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哥哥,你要回来。”悬铃说,不舍地从哥哥的怀里钻出,盯着那双坚定的眼眸。
蚀烛抱着悬铃的双肩,重重点头,“等着我,我会回来,一定会。好了,回去吧,回去。”
手垂下去,转过身。斗篷撒开,像一面被风吹得展开的旗帜。红色映满悬铃的脸庞,如温和的火焰在面前跳跃。
蚀烛大步向山谷外走,头也不回,“回去吧,悬铃,回去,等着我。”
泪水落在脸上,突然变得冰凉。记得小时候,刚学会火焰法术的哥哥总是在寒冬的夜晚升起一团火焰。三个孩子围坐在火焰的周围,相互依偎着,讲着一些不着边际却很华美的梦境,直到睡着。
有一次,半夜悬铃突然醒来,看到哥哥依然在用右手食指施法,维持着火焰。
懂事的悬铃说:“哥哥,我不冷,你睡吧。”
“可是,我很怕冷啊。”蚀烛笑笑,苍白瘦削的脸上挂满汗珠。
悬铃擦去蚀烛脸上的汗水,说:“一直施法会很累的。哥哥,先休息一会吧。”
蚀烛依然是开心地笑,手却没有放下。他说:“我不累,脸上有汗是因为我也怕热。我就是那么奇怪的人,怕冷又怕热。”说完,大声笑起来。
可是,哥哥的辛酸悬铃已经可以知道,却不愿说出,只好无数次偷偷哭泣。
童年是凄惨的,三个孩子,到处流浪。没有严肃的爸爸,没有慈爱的妈妈,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们一眼,哪怕一眼。可是,童年也是快乐的,有顽皮的弟弟,更重要的是有坚强的哥哥。他用微弱的力量,为三个孩子撑起了属于他们的天堂。
红色的身影消失了,可是悬铃没有马上回到小房子里。因为他知道,哥哥在雾气里一定开启了火冥之眼,一定不断回头,看着在远处为自己送别的妹妹,他最疼爱的妹妹。
天,渐渐亮了。
悬铃有些沮丧地回到房子里,坐到那把哥哥亲手制作的椅子上。儿时的一切,从脑海里游过去,依然那么清晰。
突然站了起来,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脱下了裹在外面的大袍子。里面依然是那件淡紫色的魔法袍??她昨晚也没有睡,两种思想在心里拼搏,她无法作出任何一个选择。
既然无法选择,又何必左右为难?
她推开内间的门,走进去。站在床边,最后一次输理那美丽的白色头发。发丝从指尖流失,她轻声说:“朋友,对不起,我不得不作出一个不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选择。对不起,祝你好运。”
她把《亚哲尔诗集》放在床头,又把一个信封放到书的封面上。
“其实,我多么希望能够一直给你读你所喜欢的诗。可是,我不能没有哥哥。我的哥哥,是我唯一的,永远的,天堂。”
淡紫色的身影快步走出了小房子,很快消失在山与山的夹缝间。
山谷里,比以往更加宁静,静得像一座无人拜继的坟墓。坟墓的主人,沉睡了千年。
第二十五章[本章字数:5465最新更新时间:2006-07-23 20:54: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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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舞又进了城。
融月没有陪着他一起,而是留在森林里等他。没有人可以预测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不愿带着融月,不愿融月卷近这场看不见天光的暗战之中。
来到大教堂,径直走到正厅。当有信徒对他说愿神保佑一类的话时,他脸上冰冷,心里狠狠地骂上一句:狗屁东西。
正厅里,今天的讲义还没有开始。
炼舞大步走进正厅,无视其他人奇怪的眼神,一直走到了讲台上。
蓝袍主教看了看气势汹汹的年轻人,张开嘴,刚想说话,却被炼舞抢了先:“麻烦您,请告诉我狱奴那妖女在哪里?”
“我似乎没有听懂你在讲什么。”蓝袍主教说。
炼舞低吼:“别跟我装糊涂,我在问你,狱奴那个妖女在哪里?我在找她,你听见了吗?”
蓝袍主教安静地看着炼舞,不说话。
炼舞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嚣张,尽力压下自己的火气。不知为什么,一走进这个打着神圣旗帜却私底下干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地方他就觉得压抑。脑子里,顾幽离开那天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涌了上来。
炼舞稍稍平息了一点,说:“麻烦您,请告诉我,狱奴那个妖女在哪里。”他始终不肯放下“妖女”这个修饰词,这是平和的底线。
“麻烦你,年轻人。”主教说,“麻烦你在这圣堂里面尽量保持礼貌的语言。在这里,没有妖女。”
“我要找的是狱奴那个妖女,你却告诉我,这里没有妖女,真是好笑。”炼舞的怒火又一次燃烧起来,若是眼前的人是一个年轻人,恐怕拳头已经克制不住的砸出去了。
“你要找狱奴小姐是吗?”蓝袍主教的声音突然变得清冷了许多,“年轻人,她不是妖女,她是我们神教的圣之使者。如果你再出言不逊,恐怕会遭到神的惩戒。”
“惩戒?”炼舞笑了起来,指着讲台后面八座高高的神像,说,“你说的是他们惩戒我吗?”
“我们的真神,会用智慧圣洁的眼裁判一切。”
炼舞的手从腰间划过去,短剑出鞘,射出一道淡淡的白光。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对于莫名闯入的黑衣男子的亵渎,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你看看,他们就站在那里,离我这么近。可是,你们的神怎么还不来惩戒我?难道你们的神只是站在那里让人叩拜的的塑像吗?”炼舞指着一尊神像,说。那柄短剑,正插在神像的胸口。
“你太过分了。”蓝袍主教看着自己信奉的神被如此侮辱,火气不禁涨了上来。
“告诉我,狱奴那妖女在哪里?”炼舞又拔出了一把短剑,插在桌子上厚厚的经书上。握剑的手突然扬起来,神的教义,被疯狂的亵渎者撕裂。裂成了无数破碎的黄纸,漫天飞舞。
“告诉我,那妖女在哪里?”
蓝袍主教闭上眼睛,语气又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湾死水:“教会里没有你要找的妖女。圣之使者,狱奴小姐,她离开了,不在教会。”
“她去了哪里?告诉我,快,告诉我!”炼舞的剑尖几乎要触到主教的脸上。
主教睁开眼睛,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或许,他们会告诉你。”主教的眼看向大厅最后的走廊口。
那里,走进来十几个光之骑士。他们眼神在大厅里搜寻了不到一秒时间,就发现了亵渎者。其中一个指着讲台的方向,说:“在那里,抓住他。”
炼舞对懒袍主教笑笑,然后说:“愿你告诉你的神,保佑那几个愚蠢的骑士。”说完,绕过讲桌,跳下了讲台。
所有的信徒都站了起来,让得远远的,看着所发生的一切,无力地祈祷。
大厅最中间的走道里,炼舞与光之骑士相对着冲到了一起。一把剑刺向炼舞,炼舞双臂挥舞,折断剑锋,手里的短剑瞬间**了光之骑士的胸口。
拔出短剑,鲜血从伤口里喷射出来,粘湿了炼舞的脸。
一个光之骑士头向上仰,脖子上传出一声脆响。炼舞已经滑到了骑士的背后,骑士向后倒去,手里的剑脱落。长剑还没有落地,被炼舞的腿卷起来,送进了另一个骑士的胸口。紧着手,右手的短剑从旁边的一个骑士颈上划过,左手再从腰剑拔出一把剑。
两道白光闪烁着,炼舞身体在低空翻转,再落在两名骑士身边。
又四个骑士银白色的甲衣上挂着血迹,倒了下去。
剩下的骑士后退了几步,剑锋朝着炼舞,却不敢再向前。
炼舞长长号出一声,两把短剑从手里脱离,相互围绕着旋转,绕成一朵血色的光,像初生的花蕾。骑士还来不及逃跑,妖冶的红色花朵已经盛开,散发着冷艳的气息。鲜血喷溅,死亡的花朵颜色变得更加绚烂。
一些女信徒看到眼前噬血的场景,已经呜咽起来。而所有的男信徒,几乎念叨着同样的话语,那是一个诅咒:“我们至高的神啊,愿您惩戒这个恶魔……”
血淌在这平日里神圣高洁的大教堂里,亡魂嚎啕大哭,声音四处游荡。
“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的神!”炼舞大声吼。
“年轻人,你终究会受到惩戒。”蓝袍主教说,“我们的神有着智慧的眼……”
“什么狗屁东西!”炼舞不耐烦地吼,“不要跟我讲道,我不听。你们的组织害死了我的朋友,害死了许许多多人,却还总是说一些自认清高的话语。看看,你们用眼睛看看,你们的神只不过是石像,他们拿什么来庇护你们?”
“教会是仁义对任何生命的,怎么会害死你的朋友?年轻人,你是听了什么谣言了吧。我们的神不是石像,这些石像只不过是我们用以传达对神的敬仰的。年轻人,归属神的灵里吧,让神把你身上的恶魔剥离。”或许此时,只剩下蓝袍主教还有理智。
而炼舞的理智,在拔剑的时候就完全消亡了。“谣言?什么谣言?我亲眼看朋友被亡魂战士杀死,亲耳听亡魂战士说是狱奴那妖女派他们去的。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是谁告诉你亡魂战士是属于教会的?还有,你亲耳听到狱奴小姐指派吗?如果我现在就出去说,这里的光之骑士奉劝你在公共场合安静,而你随即拔剑伤人,那么我说的是否就成了事实了呢?当然,我不会出去说,我是神的子民。”
“我会把妖女找出来,我会的。亡魂战士,我也会揭露他们与教会的关系,你们不要得意太久。”炼舞说。
蓝袍主教说:“我说过很多次了,狱奴小姐不在。不过她很快会回来,因为今天下午在前厅有她的讲义。”
炼舞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主教说。
炼舞转过身,向通往前厅的走廊走去。脑子里稍稍平静了一些,他记起临走前融月说了好几遍的话。他这次来是为了帮死去的顾幽找出黑色藏字石的秘密的,而不是为了报仇。找到了狱奴,或者亡魂战士,才能问出所有的秘密。当然,炼舞已经作好了他们不配合回答的准备。
蓝袍主教看着炼舞走进走廊,门关上了。嘴唇翕动,说出了两个字,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到:“找死。”
走廊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大厅里的哭泣声被切断了,断在走廊里的那一段却久久不散。
炼舞知道,找到狱奴后,免不了一场恶战。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打败狱奴,他不知道狱奴的手下到底有多少亡魂战士,他只知道,如果用生命能换取顾幽想要的答案,即使只有一线希望,他也会大胆地去赌。
走廊尽头,还站了一个光之骑士。只有一个。
炼舞只是看了那个身影一眼,脚步没有半点停滞。就凭他一个光之骑士也想阻拦自己吗?无疑,这是一个笑话。
走近了,对方却依然笔直地站立在原地,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滚,光之骑士。”炼舞吼了一句。
对方轻声笑笑,“你就知道光之骑士吗?告诉你一个新名字,光芒骑士,听说过吗?”
炼舞感觉到一丝莫名的压力,停下脚步。嘴里却说:“不管你什么骑士,给我让远一点,不然,就死。”
光芒骑士轻蔑地笑。
这个时候,炼舞才注意到对方的盔甲虽然也是银白色,却比光之骑士的华丽得多。抽象云雾般的雕刻图案,遍布每一片钢甲的角落。
“过了今天,你会永远忘记亡魂战士与教会的关系。”骑士说,自然地垂在两边的双手上突然各弹出了一柄长剑。长剑在骑士胸前交叉,然后向两边分开,分出两道交织的半月。
炼舞双手的剑**墙里,利用双手的力量将整个人附着到了墙面上。半月从他脚下钻进墙面,切出一道深深的伤口。紧接着,长剑又划出两道白光,不再是半月,而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藤蔓。炼舞来不及拔出墙上的剑,双手在墙面上撑了一下,身体向后翻过去。
剑光从墙面掠过,留下两道弯弯曲曲相互交颤的剑痕。就像两条长蛇,从墙根斜着向上攀爬而过留下的痕迹。
当炼舞向后翻腾在空中,身体还与地面保持着平行时,骑士的腿向上踢出,踢中炼舞的后背。随后,纠缠在一起的剑光从炼舞的腰部穿行而过。
炼舞落到地面,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地呼吸。
骑士将剑收到背后,一只手抓起炼舞的下巴,强硬地将他的脸抬起来。骑士盯着炼舞的脸,说:“我还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炼舞的脸色发白,说:“是吗?”
“不过,被剑光其腰斩了,没有当场死亡也很不错了。”
“其腰斩了?有吗?”炼舞的小腿上滑出一把剑,滑进骑士的小腿,带血的剑尖从腿后侧伸了出去。
骑士的双手举起,握住肩膀后侧的剑柄。炼舞站了起来,顺势一拳打在骑士的下巴上。骑士的头扬起来,一束鲜血从口中喷溅向空中。炼舞的手按在骑士的双手上,将出鞘了一小部分的剑按了下去。
撑着骑士的手,炼舞的身体跃了起来,身体后仰,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双脚踢在骑士的下巴上。骑士向后倒去,双手同时拔出了剑。还在空中没有落地的炼舞手擦过腰剑,又一柄短剑划出去,停在骑士的胸口。
骑士倒在地上,却又马上攀着墙吃力地爬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看来是我高估你了。”炼舞摘掉骑士的头盔,一只手抓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举起头盔在骑士额头上狠狠砸了一下。骑士两眼翻白,身躯坍塌下去。
炼舞的手还停在空中,像是抓着什么东西。他自言自语:“光芒骑士是吗?你的台词还没有说呢,怎么就倒了呢?”
头盔从手里掉到地上,滚了几步远,铁器的声音被关在走廊里,有些刺耳。炼舞双手捂住腰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流出,粘湿了他的手。刚才,当两股剑光交织时,他正好从剑光交叉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可是,仍然被剑光带出了不浅的伤口。
前厅里,下午的讲义已经开始。每个人脸上都是虔诚,还不知道走廊与正厅里上演了血腥的杀戮。
看到一名满脸是血滴的男子粗暴地推开侧面走廊的门走出来,看到他黑衣服上还没有干的血迹,所有人都疑惑地站了起来。讲台上的信徒,捧着经书,半张着嘴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同样不知所措。
炼舞向最近的人走去,那里的人却一直后退。
“今天下午是谁的讲义?”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都在想,这个满身是血的魔鬼从哪里来。
“今天下午,是谁的讲义?”又问了一遍。
讲台上的信徒愣了一下,合上经书,单手捧着,另一只手举了起来,“是……是我的……请问有事吗?”
“狱奴那个妖女怎么没来?”
“狱奴那……”信徒差点也把“妖女”说出来,赶忙在心里向神道歉。然后,他接着说:“我听说狱奴小姐已经离开这座教堂了。”
“离开?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好像暂时不会回来了吧。”
“老混蛋,敢骗我,迟早被你的神打嘴巴!”炼舞恶狠狠地骂。腰上的伤口很痛,血稍稍凝固了一些。他又问:“亡魂战士在哪里?”
“亡……亡魂战士?您说什么?”信徒肯定他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你这个笨蛋!”一个声音在他耳边骂。
“谁?谁骂我?”炼舞大吼。
前厅里的人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谁骂他了吗?为什么我没有听到?原来这个人是个疯子,真可怜。”
“你这个笨蛋,快离开这里!”炼舞依然听到那个声音,有些耳熟。他到处看,问:“你是谁?说啊,你是谁?”
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身影,穿着雪一样白的长袍,头上盖着兜帽。
“你是谁?”炼舞又问。
“炼舞,听我说,黑暗骑士已经向这里赶来。快,跟着我走,离开这里。我还没有死,不需要你耗费这么大的牺牲帮我寻找黑色藏字石的秘密。快走,我们得马上离开。”说完,白影转过身去,向大门走,脚步轻盈得仿佛是贴着地面在飘。
“等我一下,你到底是谁?”炼舞追了过去。
“真的是疯子啊,这么年轻就疯了,真可惜。愿神保佑他。”更多的人小声说了起来。在所有人面前与空气对话,然后像是追着什么东西??但是所有人都没有看到那样东西??向外跑,除了疯子,没有人能做得出来,而且还做得那么逼真。
“顾幽,是你吗?是你!”
第二十六章[本章字数:4812最新更新时间:2006-07-23 20:55: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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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影似乎没有任何重量,如风般穿过人群里的缝隙,袍尾飞扬。走过一条长街,然后拐进一条小巷。
炼舞手捂着伤口,有些跌跌撞撞地追寻着白影的方向。
行人看到满身是血的炼舞,纷纷让开,害怕却又好奇地看着。
炼舞扶着墙角,走进那条小巷。突然,一柄滚烫的石制棍杖从前面绕到炼舞的后颈,向前一拖,炼舞被杖推着,全身无力的跪倒在地上。他的头垂下去,只看见两只火红色的靴子在自己眼前的石板地面上。
“说,你是谁?”一个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炼舞慢慢地抬起头,却没有看面前红色的身影,而是看着身影的后面,巷子的另一头。那后面,依然是一条街,人来人往。
顾幽呢?去了哪里?为什么他不愿等着自己?
“你是什么人?”声音又问了一次。
炼舞想站起来,想走到巷子的尽头,走到那条街上。他想看看,顾幽去了哪里。试着站起来,可是杖依然压在自己的后颈。
红袍男子的黑发被灌进巷子的风吹得翻飞起来??他正是赶到望神城寻找上次遇见的那位老人的蚀烛。当他刚想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去时,突然发现上次在死亡之湖见过的黑衣男子向这个方向走来。于是靠在墙边,等着男子走近。
蚀烛左手握着魔杖,将炼舞压在地下,右手扬起来,几束线形的火焰从掌心散开,围绕着手掌旋转。
巷子两头的街上,行人突然像是被什么惊吓到了,纷纷跑开。在巷子里,已经看不到街上的行人。
在听到马蹄声的瞬间后,黑暗骑士已经堵在了两边的出口。
“看来我猜得没错,你果然与那些人是一伙的。”蚀烛对意识已经模糊的炼舞说。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进到望神城还不到两个小时就被黑衣男子和黑暗骑士发现了。
一名黑暗骑士双手持着斧头,骑马走了进来。
蚀烛的右手轻微摇晃了一下,火焰束消散开了。手却没有放下去,而是在暗暗凝聚力量。
黑暗骑士越走越近,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蚀烛。
没由来的风,将蚀烛身后的斗篷撑开,像一面荣耀的旗帜。
骑士的视线慢慢低下去,看着被蚀烛的魔杖压住的炼舞。正当蚀烛要施展法术的时候,骑士突然说:“你做得很好,把这个人交给我们吧,他是我们的罪犯。”
斗篷渐渐降了下去,蚀烛的力量消失了。
这个黑衣人不是他们的同伙?是黑暗骑士要找的人?是个罪犯?
“这个人,交给我们。”黑暗骑士用命令的口吻说。
“哦,好的,明白。”蚀烛的右手放了下去,对黑暗骑士笑笑,说。他弯下腰去,魔杖从炼舞的腰前穿过,左手抱起炼舞的腰,把他扛到肩上。这个时候,他才发现炼舞的腰上还带着伤。
“顾幽……”炼舞喊出一声,双眼闭上了。
蚀烛愣了一秒,扛着炼舞,向黑暗骑士走过去。骑士向马鞍后稍稍挪了一点,示意蚀烛把炼舞放横到马上。
蚀烛试着将炼舞扔到马背上去,可是动作有些吃力。他说:“不好意思,这家伙有点重。抓住他已经费了我不少力气。您也看到了,我是法师,没有多大劲的。”
黑暗骑士把斧头收回腰间,伸出双手,准备把炼舞提到马背上去。
当黑暗骑士的手就要接触到炼舞的后背时,蚀烛突然伸出了右手。黑暗骑士感觉到了对方体内突然爆发的强大的力量,双手赶忙抽回腰间。黑暗骑士还没抓牢斧柄,蚀烛的手中已经燃出了大团的火焰。
战马也意识到了什么,前半身站了起来,两只前蹄在空中飞舞。
火焰球在蚀烛的掌心炸成了一朵火焰花,一团更大的火焰球从花蕊中喷出来。黑马只嘶鸣出了一半,整个身体向另一侧倒了下去。火焰附着在马匹和黑暗骑士的身上,烧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巷子两边的黑暗骑士纷纷拔出斧头,黑色的暗流从巷子两头涌进,从空中俯视就像两股污水正注入空空的管道。
蚀烛退回墙边,掌心向已经接近的一名骑士射出一束火焰。骑士趴在马背上,斧头向蚀烛挥去。火焰从他的上放穿过,击中后面的一名骑士。骑士惨叫了一声从马背上翻下去,被后面跟上来的马匹踩踏而过。
蚀烛低下头去,斧刃在他后面的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手掌伸出,一串火眼蛇从马蹄间游过去。几匹马跌倒在地上,它们背上的骑士被摔得横七竖八。
另一头的骑士已经夹过来,两名骑士同时从身后向蚀烛挥出了斧子。而战马被毁的那些骑站了起来,挥舞手臂向蚀烛投出了斧子。
斧刃映着阳光,反射出美丽的七色华光。七色光瞬间泯灭,被黑暗吞噬。鲜血从光华消失的地方喷射出来,几个骑在马上的骑士疑惑地睁大了眼,从马上跌下去。
斧子穿过了红色的身影,穿过!
不,不是穿过。而是,红色的身影在斧子接近的刹那化成红色的羽毛消散开了。羽毛向四周飘散,然后在空气里褪去了色彩,悄悄化在空气里。
看着地上黑暗骑士的尸体,看着躺倒的马匹,所有的骑士失去了声音。所有的人所有的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禁止的画面。好久,一个黑暗骑士才骂了一句:“混蛋,谁能告诉我们他去了哪里?火焰法师竟然会传送法术,这是怎么一回事?”
蚀烛将炼舞放在身旁的床上,还没有看自己在哪里,就皱着眉头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妹妹悬铃说:“是谁让你来的?”
悬铃眨眨眼,看着炼舞,调皮地问:“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是谁。还记得前几天我说在死亡之湖看到的一条小船吗?当时,这个人就在船上。”蚀烛说。
“那么,他是去找白发男子的尸体的吧??或者说,找那两块黑色藏字石。你为什么要扛着他呢,你不知道我一次传送两个人会耗费我很多法力吗?”
蚀烛擦了擦汗水,“我也不想扛着他到这里。本来我想把他放到黑暗骑士的马上就完事的,没想到他在昏迷前喊出了一个名字。就因为那个名字,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就和黑暗骑士打了起来。”
悬铃被惹得轻笑,“难道他喊的是你的名字吗?”
“不是,他喊,‘顾幽’。”
“顾幽?顾幽不就是白发男子两块黑色藏字石其中一块上的名字吗?这个人认识白发男子?难道他也是地球修士?”
蚀烛警惕地看了看炼舞一眼,确定他还没有醒来,才说:“他不是,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到精神力的存在。”
“那么他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医生,等把他救醒了我们再直接问他吧。悬铃,你小心一点看着他,我去找医生。”蚀烛说着向离开,可一时连门在哪个方向都还不知道。
悬铃拉住他的手,说:“哥哥,还是我去吧,我不太擅长看着男人昏迷,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你就交了两个昏迷的男人让我看守。再说,你现在出去恐怕不方便了,黑暗骑士应该在满街找你吧。”
蚀烛看着懂事的妹妹,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整天吵着要听自己讲故事的小女孩了。妹妹长大了,他们都长大了。
蚀烛点点头,说:“妹妹,谢谢你。小心点。”
“不许说谢。”悬铃歪着脑袋说。
悬铃走出了旅店,在街上没有发现任何黑暗骑士或是亡魂战士的踪迹。可是,她也不知道医馆在哪里,想问,却不愿与别人交流。站在路边,看着路人,有的行色匆匆,或是游衣散漫,心底不觉有些茫然。
看到一名年轻美丽的女子牵着一个孩子的手匆匆走来,悬铃只好硬着头皮叫住了他们,笑得特别甜腻地说:“麻烦您,请问这附近哪里有医馆啊?”
女子也对她笑笑,笑得有点僵硬,似乎对她那种很要命的笑脸有些吃不消。然后,女子低下头看孩子,说:“孤鸣,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医馆吗?”
孤鸣对悬铃说:“姐姐你不要笑得这么难看我就告诉你。”
一句话出口,两个女子的笑都瞬间变成了苦瓜脸。融月拍拍孤鸣的脑袋,小声说:“不许没礼貌,被炼舞哥哥知道非打你屁股。”
悬铃瘪着嘴,愈加不知所措。
“姐姐,其实你就这种表情很漂亮的。”孤鸣说,“向东,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就会看到一家医馆了。漂亮姐姐,正好我们也要去那个方向,我们一起走好吗?”
“谢谢小朋友,我只是问问而已,现在还不去那里。你们先走吧,再见。”悬铃一口气道谢再道别,然后拔腿就朝西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这么年轻孩子就这么大了,真是糟糕。而且,把那孩子教育成那样,简直就是一个小色狼嘛!看来,还是晚育好啊。”
融月带着孤鸣??应该说是孤鸣带着融月,找到了大教堂的正门。远远的,融月停下来,对孤鸣说:“孤鸣,你去问问站在门口的吗些教士有没有看到炼舞哥哥,好吗?”
“姐姐,你不和我一起去吗?教堂里可美了,我还可以带你参观??只是参观,你不可以信那东西哦。”
融月笑笑,说:“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因为那里的人都认识我。”
“他们认识你?”孤鸣好奇地问。
“对啊,他们很多人认识我。以前爸爸是虔诚的信徒,可是后来……出了意外,我们家的人都不再信仰神教了。我不能再去大教堂,不然别人问我为什么我们家人不再来,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孤鸣点点头,说:“那好吧,姐姐,我自己去问。还说带你参观呢,你对教堂应该比我熟悉多了吧。”
融月笑笑,拍拍孤鸣的头。她看着孤鸣像欢快的小动物一样跑跑跳跳,不觉想起了上次在烤鸡店里店员的话:“你们一家三口,真幸福。”
一家。
融月的脸微微泛红,赶忙把这个自认为奇怪的想法压了下去。
很快,孤鸣又跑了回来,喊了一声:“姐姐……”
融月看着那张小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忧虑,心不禁跳快了几拍,“孤鸣,慢慢说,到底怎么了?炼舞哥哥怎么了?”
“姐姐……”孤鸣咬了咬下嘴唇,慢慢地说,“他们说炼舞哥哥全身是血,离开了教堂。”
“离开了……离开……他们有没有说,他去了哪里?”融月急得声音提高了好多,引起了一些旁人的注意。
“姐姐,跟我来。”孤鸣小声地说,然后拉着融月的手,拽着她向南边走。
视线在街上游移,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融月额头上滴下了汗珠,心里一直重复着孤鸣的话,炼舞哥哥全身是血……全身……是血……
“孤鸣,你要带我去哪里?”融月问,眼睛里光华一片,闪烁着斑斑星光。
“姐姐,他们说炼舞哥哥向这边追着什么跑了,也许我们一直走下去就……”孤鸣的声音硬生生地断在了嘴里,要不是融月捂住了他的嘴,还差点叫了出来。
前面的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好几名光之骑士拍打着自己胯下的战马,对坐骑大声吆喝着,从一条巷子里走了出来。马上绑着绳子,绳子紧绷,末端从巷子里的地上慢慢滑出来??绳子的末端,系着黑暗骑士或是黑色战马的尸体。
融月用手掌挡住孤鸣的双眼,不忍心让孩子看到眼前这么血腥的场景。她把脸瞥向一边,那满是血污的画面让她觉得有些害怕。可是,孤鸣却圆睁着双眼,安静地,从融月的指缝中窥探着染血的场景。
“孤鸣……”融月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确定……炼舞哥哥就是向这里走的吗……”
孤鸣不敢回答,他不敢说出那个简单却沉重的字眼:是。
“你……你确定吗……”融月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到孤鸣的头顶,“他和黑暗骑士打上了吧,他……他一个人……还满身是血……”
第二十七章[本章字数:5005最新更新时间:2006-07-23 20:55: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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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炼舞又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虽然他的头被兜帽盖住了,可是炼舞知道,那就是顾幽。炼舞张开嘴,对他说:“顾幽,你终于回来了。”那一刻,不禁觉得一丝酸楚。
他想走过去,可是顾幽却转身走了。他带自己走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街道上没有一个人。树影投在地上,像在水中一样不停晃出了墨绿色的涟漪。
看不到顾幽脚步迈出,但他却“走”得很快,即使炼舞奋力奔跑,他也始终在远离。
“顾幽,为什么不等等我?”炼舞喊,可是,顾幽没有停下,更没有回头。他走到长街的尽头,消失不见。在消失的地方,空气里荡出了涟漪。
炼舞从床上坐了起来,一直站在床前的悬铃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炼舞发现自己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腰间缠着厚厚的绷带,抬起头来,对眼前的女子说:“是你救了我吗?谢谢你。”
悬铃却说:“不是我要救你,而是误打误撞就把你弄来了。”她转向一边,喊:“哥,他醒来了,你开始拷问吧。”
蚀烛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妹妹的喊声从房间角落的长椅上爬起来,走过来。
拷问?炼舞纳闷。
“你是谁?”蚀烛张嘴就问。
“谢谢你们救了我,我的名字是炼舞。”炼舞奇怪地看着红袍男子,觉得他手里的魔杖和脚下那双靴子似乎很面熟。
“炼舞?你的名字就叫炼舞?真是巧了,我出去找医生的时候正好遇到你家妻子和你的孩子说要去找你呢。”悬铃在一旁喊开了。
“妻子?孩子?”炼舞更加疑惑,“我还没有结婚呢。”
悬铃一听,夸张的表情突然收了回去。声音低得没人可以听见:“我明明听到他妻子肉麻地说找炼舞哥哥,难道是同名同姓的?”
“你怎么会认识顾幽?”蚀烛继续问。
“顾幽!”炼舞听到这个名字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伤口阵痛,一缕血渐渐在白纱布上浸染开。
“你还有伤,不要动作太大。我问你,你是怎么认识顾幽的?”
炼舞慢慢坐回床上去,昏倒前所发生的事情渐渐在脑海里浮上来。他没有回答蚀烛的问题,而是问:“在巷子里挡住我的人是你吗?我想问一下,在那之前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白色袍子的人走进去?”
“白色袍子?”蚀烛看着炼舞,不知道他想耍什么花招。当时他一直在巷子口盯着炼舞走近,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是啊,你有没有看到?我亲眼看到他走近那条巷子,所以就跟了上去。”
“你想告诉我,那个人就是顾幽?”蚀烛故意这样问,想查探炼舞与顾幽到底是敌是友。
“是的,他是顾幽。他在大教堂里叫我离开,我就一直跟着他走到了那里。请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好吧,我告诉你,顾幽回家了。”蚀烛说,背在后面的右手已经悄悄凝聚力量。如果判定这个人是地球修士的仇敌,那么他会毫不留情地出手。
“回家?你骗我,顾幽没有家。又或许有家,只是,他都忘记了。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被亡魂战士……杀死了。”炼舞显得有些激动,每次说起那位朋友,他都会想起从前与顾幽在一起所发生的一切。每想一次,就再痛一次。
蚀烛释放了手中的力量,说:“死了?既然死了,那你怎么还能看见他?”
“是的,我知道他死了,可是我却真真实实地看见了他,真的。”
“我相信你,我相信。”蚀烛说,心里想着,炼舞所见的到底是幻觉,还是顾幽那没有消亡的精神力的化身?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炼舞关于顾幽的事情,因为炼舞身上并没有黑色藏字石。没有那个标志的人,是不值得相信的。
“谁敲门?”炼舞突然警觉地说。
蚀烛看看炼舞认真的样子,然后又看妹妹。悬铃睁大了眼睛,头微微晃动一下。
“你们为什么不去开门?”炼舞站起来,说。
“好吧,我去开,你好好休息。”蚀烛敷衍着说,却并没有动。他更加相信,炼舞见到顾幽确实是出现了幻觉。
炼舞看着蚀烛,然后视线移开,找到门的方向,突然向那里跑去。
他拉开门,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门外,对他点点头,说:“炼舞。”
“顾幽,是你吗?”
“是我,是我,真的是我。”
是顾幽,是他。炼舞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你去了哪里?你知道吗,我们很想你。”
蚀烛跟着炼舞跑了过来,看看门外,没人。可是,炼舞的手放在门上,像是在和外面的空气对话。“又是幻觉,已经接近疯子了。”蚀烛在心里说,转过身去,不想与一个半疯子争幻觉与非幻觉的问题。
刚向房间里走了几步,他又突然转过身来,两眼变成了红色,散发着诡异的光晕。
房间外,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兜帽的阴影盖住了脸。
蚀烛向门边走过去,杖换到右手,向白影挥舞去。炼舞刚想推开蚀烛,伸出的手却停了下来,像是中了什么邪术,动作被凝固了。他看着顾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蚀烛收回了魔杖,表情跟炼舞一样惊异。
魔杖直接从人影的躯体穿了过去!
“顾幽……这……这是怎么回事?”炼舞问。
“果然,果然是精神力的化身。”蚀烛对顾幽点了点头,“朋友,你还好吗?对不起,我本来留下妹妹照顾你的,可惜他也跟着跑来了。这几天感觉还好吗?”
可是顾幽像是听不见蚀烛的话,而且也不说话。这时候,蚀烛才想起来,自己虽然有可以穿透灵界的双眼,却没有同样功能的耳。当然,更没有与‘灵’交流的能力了。
炼舞对顾幽点点头,说:“马上,我们马上行动。”
接着,顾幽的身子在空气里扭曲,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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