塔来说无异于以卵击石,对此,西塔人也是心知肚明,于是在诉说传承中又凭添了几份惆怅和无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