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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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任何考虑,炼舞从腰间拔出短剑就回转身刺了过去。不需要考虑什么,在这个城市里,除了狱奴,没有其他女子知道他的名字。狱奴,这个名字在顾幽死后被炼舞默念了无数次。炼舞知道,是那个妖女害死了顾幽,让顾幽带着遗憾永远地走了。而他,已经暗暗立誓要杀死狱奴为顾幽报仇。

    “炼舞……”女子吓了一跳,剑刃离脖子只有几寸远。

    “融……融月……怎么会是你?”炼舞收回险些刺死融月的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竟然会是融月。

    “怎么不能是我?”融月说。

    “你……还好吗?”

    “还好啊,谢谢你们上次救了我。这次是父亲让我来城里的,他让我好好感谢你们。”融月给炼舞鞠了一躬。

    炼舞愣了一下,赶忙扶起融月,说:“你都谢过好几次了。”

    “我来这里好几天了,可是没有找到你们。你们不怎么出门吗?”

    “不,我刚到城里来。”

    “刚到?你不是住在这里?”融月有些吃惊似的。

    炼舞笑笑,“是啊,不住这里,我是自然和谐崇拜者。对了,我正准备带孩子去吃饭呢,你也一起去吧。”

    融月看看站在炼舞身边的孤鸣,说:“真可爱的孩子,多大了?”

    “六岁。”孤鸣害羞地一笑。

    融月牵起孤鸣的另一只手,说:“六岁啊,真可爱。”又对炼舞说,“你看起来才这么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炼舞惊得一口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哪里啊,这……这个不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的朋友。”

    融月开心地笑起来,说:“哦,原来是我误会了。好吧,现在我们去吃饭,不过说好我请客啊。”

    炼舞刚想说不可以,孤鸣嘿嘿一笑,然后说:“谢谢美丽的姐姐。”

    “你这小子,没礼貌,哪能让姐姐请客。”炼舞把孤鸣的头发抓成了鸟窝。

    孤鸣瞪着他,说:“别抓别抓,不要老是在美女面前破坏我的形象好不好?”

    炼舞和融月各牵着孤鸣一只小手,走进烤鸡店里,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围着白围裙的店员赶忙殷勤地笑着跑过来,又是擦桌子又是倒水。

    孤鸣咳了一声,然后特别有气势地说:“麻烦你,一只烤鸡,然后还有其他什么好吃的都招牌小菜都上一碟来。”

    店员看着孩子,说:“真可爱的孩子,两位真有福气啊,长大了以后一定很孝顺。”

    孤鸣对店员直翻白眼,“别那么多废话,快去给我们准备着。”

    融月羞得低下头去,满脸红晕。而炼舞眼神移到一边,望着旁边的空桌子,心里却美美的。

    只是,不会有那一天了吧。

    孤鸣用手指捅捅炼舞的手臂,眉毛挑起来笑笑,然后指着坐在对面的融月小声说:“炼舞哥哥,这位姐姐很美丽啊。老实交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炼舞狠狠地刮了孤鸣鼻梁一下,说:“小不点儿,不许问这些事情。你先坐一会儿,我出去给你买冰糖葫芦,好吗?”

    看着炼舞站起来,孤鸣也从椅子上跳下去,“我也去。”

    炼舞把孤鸣提到椅子上,说:“你在这里陪着姐姐,我很快就回来。”

    “不行啊,让我单独面对着大美女,我会不好意思,让我跟你去嘛。”孤鸣又从椅子上滑下去。

    “不听话,那我不买冰糖葫芦了啊。”炼舞把孤鸣抱起来,硬塞回椅子上。

    融月笑笑,说:“那你早点回来。”

    炼舞盯着融月的双眼,说:“会的,你们先吃着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孤鸣一直观察着炼舞的眼神,仔细地看。当炼舞对融月说完那句话后,孤鸣从炼舞的眼睛里找到一种熟悉的感觉。

    忧伤,绝望。

    在顾幽离开的时间里,炼舞的眼里只剩下那一种灵神。

    “炼舞哥哥……”孤鸣喊了一声。

    炼舞转过身,向店外走去。

    孤鸣在椅子上站了起来,“炼舞哥哥,不要……炼舞哥哥,不要去,不要去啊……”

    心中是纠结般的痛楚,可是炼舞没有回头。他要去大教堂,他要找到害死顾幽和残魂的狱奴和那些亡魂战士。他要为朋友报仇。

    “哥哥……不要去……不要去……”孤鸣哭着喊了出来。

    炼舞快要走出店门时,手被融月从后面拉住了。融月从孩子的声音和动作里似乎知道了什么,她问:“炼舞,顾幽和残魂呢?”

    “死了……死了……被他们杀死了……”炼舞的声音细若游丝。

    “他们?谁啊?他们怎么会死啊?”融月快要哭出来。

    “他们……教会的那些混蛋……我要报仇……”

    孤鸣跑了过来,拽着炼舞的衣服,“哥哥,不要去,不要去啊,他们会杀了你的。”

    炼舞抚摩着孩子的头顶,轻声说:“孤鸣,你还小,你不明白。有些事情,是男人一定要做的,甚至明知道会死,也要去做。孤鸣,乖,不要哭,好吗?”

    “你一定要去吗?”融月问。

    “融月……”

    “如果要报仇,我和你一起去。”融月的双眼里,透着柔软的,却不可忽视的坚定。

    炼舞说:“不要,你会死的。”

    “可是,你若不就这样去,不也一样会死吗?”融月说,“你死了,谁还能替朋友们报仇?朋友们的亲人,谁来照顾?朋友们的心愿,谁来完成?”

    “我……他们没有亲人。”

    “可是心愿呢?他们还有心愿没有完成吗?”

    炼舞冷静下来,心愿,怎么会没有。而那个心愿,便是顾幽甚至残魂丧命的源头。黑色藏字石的秘密,顾幽的身世。

    “炼舞,活下去。如果你想对得起朋友,不是为他们而死就能做到的。你要好好活下去,让他们的生命在你身上得到延续。”

    “融月……谢谢你……”炼舞抱起还在抹眼泪的孤鸣,刮刮他的鼻梁,说,“爱哭的小子。”

    融月站在炼舞身旁,安静地笑了。

    炼舞抬起头来,望着店外的天空。他想起顾幽离开的那一天,在潮汐旅店里,顾幽也是这样望着很高处的天。那时候,顾幽在想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天空里,一朵白云飘去了好远。炼舞在心里说:“残魂,顾幽,你们住在那里还好吗?我又见到融月了,你们看到她了吗?或许,她说得没错吧,我该为你们活着。你们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顾幽,等我知道你是谁了,再过去告诉你,好吗?”

    店员一边上菜一边望着还站在门边的三个人,笑笑,说:“这一小家子还真有意思,刚才似乎还在吵架,现在又和好了。”

    ======================================炼舞伸出手,融月把白皙的手伸到炼舞的掌心里。炼舞小心翼翼地拉着融月,把她扶到小船上。融月吓得小脸有些发白,坐到小船上的凳子上后就不敢再动了,显然很少乘船。

    “我们能够找到他吗?”融月有些不放心地问。

    “可以的。”炼舞站在船上,用桨在岸边点了一下,船离开了岸,顺着舒缓的水流,轻轻游弋。

    炼舞在融月对面坐下来,说:“这条小河一直向下,会经过瞻神城的地界,再向前不远就会流入北部山地区域。在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湖泊。老人把它叫做归灵湖,因为湖面长满了浮游植物,所有被水带到那里的棺材都会被植物挡住。所以,老人们说,所有的人死后身体都会在那里被自然收回。只有在躯体完全融入自然后,人们的灵魂才能得到向神灵的升华,才会回到原本属于我们的无尘世界。”

    融月安静地听着,点头,微笑。

    “你家不是信仰自然和谐的吗?”炼舞突然觉得若是平常人都应该知道这个故事。

    “不是,我父亲虽然住在森林,可是却不信仰自然。”融月说,“迪拉王朝时期,我的祖上曾是朝中的官员。当自然信奉者推翻了王朝后,祖上也离去了。他留下的遗言只有一句话:不可以信奉自然和谐,因为那种信仰是我们的敌人。”

    炼舞不置可否地笑笑,用桨拍起一阵水花。

    “但是神教传开后,父亲开始痴迷于神教的追求……”

    “那个教派里全是混蛋!”炼舞吼了一声。

    “上次的事情发生了以后,父亲就什么也不相信了。因为他亲眼看到了神义下的光之骑士是怎样的鱼肉百姓。我还差点被……”融月伤心得要哭出来。

    “别说了,融月,都过去了。”炼舞轻轻说。而后半段话却含在嘴里,没有说出来:融月,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风从水面拂过去,拂出层层涟漪,拍击着岸边的青石板,留下高高低低的水痕。时而一片树叶折断了束缚,飘落下来,落到水面。就像是自由的小船,载着梦想,随波远去。

    森林在身后退远,光褒的平原尽收眼底。最远的地方,有连成整片的树影,有袖珍的城池轮廓,有云,有雾。

    融月侧着头,望着平原的尽头。刚才还因为怕水而微微皱起了眉头,而现在满脸神圣的静谧。清澈的美,一漾一漾在炼舞心底荡开。风掀动融月鬓角的发丝,从她的侧脸划过去,自由飘扬。

    望着那张美丽的脸,炼舞握桨的手忘了继续划水。船变得平稳,随着水流,融进流逝的时光里。

    那一刻,炼舞突然好想对融月说:“融月,如果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所有的战争都结束了,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在水上漂流吗?我们还能在一起吗?还能吗?”

    第二十三章[本章字数:5405最新更新时间:2006-07-23 20:5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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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诺大平原的北边,群山叠嶂。远远看去,是层层叠叠的崖壁,被大自然修砌得平平整整。宽阔的河面在平原与山区的交界略略弯曲,流进两座山垂直的断面之间,然后拐了个急弯,向东拐进山区的深处。

    远远望去,仿佛是群山之间开出了一道高门,而河流则是华丽的地毯,将客人径直引向神秘的山谷之中。

    船拐进了山谷,头上的阳光瞬间消失不见。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两边垂直向上延伸的山壁。再向上,是被山崖切割出的天空,只剩下比河流稍稍宽的天空,随着山势向前蔓延。

    只有在夏季的正午时候,阳光才可以照到河面来。

    山谷里,温度突然比外面低了好多,再加上从山间传来的奇怪的长鸣,让融月不禁瑟瑟发抖。

    炼舞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件自己的长衣,站起来,披在融月身上,然后坐回去。他抬头看看,两侧山与山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他问:“融月,害怕吗?”

    融月裹紧衣服,摇摇头。是自己要求一定要和炼舞一起来的,怎么好意思拖炼舞的后腿。

    “不要怕,我就在你的旁边。”炼舞说。

    融月挤出一丝笑,点点头。

    炼舞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饼,递给融月,然后从怀里掏出事先在望神城里买的地图,在自己两腿上展开。

    融月把饼分成两半,凑近了一些,歪着脑袋看地图。

    炼舞指着地图上一条蓝色的曲线说:“我们所在的这条河的名字竟然被他们改成了无禁河,真是不可理喻。”

    融月把一半饼递给炼舞,说:“他们?谁?”

    “应该是教会里的人吧,这份地图据说是教会组织测绘制作的。他们根本不遵照以往的习俗,随意更改这片土地上的名字。而且,改得很没水平。”炼舞左手接着饼,右手指尖在厚厚的皮纸上划动了一小段距离,“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了。无禁河下游,葬龙山谷里。”

    “葬龙山谷?”融月把饼咬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她觉得这个名字让人听得毛骨悚然,的确如炼舞所说,起这个名字的人很没水平。

    “很快,我们就会到达死亡之湖……死亡之湖?真是糟糕透顶!”炼舞说着。不过,完全可以理解,神教与自然和谐崇拜在信仰方面可是说是为敌的。自然崇拜者认为人的灵可以在归灵湖得到回归,而神教就故意把湖泊的名字改成死亡之湖。对于神教而言,只有修建在各个城市的大教堂才是灵魂回归的地方。

    “我们在这里吗?这里的地势……好奇怪。”融月指着葬龙山谷说。

    地图上,山谷周围画着许多的山,却不互相连接。一层一层围绕着山谷,一层一层整齐地向外扩开。整片区域看起来,就像一个奇怪的宗教符号。

    “没错,是很奇怪。自然的赏赐,就是那么奇妙。”炼舞笑着,关上地图,把饼送到嘴里。

    随着水流向下,河面越来越窄,水流也越来越急。

    向前方看去,白茫茫的雾气弥散在空气里,挡住了视线。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白雾中大片的绿色,在梦幻般的世界里渲染,化开。

    “到了。”炼舞笑着说。

    “到了吗?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啊。”融月说。

    “你看,水里是什么。”炼舞指着水面。

    水面上,渐渐出现了一些美丽的绿色植物。绿叶如花瓣一样,椭圆形,五片围在一起,懒洋洋地向四面张开。叶子的簇拥下,开出了淡粉色的小花。小花的形状也很奇怪,像是一只很小的鸟,收拢了双翼驹谝蹲又行牡幕ㄖ?稀?

    越向后面,水面这样的植物就越多。

    融月很喜欢那种不娇艳的小花,伸出手去,想摘下一朵。炼舞赶忙把她的手拉回来,说:“让我帮你。”

    炼舞用桨把一朵植物钩过来,然后双眼紧盯着小花,手快速伸出,再很快地抽回来。

    花脱离了绿叶后,像花朵一样的叶束在水面摇晃了几下,就沉到了水下,消失不见。

    炼舞将小花戴到融月耳边,融月笑红了脸。她低下头,却看到炼舞的手指上挂着鲜艳的血迹。她紧张地问:“你的手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出血呢?”

    炼舞笑笑,轻描淡写地说:“没事,这种花与叶在一起的时候咬人。”

    “咬人?这么凶,哪有这样的花啊。”

    “这种花的名字叫天株,在这里有很多。传说是自然和谐之神创造了这种美丽却凶猛的植物,用来回收人类染满尘埃的肉体。天株的生命能力很强,可是一旦花朵凋谢或是人为剥落就会死亡。而且,更奇妙的是,天株只在一些山谷深处的湖泊里生长,从来不会搬家。这种气质,比某些人好多了。”

    融月娇气地瘪着嘴,笑笑。

    “天株主要的事物来源并不是活着的生物,而是动物的尸体。所以,神选它们来回收人的躯体是再好不过的了。它们会慢慢吞噬尸体……”看到融月的表情有些难看,炼舞只好放弃仔细地介绍天株是如何吃掉尸体的了。他说,“若是得到的肉体越丰富,它们的叶和花颜色就会越鲜艳。天株不会吃其它植物的尸体,但却不会放过自己的同类。天株的花朵离开叶后就会死亡,沉到水底。而天株会在叶的底端长出长长的根系,伸入水底。”

    当炼舞对融月讲着关于天株的知识时,水面豁然之间开阔了许多。湖泊的轮廓从两边向远处蔓延开去,在浓浓的雾气里,看不见湖泊究竟有多宽。

    船停了下来,被挤成一团的天株挡住了去路。

    融月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她脸色发白,问:“炼舞,按你这么说,那么顾幽不是已经被天株吞……吞噬掉了吗?”

    炼舞站起来,眼睛在雾气里搜寻。“或许吧……不过,那样不更好吗,说明我们的朋友已经归去了圣洁的世界。”

    小船在连成一片的天株外围缓缓游移。

    “炼舞……我有种感觉,很奇怪的感觉……”融月说。

    “什么感觉?”炼舞仔细寻找着。

    融月向四周看看,说:“我似乎觉得,有一对眼睛在盯着我们看。”

    炼舞被融月一说,后背发麻。他也看了看四周,可是,什么也没有。他说:“你太紧张了,休息一下吧。不要害怕,我就在你身边。”

    融月只好点点头,可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却没有散去。

    终于,炼舞看到了自己亲手做成的那个棺材。他有些兴奋地把船向那边划。那一刻,他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个错觉。他觉得,自己把船划过去,就可以见到朋友顾幽了。顾幽还会像以前那样,很平静地对自己说话,很平静地问一些能让炼舞笑破肚皮的问题。而自己,还可以拍着顾幽的肩膀,劝他与孤鸣一起去上学补习。

    “顾幽,你能感觉到我吗?我感觉到你了,我觉得,离你很近。”

    船靠进了棺材,却发现棺材是底朝上翻过去的。棺材周围聚集了好几层天株,而原本放在棺材里的天道花漂浮在水面上,完好无损,色泽却显得发黄。

    炼舞的手软软垂下去,桨差点从手心滑落到水里。

    “顾幽,我来了,我来看你了。我要帮你完成你的心愿。可是,你在哪里啊?为什么,为什么不来见见我?或许,你已经到了传说中美丽无暇的世界了吧。”

    “顾幽……”融月的眼泪不禁滑落。

    炼舞叹出一口气,“顾幽他现在一定开开心心的,说不定,玩得把我们都快忘记了……”他握紧了拳头,忍住不再落泪。

    “那么,我们要找的东西呢?”融月问。

    “东西应该沉到水里了吧。”炼舞看着水面,说。那两块黑色藏字石,承载了顾幽的身世与命运的石头,现在却找不到了。炼舞差点想把它们从水底捞起来,但他知道,若是自己跳进了水里,就别想再为顾幽做任何事情了。

    他对融月说:“我们回去吧。即使没有了石头,或许我们依然能够帮助顾幽。况且,我还记得石头的模样,可以去找人做一个。只是不知道,石头里面是否隐藏了什么。”

    船有些艰难地向上游划去,渐渐地,消失在了白雾里。

    那对一直掩埋在雾气里的火红色的双眼,眨了几下也消失了。一直站在湖边的高大的男子,眼睛恢复成了普通人的样子,满脸忧虑。看到小船走远了,他才将一直紧握的魔杖挂到背后。

    他又站了一会儿,确定小船不会再回来后,他才转过身,沿着湖岸走了一段,然后走进两座山崖之间不足五十米的夹缝里。

    男子走了好远,走到一座简陋的木头房子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子里不大的外间里,木条拼装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年轻的女子,黑发如瀑披在脑后,淡紫色的长袍没有丝毫褶皱,显得文静,素雅。她手里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读得津津有味,甚至没有发觉男子走进了房间。

    男子走到女子身后,女子正好读完了一页书,正在向后翻。

    男子说了一句:“你在看什么啊?这不全是白纸吗?”

    女子翻到有字的地方,说:“哥,给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老是一声不响站到背后然后突然说一句话吓我好不好?”

    “我哪里有吓你,是你自己太专注了。看的什么书?哪冒出来的?”男子拂了一下长长的暗红色头发上的露水。

    “《亚哲尔诗集》,从那个人身上找到的。这本书真是有趣,写书的人一定是个疯子。”女子把书翻到最开始,然后说,“哥,我给你读一下这些诗吧。第一首,《已在路上》。”

    女子故意把诗读得抑扬顿挫:“我曾在这里流浪,我曾在这里死亡,我说,我是神,度化众人,已在路上。

    当我从这片美丽的土地消亡,一定打开荣耀的门,为后世指明通往圣堂的路径。

    你们要铭记,铭记所有的过往,直到,世间所有,幻化为空。”

    男子说:“看这书的也差不多是疯子吧。”

    女子关上书,哼了一声,说:“我哪里像疯子?你说,哪里像?”

    男子摇摇头,每次他这可爱的妹妹一耍小女孩性子他就没话可说。他只好转开话题,问:“他怎么样了?醒了吗?”

    “没有。”女子摇头,“他没有死已经是很神气的事情了。真搞不懂,一个人连浑身的血液都流失了身体竟然还没有真正地死亡……”女子没有说下去,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语气仿佛巴不得她所说的人死去。

    “我们去看看他吧。”男子说着,走到外间一旁,推开一道小门,走进去。女子放下书,跟了过去。

    小小的房间里,放着一架小小的床。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英俊的男子,白色的长发整齐地铺下头下。双手在胸前合在一起,手背向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仿佛已经干枯。

    女子走过去,用水袋给男子喂了一点水,却从唇角滑了下去。

    女子回头看看她的哥哥,说:“还是那样,喂不下去水。”

    男子走过去,看着床上的男子,说:“按理说像这个样子应该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我却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精神力呢?血液枯竭,可是精神的力量却没有流失。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

    白色的头发旁,放着两块黑色的石头。

    男子把石头拿起来,看着石头上的名字,说:“他到底是叫顾幽还是残魂呢?不管叫什么,至少我们可以肯定其中一个已经遇难了。”

    听到“遇难”两个字,女子咬紧了嘴唇。

    男子将石头放了回去,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块石头,上面刻着:蚀烛。女子也掏出自己的刻着她名字??悬铃??的黑色藏字石。兄妹两人轻轻闭上眼,双手捧着石头,满脸虔诚。他们一起念叨着,为死去的人祈祷:“来自地球的修士啊,你的灵魂已经被剥离。可是,不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回去。带着地球上的家人所有的眷念,回到我们的家园去。”

    睁开眼,收回石头,蚀烛对妹妹说:“对了,刚才我在死亡之湖看到两个人。”

    悬铃不说话,耐心地听哥哥向下讲。

    “我用火冥之眼在雾气里看了他们好久,不是自己人。他们来这里好像是为了寻找他。”蚀烛指了一下床上的男子。

    “找他?是他的朋友,还是敌人?”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他们要找的一定不是‘尸体’,而是那两块石头吧。我觉得,是敌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还好我们发现了他以后故意将棺材弄翻了,至少现在那些追寻黑色藏字石的人可以死了心。”

    “那么,我们还能医好他吗?”悬铃更关心是否能够挽回同伴的生命。

    蚀烛又看了床上的男子一眼,说:“医?怎么医?他已经死了。虽然依靠精神的力量使灵魂依然存留在肉体中,可是,在医学上来说,他已经死了。”

    “死了……”悬铃不敢相信。

    “当然,那只是医学上的理论罢了。我们不是医生,我们是来自遥远地球的修士。他能够依靠精神力存活着,说不定还能依靠精神力复活啊。”连蚀烛自己都知道,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只是为了安慰妹妹,也安慰自己。对于一个没有血液的躯体来说,无异于一尊塑像。

    “真的吗?哥哥,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当然是真的。虽然我们离家还有很远,可是我们永远不要忘了,我们是地球的修士。精神力,永远是我们修士的骄傲。”

    第二十四章[本章字数:5268最新更新时间:2006-07-23 20:54: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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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发男子始终没有醒来。

    悬铃每天守在他身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用手指输理那满头的白发,偷偷地笑。可是,他却没有丝毫表情。

    悬铃记住了哥哥的话,只要白发男子的精神力不,那么他就不会死。可是,她却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没有心跳,没有脉搏。甚至,没有了血液。

    “你快点醒过来好吗?我们需要你啊。”哥哥曾检查过男子身上的伤口,并告诉她是亡魂战士所为。她没有见过亡魂战士,不知道他们的实力。可是,她却可以猜到那些战士并不像光之骑士一样懦弱。因为,他们杀“死”了地球修士。

    在她的心里,地球修士都应该与哥哥一样勇猛。

    悬铃捧起了《亚哲尔诗集》,对男子说:“我在你的身上发现了这本书,是你的朋友把它放在你的身上然后装入棺材的吗?你的朋友也应该是修士吧。你很喜欢这本书吗?”

    没有回答。

    “你应该很喜欢这本书吧。我读给你听,好吗?”

    男子静默得像是塑像。

    “第二首,《而我看见》。我读得不好,你千万不能笑,好吗?”悬铃咯咯地笑,笑得满脸绯红。

    “先知预测着未来的时光,而我祭奠过往。

    你们还在梦中流浪,而我看见时光冗长。

    时光倒走,所有的心灵变得迷茫。

    只有我,永恒地存在,我会永远,站在你们中间。”

    虽然读不懂那些语言,可似乎又觉得意犹未尽。女孩害羞地低着头,“我再读一首,最后一首,你仍然不可以笑我。”手指翻过那一页又一页的白纸,“第三首,《我的光》。或许,你应该已经会背诵了吧。那就随我一起读,好吗?”

    “当你们虔诚仰望,方可望见我的光芒。

    我从遥远的世界来,站到你们身边,却远到天涯海角。

    我将用神灵庇护你们,以我为信仰。

    我将带你们归回我们的国度,忘却这里的苦难,忘却悲伤。

    忘却所有的一切,回到我们的无暇世界。

    那时候,我会永远,站在你们中间。”

    读完,悬铃不禁又笑了起来。他合上书,对男子轻轻说:“这些诗,你读得懂吗?我读了好几遍了,总是读不懂。仿佛这不是诗,而是某种宗教的神语。你快点醒来吧,给我讲讲这些诗,好吗?”

    蚀烛走了进来,看看白发男子,皱着眉头,说:“妹妹,我想我需要去望神城一趟。”

    “望神城?去那里做什么?”悬铃忘不了上次在望神城发生的事情。

    那天,他们看到一座房子前面放着一块近一人高的石头,上面刻了个“藏”字,与自己怀里的石头一模一样,只不过放大了很多倍。

    他们幼稚地以为,终于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于是,蚀烛带着妹妹走进了那座房子的正厅。

    正厅里,一个男人赶忙上前来迎接,另外一个稍微年轻的男子蹲在正厅中间的地板上,用一块湿布反复地擦洗地板上一小块。悬铃好奇地看过去,发现灰白的湿布上有几块暗红色。再仔细了些,那一小块地板上也有。

    就像,干了的血迹。

    悬铃有种不安的感觉,拉着哥哥的手臂,警惕地扫视过正厅的每一处。

    这时,又进来一个人,一个与哥哥一样穿着火红色长袍的老人。他快步走了进去,而本来准备迎接蚀烛和悬铃的男人对老人笑笑。

    蚀烛问男人:“请问,这里需要雇工人干活吗?”

    男人看了看蚀烛的装束,那个老人却没好气地说:“不要不要,快走,别让我看着碍眼!”

    悬铃看哥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出那样的问题。哥哥却递给她一个深深的眼神,然后拉着她快步走了出去。

    走了好远,蚀烛回头看看,然后才停下来。

    悬铃小声嘟囔着,还在为刚才那个老人的话生气。“这都什么人,说话的态度这么糟糕。他以为他是谁啊?”

    蚀烛小声说:“我们该感谢他,他故意那样说话让我们从那里走出来。”

    悬铃不懂。

    蚀烛问:“在老人走进正厅的时候,你没有感觉到一股很弱的法术流量吗?”

    悬铃仔细想了想,确实,当时她感觉到了。可是,那么小的法术流量,对普通人都造不成半点伤害。更何况,他们兄妹是来自地球的修士。

    “那能说明什么呢?”悬铃问。

    蚀烛说:“法术来自那位老人身上,我想他一定是一名伟大的法师,甚至,和我们一样,是修士。”

    悬铃来了些精神,她和哥哥一直在寻找拥有黑色藏字石的修士,可是却一直没有找到。

    “老人用气系的法术在我背后写了一个字,‘走’。然后,我又感觉到背上划过一条弯曲的线,由下至上。之后,线条的末端又被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环。在圆环的旁边,我又感觉到重重的一点。”

    “他让我们离开?难道刚才那里不是地球修士聚集的地方吗?可是,字下面的点线圈又是什么呢?”

    “我觉得,他想让我们去什么地方。”蚀烛说。

    “要不,我们再回去,等他从那座房子里出来了再问问他?”

    蚀烛点头同意了。两个人向回走,在离那座房子好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依靠路边的墙角隐藏身体。

    可是,他们等了很久也没见那位老人出来。又过了好些日子,依然没有见到他。

    蚀烛猜想,老人是否已经到他所画的地方去等他们了。可是,只是一个简单的图,那是什么地方呢?

    悬铃提醒他,能不能从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

    当他们买了一份地图展开看时,蚀烛发现那条线是无禁河,而圈是死亡之湖。蚀烛指着湖泊的旁边,说:“他在我背上画的点就在这里,死亡之湖的湖岸。”

    “他让我们去那里?”悬铃找到地图上望神城的位置,“可是,离这里很远啊。哥哥,我们要去吗?”

    蚀烛看着妹妹,说:“我听你的。”

    “不,我听你的。”

    蚀烛笑笑,说:“我们的记忆里丢失了太多东西,除了知道自己是地球修士,除了我们是兄妹,除了我们还有个不满二十岁的弟弟,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地球在哪里?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我们的弟弟又在哪里?妹妹,我们已经没有路了,一直在到处乱撞。或许,老人真的想告诉我们什么,我不想放弃这个希望。哪怕再过渺茫,我也想抓牢它。”

    然后,他们离开了望神城,在路途中遇到了好几次黑暗骑士的追杀。蚀烛带着妹妹向与死亡之湖相反方向走了好久,直到完全摆脱了黑暗骑士的追杀才来到这里。

    想起黑暗骑士,悬铃依然有些颤栗。她和哥哥都是法师,对付近战高手黑暗骑士有些力不从心。

    悬铃对蚀烛说:“哥哥,你去望神城是为了寻找那位老人吗?”

    蚀烛点点头,“我们来到这里已经很久了,却没有等到老人,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地球修士的信息。”他看了看白发男子,“当然,我们找到了他。可是,这是意外。我觉得,似乎有很大的秘密隐藏在地球修士之中。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的?为什么黑暗骑士和亡魂战士要追杀我们?我想找到答案。”

    “我和你一起去,哥哥。”

    蚀烛把手放到悬铃的肩上,说:“妹妹,你留下。如果你走了,谁来照顾他?而且,不要忘了,一定要把弟弟找回来。”

    “哥哥,但是你一个人会很危险……”

    “别说了,我的妹妹。我知道很危险,但是你放心,我会回来的。在这里等着我,不要离开。”

    悬铃不再多说,她知道,固执的哥哥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会更改。而且,正如他所说,白发男子还需要照顾,他们的弟弟,现在生死未卜。

    “妹妹,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回到我们的家。”蚀烛输理着妹妹鬓角的头发。

    “哥哥,你要好好地,我们一起回家。”悬铃的眼圈微微泛红。

    她心里悄悄说:“哥哥,你知道吗,当你突然说要离去,我很担心,很担心。仿佛……仿佛这一次分别就……”

    “哥哥,我不会离开你,也不要你离开我。”

    “弟弟厌蝶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哥哥。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三个在海滩上垒出我们共同统治的城堡,并且对着大海许愿,我们三兄妹,要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慢慢长大了,可是我却一直坚信,那天下午我们说出了那么多的永远,那么就一定会永远吧。”

    “哥哥,弟弟厌蝶消失在了我们中间。你说,我们的永远,还会实现吗?会吗?”

    第二天,蚀烛早早醒来??其实,他一夜未眠。简单地收拾了一点东西,悄悄踏出了房门。

    天还是灰白色的,而山谷里如夜般阴暗。雾气涣散在山间,谷底,像轻纱带,被微微拂面的风撕成一缕一缕。在清晨还有些寒冷的空气里,缠绕,交织。或是扭动着,像被舞者用纤纤玉手牵引着,随着乐曲,随着舞步,跳着妖娆的舞蹈。

    红色的身影从一幔又一幔的纱帘走过,躯体撩动白纱,白纱附着身躯,再擦过去。人走了,纱帐的角被人走过带起的轻风牵起,再落下,萦绕。

    “哥哥??哥哥??”一个如柔纱般细腻的声音追在后面。

    蚀烛停下来,转身。隔着薄幕,他看到妹妹踩着高高低低的石块,有些艰难地向自己跑来。刹那,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握得紧紧的,什么东西,漫入眼帘。眼睛微微发氧,蚀烛低下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

    “哥哥……现在就走了吗?”悬铃扑到蚀烛的怀里,眼泪禁湿他胸口的衣服。

    “妹妹,你不该起床这么早。”蚀烛有些心疼地说,“回去吧,好好休息,不要送了。”

    悬铃固执地趴在哥哥怀里,感受胸腔里什么东西跳动的的声音,感受那儿时最奢望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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